坐至晌午,果然有个人前来。是临近村子的一个年轻人,他自述在晚上睡觉做梦时,梦到一个小鬼在追杀他,惊醒后发现床头边坐着一个矮小的影子,与梦中的小鬼一模一样。他吓得当即就要呼救,可是嘴里就像被塞了核桃似的喊不出声来,只好战战兢兢地缩在被子里,等到天亮时那个人影才消失不见,他嘴里也能说出话来了。起身一看,他所睡的枕头不知怎的被翻转过来。
“应该是反枕。”竹姬判断道,“反枕经常以小孩的样子出现,恐吓人类。他们会在人睡梦中吸收人的灵魂,长此以往,人会渐渐颓废甚至死去。最有标志性的一点是他们会把受害者的枕头反过来放置。”
“啊阴阳师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我!”年轻人被竹姬的话吓破了胆,“我该怎么办啊!”
“别慌。”竹姬语气很轻松,“反枕是死在房中的人鬼魂所化。若我所料不错,你家的房屋中曾经有人丧生,他死后冤魂不散,便化作反枕为害。我送你几张驱邪镇魂的符咒,你贴在房中,自然就会没事了。”
年轻人摇头晃脑,“可是我家的房子是自己建起来的,并不是买来的,从来就没有死过人啊。”
“或许是这片地下埋过尸骨?”
年轻人否定道:“这也没有,这片地是我祖父他们开拓的,自从开辟以来从没在这里埋葬过尸骨。或许在还是山林的时候有人在这里被猛兽捕食,但是开辟时一定会将白骨清除的吧。”
“这……”竹姬犯了难,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是座敷童子的恶作剧吧。”晴明在一边插话。
“座敷童子?”
晴明解释道:“我曾经去过陆奥、出羽,在那里遇到过一些座敷童子,会做出这样的恶作剧。你仔细想想,你是否有相熟的孩子在这几年过世的?”
年轻人一拍脑袋,“啊,是隔壁的牛助吧。他常来偷我家的枣子,被我抓到好几次。但是每次抓到他,我母亲都不许我训斥他,她常会亲自兜一包枣子,送到牛助家里去。我说怎么觉得那个影子有些眼熟,原来牛助是化身座敷童子了啊!”
晴明笑道:“或许是他又馋你家的枣了。若是有去年剩下的干枣,不妨在房中放一包。那孩子本性不坏,应该是喜欢你家的人才会留在你家中。若是好好对待,当会保你家福寿绵延。”
“好好好,我这就去做,谢谢阴阳师大人!”年轻人的苦闷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看来这一局是晴明胜出,竹姬并不气馁,也不懊恼,只是说:“恭喜晴明大人先胜一局,我们静候下一位吧。”
不一会,第二个人来了,是隔壁乡的一位老人。
“阴阳师大人,我家女儿明子才十三岁,前些天在家中失踪了。小老儿央请了全村人去找,找遍附近也不见踪影,这可怎么办呢?求求阴阳师大人了,我就明子这一个孩子,她要是没了,我们老两口也活不成了。”老人一边哭一边说,凄凄惨惨,竹姬好声抚慰他。
晴明先施展了卜算之术,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我占到您的女儿正在一个山贼的山寨之中,好在没吃什么苦头。您还是快去寻乡吏、郡守,派官兵前去解救吧。”
“啊!”老人听到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原来是他们,哎呀!郡守大人哪是我能见得到的啊!”他哭哭啼啼,失了主意。
博雅义愤填膺,当即提起弓箭,“老人家,我与您一同去报官,一定把令爱平平安安接回来。若是那些郡吏敢推诿塞责,我手中的弓箭可不容情!”
“且慢!”竹姬突然出言阻拦。
“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且慢!”博雅是急性子,看不得不平之事。
竹姬没有理会他,而是询问老人不相干的事:“你家前些日子是不是收留过一个受伤的青年男子?”
老人还在呜咽,含含糊糊地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他受伤昏迷,小老儿善心大发把他接回家,让明子照看他,待他伤好后就让他回家了。”
竹姬笑道:“那人正是山贼的大头领,他与您的女儿真心相爱。明子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知道您肯定不会同意让他们在一起的,于是与心上人私奔了。”
“啊?”老人这下连哭都忘了,“这……”
“虽然有年纪小的缘故,但是不顾年迈的父母,真是非常自私啊……”竹姬声中有些颤抖,“您带上几个小伙子一起去山寨,肯定会见到明子的。但是明子恐怕是很难跟着您回来了。”
“唔……”老人陷入了权衡与思索,最后叹着气走了。
竹姬好像对此深有感触,“唉!有子女能有什么好处呢?若非为了儿女的姻缘,哪里会这么伤心呢?”
晴明和博雅也沉默不语。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一局是竹姬略胜一筹。
傍晚时分,有个豪族老爷前呼后拥地来了。一到茅庐,他就让家人们等在外面,自己只带了两个人进屋来。竹姬从来看热闹的村民口中得知,这人是有力国豪葛野氏。
“不知葛野大人到访有何贵干?”
“啊,列位大人……”葛野大人的礼数很足,“在下所来非为别事,乃是家中有一个金冬瓜丢失了。虽说钱财是肮脏之物,不该因此来劳烦尊驾。若是别物也就罢了,但这金冬瓜实在贵重,我家是乡野土豪,不比京中贵人,失却这个金冬瓜真是难以维持生计,实在无法,只得前来。若是大人能帮在下寻回,愿敬献五十两白银以为酬谢。”
在这种乡下,五十两白银不可谓不重。但竹姬恍若无闻,微微一笑,便占了一卦,道:“我已知道在何处了,便是在您自己家。”
“自己家?”葛野不敢置信,“在下已将家中寻遍,却不是遗失在某处。”
“那是因为金冬瓜被您的一个家人藏在了自己房间的房梁上,已经敲成了碎块。”晴明也已经卜完,“您的那个家人觊觎这财富,便盗了金冬瓜。您只要严查下人房间就能找到小偷了。”
葛野连忙道谢:“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我明日便请乡司、郡守大人相助,查明此事。”
竹姬摆手道:“葛野大人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至于酬金……”
“五十两白银立即奉上!”葛野一招手,让后面的家人捧来白银,“请阴阳师大人查验!”
“不必了。”竹姬摇摇头,“这些还不够。”
“啊?”葛野笑容一僵,随即以扇拍头,“对对对,五十两怎么够呢?您说,需要多少银子?”
竹姬伸出两根手指,“黄金二百两。”
“黄金二百两!”葛野惊呼出声,“大人您或许不知,黄金二百两于我等乡豪可是倾家荡产了。”
“哼哼……”竹姬冷笑道,“区区黄金二百两,买一个金冬瓜加上一条人命,我还觉得太便宜了呢!”
“大人这是何意!”葛野大惊失色,连忙诘问。晴明和博野也变了脸色。
“还需要我说破吗?”竹姬笑道,“那家人有力气,做了几倍的工,你却不愿与他这么多工钱。他前几日因年迈体衰,打算告老归家,前来讨要工钱,你便心生一计,将金冬瓜敲碎了藏在他房中梁上,欲栽赃陷害于他。你先让我等占卜,相当于为你搜查下人的行动提供了保证,然后再让与你沆瀣一气的郡吏参与进来,必定对那家人严刑拷打,置他于死地。如此一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害了他性命,又不费你一文银钱。”
葛野皮笑肉不笑,作出一幅不知情的样子,“大人说笑了,怎会有这种事?”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竹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内中贮满了水,她蘸了一滴,点在葛野眉心,“如此一来,你的言行就能上达天听。你可敢对天起誓么?”
“有何不敢。”葛野色厉内荏,大概是以为竹姬危言耸听,逼他就范,于是指天起誓,“我向诸天神佛立誓,从来并无一点谋财害命之心。若有虚言,请神明降下天罚。”
话音刚落,建御雷神降下纠察一切邪逆之神雷,阵阵白光轰击在草庐上。神雷突破了屋顶,人们身边电光跃动,直惊得百姓们趴在地下叩头不止。道道神雷游过人们身边,甚至有的人被神雷透过,但是都毫发无损。唯独葛野大人被神雷击中后脑,抽搐不停,口中含糊地求救。
不多时,雷电俱散,葛野呆呆挣挣,口不能言,如同痴儿一般,想是以后也不得大好了。他的家人扶着他,飞也似地溜走了。至于他的家人们怎么看待这个主人,就不是竹姬考虑的问题了。
“一局占卜,竟然能把前因后果推算得如此详细,在下输得不冤。”晴明赞叹不绝,“竹姬大人阴阳道术登峰造极,今日比试是在下输了。”
“游戏而已,何必如此在意呢?”竹姬欠身道,“况且晴明大人之术法亦是精妙绝伦,令竹姬大长见识,有所领悟。”
竹姬留晴明、博雅又喝了一杯茶,晴明二人看天色不早,遂与竹姬依依惜别。
回去的路上,博雅对晴明说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原先只以为你当是世间一等一的绝顶高手,居然还有人能与你棋逢对手呢。”
“世上奇士何其多!”晴明冲博雅微笑道,“能赢那位一局,已然是侥幸之至了。”
“什么?她竟然这么厉害吗?”博雅嗟呀道。
“恐怕比你想象的更厉害呢!”
“晴明,快说,你是不是认识她?”博雅觉得晴明有事瞒着自己。
“好了,快走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