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与竹姬比试后,晴明、博雅引竹姬为知己,常常光顾嵯峨山。一来二去,三人相交莫逆,结为至交好友。到了清明时节,晴明、博雅来约竹姬踏青,竹姬自是欣然应允。但是这日在山上,竹姬无精打采,不复往日灵动活泼,晴明察觉到她怀有心事。
在晴明追问下,竹姬说出了实情,“两天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同游了。”
“这么着急吗?”博雅他知道竹姬是云游诸国、四海为家的阴阳师,但与竹姬相识以来十分愉快,他对于竹姬行将离去还是感到很惋惜。
“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走了。”
“是要去什么地方呢?”
“应该是很远的地方吧。”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晴明、博雅忧伤哀愁,竹姬深感抱歉。
晴明不想让竹姬为难,“明白了。就请允许我们在您临行之前过来送别吧。”
这天三个人都心不在焉,早早地结束了踏青,告别分手。博雅回到家中,熬也似地度过了两天,第三日傍晚就是约定的送别之时。他忙去土御门大路与晴明会合,一同赶去嵯峨山。
虽说晴明与博雅常来嵯峨山,但夜访此地还是头一遭。晚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迎面送来嫩竹的清香气息。竹枝交斜,竹影错动,疏密有致的竹叶缝隙中透出缕缕月光,清辉如白霜般洒在地上。再往前几步豁然开朗,一轮皓月当空,月下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那女子盛装打扮,身着五彩霞衣,长发垂至地面,在月光下宛如披了一件银纱。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过如是。”晴明内心想道。
“好大好圆的月亮啊!”博雅不禁发出声来,玉盘般的月亮犹在眼前一样,似乎连桂树和白兔都清晰可见,“今日已经是十五了吗?”
竹姬听到博雅的声音,回过头来,欠身一笑,“多谢二位前来送行,此番深情厚谊,竹姬铭感五内。”
晴明回道:“能与辉夜姬大人共结一段缘分,晴明也当永远珍藏在心。”
“您已经看出来了吗?”辉夜姬略略讶异,已而笑道,“是了,以晴明大人高妙的法术,应当早就看出来了吧。”
“您如此抬爱,在下实在惶恐。”晴明老老实实地说,“以我的实力,如何能识得您的真面目呢?我家祖传的一幅画卷上绘有您的真容,我不过是‘画图省识春风面’而已。”
辉夜姬道:“可是那位阿倍右大臣[1]所画?我从第一次见到您时,就发觉您与那位右大臣颇有几分相似。倒是难为他一片痴心。”
[1]飞鸟时代的名臣阿倍御主人,官至右大臣,是辉夜姬的追求者之一。
晴明答道:“都瞒不过您的法眼。阿倍右丞相正是在下八世祖。”
“辉夜姬大人?”看着晴明和辉夜姬对谈甚欢,旁边的博雅头脑一片空白,“竹姬……是辉夜姬?”
竹姬带着歉意向博雅笑道:“之前隐瞒了身份,还望博雅大人见谅。”
“说哪里话。”博雅连连摇头,“我与您意气相投,这和您的身份有何关系呢?只是在下一向听闻辉夜姬大人乃是月亮上的公主,为何会到污浊的俗世欲界中来呢?”
辉夜姬摆弄着头发,看向竹林和远处黑暗中起伏的群山,恋恋不舍地说:“冰冷的天宫哪有这方土地有趣呢?”
博雅疑惑不解道:“可是我听说天上的人是没有烦恼的,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世界啊。”
“没有烦恼,又何谈快乐呢?”辉夜姬说了一句博雅听不懂的话。
“对我来说,只要有亲朋好友、美酒和音乐,无论在哪里都是世外桃源。”博雅倒是实在,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想必人间所爱的种种奇珍异宝,于天人眼中尽皆如泥土瓦砾一般,唯音乐是三界之同感、六道之共通,就让我用音乐为您来送行吧。”
辉夜姬大喜道:“甚好。天宫虽有音律,却皆是至正至大之音,不似人间乐曲,有浮云捣思乱之恋歌,有一看肠一断之别绪,四时五方之风味,七情六欲之自发。我当会将博雅大人的音乐记在心头,今后想起时便能回忆起许多快乐时光,也足以慰怀了。”
博雅遂于腰间解下玉笛,闭上双眼,吹起《春风折柳曲》,曲声回荡,别愁萦肠。
“啊,好心的阴阳师大人,您是要走了吗?”
耳边响起村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许许多多的人已经围了过来,同他们尊敬的阴阳师道别。
“大家这是……”
“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我们大伙这几日见您闷闷不乐,就猜到您是要离开了。我们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断然不会长久留下的,您能在我们这里住两个月已经是我们天大的福气,既然您要走,我们都愿意来送送您。”
前些日子来求助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交到辉夜姬手上,“这是我们自己家种的枣子,已经晒干了。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是我家所有人的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又有一个老婆婆把一双精致的绣鞋塞到辉夜姬怀里,眯着浑浊的眼睛笑道,“婆婆命不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平日里都靠左邻右舍照顾,这些日子您更是没少帮衬,真跟我那个亲丫头以前一样,婆婆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双鞋的材料是我托邻村的小伙子在平安京里买的,是婆婆能买得起的最好的料子了,昨天晚上连夜做好,还请您不要嫌弃。”
陆陆续续还有很多人来送上礼物,在辉夜姬脚边堆得像小山一样。虽然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却满怀着朴素的拳拳之心。
“谢谢大家。”辉夜姬泪眼婆娑,她不知能否再见到人间这些有温度、有感情的可亲可爱的人,也不知再度下界又将是何年。
竹影摇曳,明月在天,笛声悠然,寥廓天地间好像再无别物。三百年前回返天上的那个夜里,自己好像也是这般,穿着一件可以忘却烦恼的羽衣,和地上的亲人、朋友告别。父亲母亲和在自己身边,抓着自己双手,欲说还休。天皇吹起忧伤的曲调,脸上泪水涟涟。阿倍右大臣躲在一棵树后,默默地注视着,来看心上人最后一眼。
辉夜姬口占一句道:“醉死红尘应不悔,何事长生在广寒。”
月亮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人们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似的。辉夜姬只觉身体渐轻,管狐把大竹筒滚来,辉夜姬坐在上面。管狐在地上跳了一下,就变成三只小兔子,躲回竹筒中。月中打下一束光,笼罩在辉夜姬身上,辉夜姬双脚慢慢离开地面,向月亮飘去,慌得村民们叩拜不迭。
辉夜姬的身影早已不可望见,唯余笛声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