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光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鬼童丸。此人竟敢大闹自己的婚礼,定然不能轻饶了他。
“你那种铁链,轻轻松松就扽开了。”鬼童丸笑眯眯地,口中的话却是不善,“哎呀,这里人可真不少。随便吃一两个,你典厩大人就消受不起吧。”
在座哪一个不是公卿名门,听到鬼童丸如此冒犯,且惧且怒,“你这妖孽,竟敢……”
“休得造次!”博雅怒火中烧,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狂妄的妖怪,正要去外面把弓箭拿进来,一旁的晴明把他扯住。若是惹恼了鬼童丸,他暴起伤人或是劫持公卿,都会激化事态。况且毕竟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就算博雅把弓箭拿来,也要投鼠忌器,不好施展射术。
“鬼童丸,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赖光冷冷地看着鬼童丸,恨不得将他碎剐。
鬼童丸毫不在意,依旧笑着说:“也无别事。在下本是山间快活的人,却被令弟擒来,关在马厩之中。又拜大人所赐,以致铁索缚身。既然大人对在下这么好,听说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我当然要来贺喜。”
赖光把手按在刀柄上,冷淡地道:“承蒙厚意,但是我并不需要你贺喜,还请你立刻离开这里,我可以保证既往不咎。”
“那怎么可以呢,我给别人贺喜,从来不问对方是否需要。喏,我送给大人的礼物,大人可一定要收好了。”鬼童丸嘻嘻哈哈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向着赖光砸去。
赖光将身子一偏,躲了过去,那东西砸翻了桌上的碗碟,落在地下。定睛一看,赫然是两个死不瞑目的人头,他们死前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五官扭曲成诡异的样子,有的宾客看到这惨状,以手掩口,几欲呕吐。
鬼童丸面不改色,笑嘻嘻地对着努力压制怒火的源赖光说:“大人的这两个家人武艺可真差,不过味道还不错。不过能否向大人再讨杯酒喝?”
“大胆!”赖光拔刀就要砍去,鬼童丸眼疾手快,从旁边拉过来参议藤原佐理,作势要咬他的喉咙,吓得佐理面如土色,赖光赶忙停下。
“放开宰相大人,你我的恩怨与旁人无关。”鬼童丸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赖光生怕他真的咬死佐理。万一因此而折掉几个公卿,赖光全家的头都不够砍的。
“原来还是个宰相,难怪细皮嫩肉的。”鬼童丸舔了舔牙齿,“但是我对他兴趣不大,毕竟他这种人我也吃过不少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吗?只不过是想要大人给我相应的赔偿。否则,我可很难保证在座的人平平安安。”鬼童丸狞笑不已。
“你在威胁我吗?”赖光可不喜欢被要挟的感觉,他试图寻找机会一击击杀鬼童丸,刚才的话术不过是拖延时间,以寻找鬼童丸的破绽罢了。
道隆却是大急,他知道天皇此时正在不远处。要是鬼童丸狗急跳墙,折损几个公卿事小,伤及天皇就万死难赎了。他赶忙道:“典厩,且先听他的条件。”
道隆已经开了口,赖光一时又没找到好机会,便顺着道隆的意思问道:“你想要什么赔偿?若是我能办到自会答应你,若是无理之极就恕难从命了。”
鬼童丸哈哈大笑,先对着道隆说:“这位大人倒是眼力不差。”转而转向赖光道:“大人放心,您一定能办到。我这个人平时也不喜欢滥杀无辜,只是为了填饱肚。一天下来只要吃饱了,便也不愿意乱杀人。刚才已经吃了两个人,再吃一个也就够了。”
赖光气极反笑:“你是想吃我?”
鬼童丸摇摇头:“恕我直言,大人长年征战,暴露风霜,您的肉我可瞧不上。不过您既然是朝廷础柱,贤伉俪也当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这种女子的味道我还没有品尝过。只要大人把新婚妻子交与我,我们的账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也不会伤害在座的诸位国家栋梁。若是您不同意,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痴心妄想!”赖光和道隆一齐呵斥,其他宾客也纷纷指责,公卿家的女孩岂容妖孽如此作践。
道兼拉了拉道隆的袖子,附耳说道:“大兄,不如暂且答应他,虚与委蛇,寻找机会。”
“你说什么?”道隆被弟弟的话震惊到了,“你竟然想用自己妹妹的血来息事宁人吗?”
道兼苦着脸道:“陛下可还在此间,一旦危及陛下如何是好。况且持盈妹妹熟谙道法,未必不能脱逃。”
“这是什么话!”道隆怒目而视,瞪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虽说妹妹不是我家所出,但她是父亲拉着我的手托付给我们兄弟的。若是有个闪失,你我将来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父亲。再说,身为高位公卿居然牺牲妹妹来换取自家性命,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不行,我决不答应。”
“若不如此,列位衣冠的性命怎么办?”道兼苦口婆心地劝着大哥。
道隆正在生弟弟的气时,晴明出言道:“摄政大人,我倒有个主意。”
道隆如图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素来知道晴明是法力通天的,赶忙请教:“晴明公可有计策?若能救得在座诸位及我家妹妹之性命,道隆当结草衔环以报。”
晴明眼睛一眯,“敢问令妹现在何处,待我见了她,自有分晓。”
“尚在后面梳妆。”
“那好!”晴明放大了声音,对着鬼童丸说,“摄政大人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我这就去把典厩的妻子带来,你且稍候,把宰相大人放开。”
鬼童丸从桌案上捡了个果子,一边啃着一边说:“你快去快回。我对这个宰相也没兴趣,反正在这里随手就能抓个人来,你们也不要想跟我耍滑头。”他一把推开佐理,佐理连滚带爬到了一边,战战惶惶,身上抖得像筛糠,道隆连忙过去慰问。
晴明临出门前给赖光使了个眼色,赖光知是晴明用计,但心里依然十分忐忑,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晴明进了后院,家人都认得他,仅报了声名号就见到了持盈,将前院的事说了,又取出个符咒,“一会我变作您的样子接近鬼童丸,伺机将他降伏。这个符咒是护佑平安及隐匿身形的,您且带上。如果鬼童丸逃跑,蹿来后院,可不能让他伤及这里的人。”
持盈嫣然一笑,倾城国色顿显,“您是担心我的能力不足以降伏鬼童丸吗?”
晴明摇头道:“我与博雅受您义父的托付,保护藤原阖家上下安泰。故人所托,片刻不敢忘怀,岂能让您以身试险。”
持盈听罢,对晴明深施了一礼。晴明便变作持盈的相貌,衣着容仪不差分毫,返回前面去了。
前面厅中,赖光、道隆等人坐立不宁,终究不知晴明有什么办法。外面跫声响起,一个绝美的女子盛装而入,只见那女子冰肌凝雪,星眸映辰,桃面沁秋色,杏目动春风。鱼沉江南,不知越女假粉貌;雁落漠北,未识汉宫真红颜。立若芙蕖,莲裙浮波托叶重;行如杨柳,云裳披雾拂枝轻。尽道二条暮商高,谁知南院新角荣。
鬼童丸看到一个娇滴滴的可爱女子向着自己走来,明白这大概是赖光的新婚妻子。赖光心里则猛然一沉,想要上前拦住,几乎当场落下泪来。众宾客一面惊艳于持盈的绝世之姿,一面各自叹息,如此高洁出世之凤凰不久就将葬身泥淖,有的风流之士悄悄掩面啜泣。
“你就是那妖孽?”女孩虽自知即将沦入妖魔之口,气质之贵犹然不堕,蔑视一切邪恶。
鬼童丸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有反抗精神的猎物更值得征服。他把女孩搂过来,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白皙的皮肤,本是为新婚夜准备的最美的样子。鬼童丸不再多想,牙齿轻轻地磕在女孩的手臂上。他不想这么快就咬断女孩的喉咙,这么美的食物还是第一次见到,应该多欣赏一会她鲜活的样子,慢慢把她撕碎吞咽。
他俯下身子,正待咬下甜美的第一口,忽然女孩拦着鬼童丸腰部的右手飞快地打在他背部几个位置上,鬼童丸的妖力猛然滞塞,四肢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你……”鬼童丸心道不好,当机立断,准备依靠尖利的牙齿,迅速切断女孩的咽喉。只要了结她的性命,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敢于反抗的猎物固然令人欣喜,但也决不能对她心慈手软。
主意打定,鬼童丸向着女孩喉部咬去,可还没等他的牙齿凑到女孩脖子边上,突然觉得自己的颈部一凉。眼神往下一撇,只见那女孩露出长长的狐狸嘴巴,满口钢牙铁齿正衔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边的公家人大呼小叫。人们早都知道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来历不凡,是白狐所生,半人半妖。但是鲜有人见过他的妖相,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鬼童丸顾不上再下口,一边推开怀里抱着的晴明,一边抽身退走。源赖光哪能让他称心如意,抽出鬼切斩去,斫伤了鬼童丸的右臂。鬼童丸捂着伤口,慌不择路,撞向后院,赖光、晴明、博雅在后面紧追不舍。
后院的家人看到一只妖怪直冲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四散逃开,鬼童丸利用混乱躲避后面的追击。黑暗之中不辨方向,他不觉间撞进一个女子闺房当中。
“是你!”
鬼童丸看见眼前的女子与刚才所见的女孩一模一样,立时就明白了事情原委。纵横畿内十余年,今日竟然被一个女人戏耍,这让他如何意平。若不取其性命,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持盈当年是蛭岛万妖之主,见鬼童丸来者不善,又怎甘坐以待毙?她一个令咒拘来黄巾力士,力士手持铁杵护在左右。若是鬼童丸尚属冷静,决不会在妖力被压制且后有追兵的时候与黄巾力士交战。可是受辱之恨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凶性大发,在与力士的搏斗中发泄愤怒。
这时候赖光等人也追来了,将鬼童丸围住。鬼童丸成就一方大妖亦非浪得虚名,即便妖力被封印,他两臂仍有万钧蛮力,体力亦无终极,越战越勇。赖光等人乃是凡人,轮次战过三百回合后,精力虚耗,渐渐难持,急切之下难以成擒。
“哎呀呀,你这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几人苦战多时,正不知如何对付。只听得身后一道喊声传来,喊声方向飞来一条红线,那线就如活的,寻着鬼童丸,缠在他身上将其裹住,纵使鬼童丸神力盖世也挣脱不开这灌注了神力的红线,最后被捆得如个粽子,横躺在地上。
一个矮小的人影从院墙上破损的洞中爬进来,将红线的两端在鬼童丸背后打了个结,看了看院中的景象,愣了愣,“怎么你们都在啊?”
“怎么是你这穷神!”源博雅看得分明,来者正是缘结神,“还有,你们都喜欢钻狗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