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婚仪又致不速客

以一贯的风习,除天皇、皇太子以外,男子结婚一般都去女家。即便成婚之后,女子仍在娘家居住一段时间,男子前往住宿。因而赖光自将礼品送往道隆府上后便极少过问婚事操办,一切都由道隆主持。

道隆自小生于富贵之中,因此极尽奢靡之能事。他大开府门,无论公卿、武士,还是僧侣、神官,乃至行商、过客、百姓、歌人,甚至烟柳伎人,只要愿来道声贺,便可享用美酒玉馔,且有回礼。又在南院外设一大池,内储佳酿琼浆,过往的人尽可舀来痛饮。

晴明十分惊讶,劝诫他道:“过去时,文穆公新造二条京极第,大宴公卿以下,竟然用了三十匹马以飨宾客。还召来河阳妓佐酒,用白米、绢布作为赏赐。当时宴集之盛,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后来修建东三条第,西对结构,拟于清凉殿,时论刺其潜奢。盖宽饶曾言‘富贵华堂,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为得久,君侯可不戒欤!’,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如今摄家用度浮于皇家,营造逾于当世,恐怕会招致祸患,还望您能明鉴。”

道隆不以为意,笑道:“人生在世忽忽百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其时自关东以至于镇西,黎民终年耕作亦不得饱暖,荒年时更是白骨枕藉。摄家却日益铺张,甚至超过皇室,多有逾制之处,业力日增,实在令人担忧。

到了下午,赖光准备动身前往南院。父亲满仲和几位叔父都已经到齐,二弟赖亲为马喂足了草豆,两位岳父也赶来祝贺,唯独三弟赖信日前出门去至今未归。

赖光看看时间不能再等了,便先出门去,吩咐家人一俟赖信回家,就让他到南院去参加婚礼。然而赖光还没迈出门,就见到赖信带着一队人回来了,其中一人身上绑着麻绳,被武士平贞道押着。

“这是什么人?”赖光不明白今天大喜之日,怎么还抓了个人回来。

赖信有些不好意思,忙解释道:“这就是在城外作乱的鬼童丸。本来是比叡山的孩子,被山法师收养,后来因为行凶作恶被逐出比叡山,在平安京外做了强盗。山城守屡次抓捕未能成功,昨日便邀我一道前去。本来以为一日便能功成,没想到这厮诡计多端,到今天才把他抓住。”

赖光恍然大悟,看着被绑缚的鬼童丸。这个凶名赫赫的大匪是半妖之身,多次截杀行商过客,连山法师和一些武士都不是他的对手。赖光本以为鬼童丸应当是孔武有力、虎背熊腰的壮士,但这家伙其实白皙瘦削,紫发童颜,出人意料。

“他力大无穷,单靠麻绳是绑不住他的。”赖光建议道,“用最粗的铁索把他牢牢锁住,关押在马厩中,等到明天再来处理他。”

“是。”赖信随即带人给鬼童丸戴了铁枷,套了铁索,手脚身体均牢牢捆住,揉作一团丢进马厩。鬼童丸咬牙切齿,怨恨不已。

当晚,源赖光与持盈在道隆家中成婚,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主持婚礼的乃是源氏长者左大臣源雅信。道隆笑吟吟地看着,就如同自己的儿女结婚一般。晴明亲自制作了御守送给他们,看得在座之人眼红不已。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御守可不一般,戴上之后即便不能长生不死,也当消灾解厄、益寿延年。很快就有人私下询问晴明,自家也有个孩子要结婚,能否得到两个御守。

天皇照旧派了大江匡衡和藤原佐理前来,送上了金马车银马车、玉如意、玉锁等物,连同一千斤蜂蜜。赖光看到如此多的蜂蜜哭笑不得,真是难为嗜甜的天皇一片苦心了。不久,太后和东三条院的使者也相继到场,更有宋国有力海商听说持盈是周朝遗孤,献来价值万金的宝物。这样豪华的手笔将婚礼推上了高峰,源氏家人也看清了持盈背后的强大势力。虽然持盈是最晚进门,但是今后恐怕会成为实际上的主母,连满仲、赖光父子都要对她敬畏三分吧。

忽然,有个家人过来对道隆小声禀报,说外院墙上破了个洞,似乎有人偷偷钻进来。道隆并不在意,笑道:“怕是有贫民看到此处大宴宾客,想来偷偷捡些残羹冷炙果腹吧。你告诉其他人,今天是本家大喜之日,遇到贫民一并请到后面用饭,发些赏钱,也算是积些功德。让那些穷人不必偷偷摸摸的。明天找人来把墙补上就好了。”

“是。”东家宽厚,那家人也不好说些什么,便按照道隆的吩咐去做了。

酒过三巡,道隆有了些醉意。他本就酗酒成性,又值此良辰,宾主殷勤相劝,不觉多喝了几杯。恍惚间,他看到有个戴着帽子和面巾的人在厅中院内逡巡,始终低着头,不像是熟识的公卿。

旁边的晴明和博雅也注意到了那人,便对道隆说:“那个戴着面巾的人鬼鬼祟祟,形迹着实可疑,我们两个去探查一下吧。”

道隆连忙说,“两位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们去做这种事呢?还是我派个家人去看看吧。”

博雅已经站了起来,“我们吃酒多了些,正好去院子里吹吹风。”

道隆见他如此说,就答应了。博雅拉着晴明,悄悄接近那个奇怪的人。那人对道隆家不熟悉,到处乱撞,博雅、晴明跟在他后面,一直到了后厨旁。看样子那人也没想到走到了厨房,他有点想进去偷点东西吃,又怕里面人多,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又转到花园里。

此时所有人都在外面忙碌或者赴宴,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十分僻静。博雅干脆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抓住,反正这里四下无人,也不怕这人暴起伤人。这人被吓了一跳,挣扎了几下,但明显没有几分力气,肩膀被博雅死死地钳住。

晴明上前去摘下他的面巾,“让我看看你是谁。”

“喂,晴明,怎么了?他是什么人?”博雅看到晴明摘下这人的面巾后愣住了,心中纳闷晴明看到了什么。该不会是这人面目丑恶,把晴明吓到了?不对,晴明是常年与妖怪打交道的,人再丑还能丑得过妖怪?

只见晴明扑通一声跪倒,低声道:“冒犯陛下,实在罪该万死。”

陛下?

博雅打了个激灵,赶紧松开双手。走到正面一看,果然是经常在清凉殿见到的那位小天皇。他连忙磕头不止,刚才自己竟然抓着天皇不放,冲突圣驾,砍头也是不过分的。

“咳……二位爱卿不知者无罪。”天皇也有些窘迫,免了晴明和博雅的罪,就跟免了自己的罪似的。

“陛下缘何出宫至此?一个侍卫都没有,太危险了。”晴明看天皇孤身一人,不免语重心长地劝诫。

“其实是有两个侍卫的,他们在墙洞外面帮我守着……”天皇十分尴尬,“每天都被关在宫里,实在是无聊。今天听说姨母婚礼,朕就想趁机出来看看,母后又不许,只好带了两个近侍偷偷过来,二位要为朕保密,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应当斩首的。”天皇故意加重了语气,尽力装出凶狠的样子。

晴明并没有被天皇吓到,但还是说:“臣等定然为陛下保守秘密,不教自家项上人头搬了家。不过这么晚了,陛下可曾用膳?”

“刚才想去厨房找些吃的,人太多,没有进去。”天皇摸摸肚子,已是饿了。

晴明笑道:“臣为陛下取些食物来。陛下若是想看婚礼,就请在帷幕后面坐着,待到众人散去,便请摄政大人派人送陛下回宫。”

天皇琢磨着这是个好主意,便依从了晴明的意思。晴明把天皇微服前来的消息暗中告诉了道隆兄弟,道隆等人吓得魂飞天外,急急忙忙就要来拜见天皇。晴明告诉他们,天皇不欲为人所知,便仅让道隆带着天皇坐在屏风后,取来最好的吃食供给他。其他人若无其事,照旧宴饮。

道隆稍稍陪了天皇一会,规劝天皇不要私自出宫、吃饭要细嚼慢咽,只不过忙着扫荡餐盘的天皇没有理会就是了。道隆又劝他不要做凿墙这种有损身份的事,下次来若是不想被人知道,直接走后门就好了。天皇眨巴着眼睛,说他并没有做这等鸡鸣狗盗的事,墙洞早就有了。道隆怕拂了天皇的面子,便也没有反驳。看天皇吃得差不多了,道隆就又回到了宴席中。

“抱歉,刚才喝得有点多了。”道隆向其他人撒了个谎,用以解释离席的原因。其他人并不介意,“客随主便嘛,摄政不必介怀。”

道隆甫一落座,正赶上几个仆役抬着一头烤熟的全牛上来,烤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一直穿到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吃了八分饱的客人们又食指大动,一个个都盯着烤牛。

“快快切来,分与诸位。”道隆看大家都垂涎三尺,便教家人将肉分切。

拿刀的家人还未动手,只听得晴明大喊一声:“且慢!”

众人疑惑地望来,道隆也迷惑不解,问道:“礼部可还有什么事?”

晴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博雅说:“用你的破魔矢去射那牛。”

“破魔矢射牛?晴明,你把我这破魔矢当厨具么?”博雅十分爱惜自己的武器,当然不会同意用破魔矢做这种不知所以的事情。其他宾客也觉得稀奇,同时还觉得刺激,好像用箭矢充当厨具的事是头一回见,倒也新奇有趣,反而都盼着博雅试试。

博雅再三地不肯,新郎赖光好像明白了晴明的意思,道:“岂能玷污了侍中[1]的宝具?不如就让我来吧。”赖光走到门外,拿来寄放在家人处的名刀鬼切,向着牛肉砍下。刀才划破牛肉表皮,一道人影从牛腹中跳出,宾客们哗然散开。

[1]大纳言的唐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道隆被吓了一跳,怎么牛肚子里还生出来个人?宾客们也都被吓得不轻,好好的宴会被搅乱了。

“鬼童丸?铁索还是没能困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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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