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予女性院号,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不过这既然是天皇为表孝道,又不过耗费皇室自家几个银钱,便也没人议论什么。倒是立玉子为皇太后的事引起部分朝臣不满。自神武以来,后位上的要么是天神女儿,要么是重臣家女,要么是王子皇孙,最差也是有力国豪出身,似这等平民家女成何体统?
不过藤原保昌很快站出来说这是他家走失的妹妹,与冷泉帝更衣祐姬还是出自一脉,正经的故大纳言藤原元方孙女。摄政藤原道隆、东三条院、天皇先后表示赞同,就连病榻上的圆融院都下了院宣承认玉子的太后地位,接着橘氏、宇多源氏、贺茂氏、清原氏、小野氏等道隆的盟友亦公开支持。尽管藤原公任、藤原实资等小野宫流有所不满,却也无力回天。
东三条院出家之后,朝焚香晚求佛,可是圆融院的病情总不见好。到了八月中秋一过,圆融院崩御于圆融寺,不过将将三十三岁。
圆融院的丧事自是又费了一番工夫,到了年底才下葬在后村上陵。忙完了这一通国事,闲下来的道隆开始考虑自家家事。兄弟五人中,最小的道信都已经与藤原忠房的孙女成婚;姊妹里边,最小的绥子也侍奉居贞亲王四年了,唯独义妹持盈年纪不小了,还未婚配。
兼家临终时嘱咐道隆,要像对待嫡亲姊妹般照顾持盈,并暗示源赖光就是个挺好的人选。虽然赖光已经有了两位夫人,一个是藤原元平的女儿,一个是平惟仲的女儿。两人背后的母家连公卿都算不上,平惟仲更是道隆的拥趸,若是让持盈这个摄关养女嫁到赖光家,还算是抬高了赖光的家门。
长兄如父,道隆不能一开始就亲自出马。他唤来藤原道纲,对他说:“持盈妹妹与源氏典厩相识也有六七年了。父亲遗训中说要典厩速来招亲,然而先逢家丧,后遭戎事,又遇国丧。现在诸事已毕,是该把此事解决掉了。”
道纲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此事便由我去说吧。”
道纲带了一把琵琶,径去六条堀河的源赖光家中。赖光这天正在家中休息,听说道纲来到,急忙倒履相迎。
道纲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典厩不必如此匆忙。不过是西国进献来一把琵琶,素闻典厩喜好风雅,故而前来讨教。”
赖光连连推辞,“若论琵琶,当属源信明、信义兄弟二人冠绝本朝。珠玉尚在,在下岂敢专美?”
道纲看他说得客气,又殷勤道:“不过游戏而已,典厩不必推辞。”
赖光看那琵琶上缀满各色珍珠宝石,形制又是出自名家之手,早已见猎心喜。既然道纲不许谦让,赖光便接过琵琶弹了起来。
随着赖光琵琶声动,道纲应和唱道:“越海手结浦,旅途观海景色奇,不禁思大和。”
“原来如此!”赖光心中想道。
本来今天道纲突然到访,说是讨教音乐,赖光对此半信半疑。道纲极少与其他朝臣来往,就算是请教音乐上的事,也该去找更熟识的源博雅。直到听到这首歌,赖光才明白了道纲的目的。
这首歌是笠金村在手结浦所作,表达他思念大和的心情。赖光的家乡本就在平安京,自然不会有什么思乡的情绪。道纲唱起这支歌,恐怕不是问他有没有思乡,而是在探问他有没有在思念某人吧。
赖光嘴角微微一笑,他正求之不得呢!于是便借在原元方的歌回应道:“即便隔他乡,心犹白浪寄冲边。”
表面上是在说他时刻思念家乡,可是他本就身在本乡本土,若真的思念家乡岂不荒谬?何况这首歌的全文是:“几度出而返,恋心己哲稍不减。即便隔他乡,心犹白浪寄冲边。辄置慕心总向君。”这已经是在明示,我赖光的心从来没有改变,一直在思慕她啊。
道纲心里乐开了花,继续追问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不知你打算何时成婚呀?
赖光答道:“冀雪默消融,未解之间复降积。一旦春霞立,皓雪美景难复见,岂不惜冬珍此景。”我已经等不及到明年开春了,今年年底便将此事办妥吧!
道纲心里有了数,也就不再继续试探,与赖光随意应付了一会,喝了茶水便要道别。赖光和左右诸将送他到门外,道纲说了句不着头脑的话:“夕阳西下,蝉鸣正哀呀。”
诸将听得不明所以,时已至初冬,哪里还有什么蝉鸣?莫不是他听错了?
赖光明白过来,这又是一个哑谜。所谓“然至夕暮时,蜩蝉鸣泣催幽情,不觉起身盼君临”,道纲是在催促他尽快来办婚事,藤原家正企望不已,随时恭候呢。
“奈良吉野川又是汛时。”赖光这么说道。这是化用纪贯之的“奈良吉野川,川水搏岩浪沫高,一犹逝水速”,不单你们藤原家焦急,我也想如流水一般迅速,赶到持盈身边。
道纲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撇下茫然的诸将,抱上琵琶去向道隆回复了。赖光这里也禀明了住在多田院养老的父亲源满仲,通知了家中众人,喜气洋洋地筹备婚事。
道隆听到赖光将来求婚的消息喜出望外,他自觉这是件大事,便亲自入宫上奏天皇和太后,又告诉了妹妹东三条院。天皇对此很感兴趣,垂问是怎么个章程。以赖光、持盈的官阶和身份,天皇是不适合亲自出现在他们婚礼上的,但是毕竟是他的姨母与爱将成婚,届时他会派心腹重臣捎去一份厚礼。
很快,京中上下风传源典厩和摄关家小姐订婚的消息,赖光和道隆两家的地面都快被来打听询问的人踩碎了。摄关家和清和源氏联姻,这意味着最大的两个武装力量之一的清和源氏武士团搭上了摄关家的战车,与摄关家牢牢绑在一起。摄关家的权势如日中天,几乎不可撼动。
后宫中拥有一位中宫(定子)、一位女院(诠子)、一位太后(玉子)、一位太子生母(超子),再加上一位太子侍妾(绥子);外朝云人有摄政右大臣道隆、大纳言道兼、权大纳言兼中宫大夫道长、中纳言道纲、中纳言伊周、权中纳言道赖、左近卫中将道信、侍从隆家;现在又有兵权在手,即便不算上谦德公、忠义公[1]那两个支流,摄关九条家兼家一脉已然富极贵溢,在它耀眼的辉煌中,一切对手都黯然失色。
[1]即藤原兼通,封远江国公,谥忠义,又称堀河殿。
“便是大将军窦宪、梁冀,都未能到这般地步啊!”公任叹息道。如今小野宫家在后宫只剩一位皇后在苦苦撑起门面,外朝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他这个内大臣,再加上参议实资、太宰少贰高远、少纳言怀平、参议佐理,虽然看上去枝叶繁茂、香火鼎盛,但其实三位以上的公卿只有两人,与道隆一家六人相比是远远不够。
“难道真的只能低头了吗?”公任看向弟弟赖任。赖任别过头去,他与哥哥一样是死脑筋,没有什么办法。
“还是请平氏兵部过来商议吧。”左右无法,公任只好把亲近的平维茂招来。畿内平氏武士团是公任的一张足以与清和源氏对抗的底牌,公任自忖还有余地。
平维茂在路上就想明白了公任找他何事,一进门坐定就筹谋道:“在下有三计,一急,一缓,一平。三计并施,可教大人执天下牛耳。”
“兵部有何妙计,快快说来。”公任心里一面暗叹,自己兄弟二人思索半晌不得一法,维茂刚刚坐下就献出三策,人与人之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维茂不敢卖关子,将计策和盘托出:“当今圣上雅爱诗歌,若是您能进献一个擅长诗歌的弄臣,讨取陛下喜爱,让陛下对他言听计从,那么其功效不亚于后宫中的一尊后位。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好处:一旦您不需要他了,随时可以把他打发走,而不用担心有什么牵连。这是我为您献上的第一计。”维茂考虑到公任的为人,没敢用“弃之如敝履”这种过激的说法,只是说“打发走”。
公任一听就直摇头,“这个不行。一介弄臣如何能与几位后妃相当?”
维茂笑道:“昔日花山院御宇时,左中弁藤原惟成为帝乳母之子,藏人头藤原义怀为帝外舅,这二人官阶不高,却因亲近而倍受宠信。于是二人专秉朝政,协替裨益,纪纲颇张。时廉义公[1]为关白,权势反出于其下。”
[1]即藤原赖忠,藤原公任之父,封骏河国公,谥廉义,又称三条大臣。
听到这里,公任讷然不语,细细思索是否可行。按照维茂的说法,这倒是一个值得一试的妙计。见到公任听进去了,维茂继续说:“当初高丽国来使,陛下召开阵定。在阵定上,谦德公的孙子行成力主恢复邦交与贸易,群臣皆沮之,唯独您支持他,他对您感激不尽。若是您亲自请他帮忙想来不会太难。”
公任回忆起藤原行成,确实是个好的人选。他点点头,示意维茂继续往下说。
“先前忠义公与文穆公关系不睦,两人虽为嫡亲兄弟,但是文穆公为神童,先年平步青云,受多位先帝宠爱,引得作为兄长的忠义公不满。故而忠义公拜为关白后,始终压制文穆公,甚至临终时宁可把关白之位让给廉义公也不肯给自己的亲弟弟,还一心想要剥夺文穆公的官爵,两家的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现在。若是您能与忠义公的儿子大纳言朝光、广幡参议显光争取同盟,或许可以对付摄关家。”
“朝光缠绵病榻,恐难成事,显光倒可一试。”公任再怎么说也是仅次于三公的内大臣,对朝中群臣有足够的认识,当即决定尝试联合藤原显光。
“另外,京师中常有各种传言,有的不尽真实,有的却可作参考。有人说过,文穆公诸子之中,道隆爱酒,道纲爱钱,道兼爱权,道长爱谋,道信爱诗文。道隆愚鲁而为兄,道兼、道长聪慧而为弟,且两弟均爱权谋之道,道隆久之必不能制。曾经就有传言说道兼欲代兄为关白,不可不察也。再说道隆嗜酒如命,命必不远。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这是我为您献的第二计。”
“嗯……”公任点点头,觉得没有不妥,“那第三计呢?”
“那就是后宫还需徐徐图之。拣择本家女子送入宫中,设法扶立,这才是长久之计。”维茂说完,直听得公任兄弟击节赞叹不已。
这是平维茂早都思考过的,其实还有一条持盈的兄长东君献出的谋略,只需要利用一下持盈。但是此计过于狠毒,太伤天和,非但公任不肯用,就算是维茂自己也不敢施行,因而就此按下不表。
他们自深夜秉烛而谈,等到讨论结束,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哎呀,今天是源氏典厩往摄政家成婚的日子。无论怎样,该有的礼数可不能少。”公任送走了平维茂,急急忙忙用冷水擦了下脸,化上了妆容,准备送给赖光和持盈的新婚礼物。
大路上早有人张灯结彩,繁华的城市比平日更加熙熙攘攘。因为是父亲遗命,道隆很重视此事,打发人向各位朝臣和皇室成员下请柬,忙得不可开交。晴明和博雅也受到了邀请,欣然前去。经过了一次战争的沉重打击之后,借着源氏典厩和摄家养女成亲的东风,平安京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