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压上,堵住缺口!”道兼坐在马上不住高喊。其实哪里有什么缺口,城墙整面整面地倒下,道兼不过是想用这数千血肉之躯拖延一点时间罢了。到底能拖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道兼正急得无法,身后传来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不必了。可尽数退入坊市之中,依托房屋与海妖周旋。”
“兄长?您怎么在这里!”道兼急忙回头,正看见道隆站在自己身后,“您不是在守卫陛下吗?”
“我已命道长打开安嘉门,护送皇室和公卿眷属往狩大津。现在我们可以一门心思对付敌人了。”道隆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在描述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道兼愣住了。他当然能听明白,道隆把天皇送走,他们这些剩下的人必须用生命来进行最后的抗争,并为出逃的天皇争取时间。末了,道兼重重点点头,“明白了。”
“全部退后,退入坊市,与敌军巷战!”随着道兼一声令下,仅仅经过简单训练的各氏族家丁迅速按照命令后撤,分散到平安京的大小宅院中,使用一切可以拿得到的武器,运用一切想得到的办法,与海妖作殊死搏斗。
巷战是残酷而惨烈的。连续使用天羽羽斩让大岳丸有些疲累,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神剑,大手一挥,让手下的海妖投入对平安京的攻坚战中。这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他不想让猎物那么快死去,他比较喜欢这种折磨的过程。他露出残忍的笑容,看着猎物困兽犹斗,最终却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在绝望中慢慢闭上双眼。
最后只剩下寥寥数百人,跟随道隆、道兼退入皇宫中。大内禁里的高大建筑并没能起到多少防护作用,海妖很快从朱雀门源源不断涌入宫中。道隆坐在清凉殿中,就在他通常上朝时的那个位子,提着一壶酒自斟自饮,面前是道兼、道纲、道信三个弟弟。
“都进来了吗?”道隆只顾盯着杯中的佳酿,头也不抬。
“嗯,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还有……”道纲的目光投向殿外,“还有海妖。”
门外的海妖陆续摧毁各个宫殿,昔日巍峨堂皇的楼阁台榭付之一炬,血污浸渍了富贵华堂。怪叫声和嘶吼声不绝于耳,象征人类智慧与皇家威严的大内沦为人间炼狱。
“快到了吗?”道隆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快了快了!”一名把守殿门的下级武士跑进来,“已经过了承明门,待到紫宸殿破了,就轮到这里了。”
“好啊!”道隆微微一笑,捏着酒杯的手发颤,“皇居禁里乃是国家礼乐所在,天子神灵临此以视万方,岂可见辱于邪魔外道!”
“那大人您……”武士稍稍抬起头,询问道隆的意见。
道隆站起身来,把酒壶酒杯抛在一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理了理衣冠,肃然正色,向着天皇常坐的位置拜了三拜。
“水月镜花皆虚妄,尘心一点答圣明。”
念罢,道隆从侍卫手中接过火把。
“轰”的一片巨响惊天彻地,巨大的光团如同炽日,烧开了浓重的暗。平安京内外的所有人都惊异于皇宫方向传来的巨大响声和那直冲天际的滚滚浓烟,久久不能稳住心神。
正在往大津前行的銮驾听到这一巨响,驻足在近江郊野。天皇向着平安京行了一礼,两行热泪滚下。
随着道隆等人在宫中引燃炸药,皇宫连同闯入的海妖于世间蒸发,平安京最后的抵抗力量烟消云散。诚然,道隆怀着必死的决心与敢于冒犯圣阙的海妖同归于尽,但海妖的数量还是太多了,多到可以忽略这一部分损失。
大岳丸在海妖的欢声雷动中踏入了平安京的废墟之中,只需要把平安京的法阵启动,一切就都大功告成了。付出了这么多,终于到了摘取果实的时候。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就是这里,平安京灵力中心。”大岳丸来到土御门大路一处塌毁的院落前,他感受到这里有着磅礴的灵力。利用这个地方吸纳灵力设置法阵再好不过了。
“唔,好像是一个阴阳师的宅邸。”海鸣打量着院落,破败的门板上绘着一个桔梗印。
“阴阳师又如何,还不是就此落荒而逃,或者说殒命于此了?”大岳丸作为胜利者,并不掩饰对失败者的奚落。他并不关心这里曾经住着哪个蝼蚁一般的阴阳师,只在乎即将启动的法阵。
“少主……”海鸣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天羽羽斩是不是光芒黯淡了一些?”他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大岳丸背负的宝剑,竟然发现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色泽发生了变化。
听到此言,大岳丸把天羽羽斩抽出来,捧在手上,“好像是有一点,也许是今天使用得太多了吧。这样的神器,即使有潮盈珠输入灵力,也很容易使用过度,保养几日就没事了。”
“但愿如此。”海鸣不知怎的,自从进了这个院子就心神不宁,是上了年纪吗?
略过这个插曲,久次良、蟹姬等海国妖将按照法阵要求站好方位,只等着法阵开启。
“嗯?”大岳丸尝试启动法阵,刚开始还没什么,随着咒语念动,他周身的力量在以一种缓慢得不易察觉的速度流逝,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少主,有点不大对劲……”久次良也发觉有问题,赶忙出言提醒。
“少主,天羽羽斩的光芒更暗了!”海鸣蓦然发现,神剑几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然无光。现在的天羽羽斩表面蒙上了一层棕黑色,就像生了锈一样,“神剑怎么可能生锈?”
“难道……”
“水月镜花皆虚妄,身是聚沫心如风。”
大岳丸未及反应,空中传来一句偈子。大岳丸抬头看去,那是一个头戴乌帽子、身穿水蓝色狩衣的阴阳师。他立在空中,衣袍猎猎。
“阴阳师……安倍晴明?”大岳丸所听说过的名号中,唯有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为响亮,这个居住在平安京的白狐之子是三界六道中最传奇的人物。这次侵攻陆地,未能见识到晴明的术法,大岳丸既疑心不已,又深以为憾,原来他藏在了这里。
“晴明,难道你要抵抗我吗?”大岳丸呵呵一笑,“你们已经失败了,你没有机会了。”
“是吗?”晴明以扇掩面,轻声笑道:“你所依赖的那件神器,似乎已经灵力枯竭,不堪大用了。”
大岳丸把锈迹斑斑的天羽羽斩丢在一边,抱着胳膊笑道:“那又如何?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术法吸走了天羽羽斩的灵力,但是你别忘了,我们可是有十余万大军。你该不会以为你孤身一人可以战胜我们吧?”
“原来如此……”晴明若有所思,“若是我也有数万雄兵呢?”
“开什么玩笑……”大岳丸话没说完,只见晴明扇子一挥,四周景象急剧震动起来。
空中又浮现出两尊对坐的佛陀,一个黑面白袍,一个白面黑袍,二人均伸出右掌,按在一面明镜上。平安京中倒塌焚毁的楼阁迅速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累累骸骨和斑斑血迹涤荡一空,皇宫大内依然屹立,藤原道隆正站在朱雀门上遥望这里。
晴明宅邸中一道道令咒显现,大岳丸赫然发现自己正处于令咒中心,而咒术延伸至五个方向,晴明正是利用荒川、七角山等五个阵角的灵气设下阵法,将院落中人的法力源源不断地吸收。
“不好!”大岳丸急欲下令退出城去,忽而左边一声炮响,姊小路济时、藤原栋世率军杀出,冲击洛阳城内的海妖;右边一声炮响,南都僧兵一马当先,如伏魔罗汉,扫荡进入长安的妖兵;七角山、大江山、信太森林的妖怪从各个角落涌出,参与到对海妖的围剿中来。
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小鹿男、鵺、山风、一目连、缘结神等一齐上前,贺茂保宪带着阴阳寮的阴阳师们随后跟上,将晴明的院落团团围住,大岳丸被夹在核心。
“好一个水月镜花皆虚妄!”大岳丸摇摇头,自嘲地笑道:“倒是我着了道,云外镜竟有这般如梦如幻的能力。”
大岳丸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晴明去往日轮之城求来云外镜相助,先请云外镜构织平安京覆灭的幻象,引得大岳丸入城,走到晴明宅邸这个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再利用事先布置好的阵法吸收入阵者的灵力,将天羽羽斩暂时封住。最后解开幻境,伏兵齐出,与海国一战定乾坤。
晴明用扇柄拍拍手,“大岳丸,悬崖勒马尚且来得及。”
“呵……”大岳丸龇牙道,“事已至此休要多言,来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