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童子迈着沉重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路上。一侧的藤原道纲骑在马上,后面的担架上是重伤的茨木童子。在大江山狼狈溃退时,甚至连壮烈阵亡的两大妖将的尸首都未能抢回。一念及此,酒吞童子心中便滴血不止。
“酒吞头领,到了。”藤原道纲嘴唇发白,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一个字,好在平安抵达平安京,一路上也没有受到任何妖怪的追击和袭扰。
“终于到了吗?”酒吞童子抬头望去,平安京赫然在望,城外无数人影左进右出。再仔细一看,似乎其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咦?那个好像是七角山之主……山风?还有信太森林的小鹿男?”酒吞童子在妖界以直爽有豪侠气闻名,朋友遍及四海,自然是认得不少大妖。可是如今这么多各地的妖怪聚集在平安京,就令人诧异了。
“阴阳师,该不会是平安京已经被攻陷了吧?”酒吞童子心底冒出个恐怖的想法。若是平安京已然落城,他们这一队人就是自蹈绝路,插翅难逃了。
酒吞童子的想法一说出口,道纲的面色一沉。酒吞童子见状,急命星熊童子传令鬼兵各部做好战斗准备。
“藤原黄门[1]!”
[1]中纳言的唐名。
正当酒吞童子惴惴不安时,平安京下一骑注意到道纲一行人,打马前来。
“是源长秋吗?”
道纲听那人声音熟悉,临近一看,果然是源博雅。博雅与酒吞童子是老相识,两人都是不拘小节之人,博雅又是道纲的长辈,此刻不必见礼,道纲直接问道:“长秋,城下是怎么一回事?”
博雅苦笑道:“原来四方结界,竟然一个都没能守住啊!”
“什么!”
“我在七角山与山风、缘结神并肩作战,不敌那妖师海鸣的秘法,最后还是一目连出手相救,才逃出生天。江吏部在若草山遭到天狗和海国夹击,日高川清姬也出山作乱,无奈之下只得弃了南都回转,如今南都已然蒙尘。贺茂度支[1]在信太森林遭遇从荒川而来的大岳丸主力,先胜后败,几乎殒命,幸而遇到白狐指引,脱出绝地,率信太森林的妖怪回到京师。如今城下就是七角山、信太森林的妖怪,还有南都的僧众。姊小路羽林命令关闭诸门,城中小心准备,过不多久,大岳丸就要来了。”
[1]主计头的唐名。
酒吞童子也不计较能不能入城的事,手往一块空地上一指,“既如此,本大爷就带人驻扎在那里了。”
他转身招呼鬼兵径直往空地上走去,博雅则与道纲入城。
自从博雅最先败回京都,关白道隆就离开南院的家宅,日夜宿卫宫中。博雅、道纲进宫时,正看到道隆教阅兵丁。这些兵丁约有千余,衣甲齐备,但是演练时动作稍显生疏。
“这是?”道纲看这些人服饰不同于藤原济时率领的禁军,也不似藤原栋世的山城国衙军,尤其其中几个人的面孔好像还在家里见过。
“二弟来了啊……”道隆看见了道纲,走过来搭话,“这是我们在各地庄园的老家人,如今国家在危急存亡之秋,吾等身为宰执重臣,与国同休,怎可不毁家纾难呢。”
“理应如此。”道纲点点头。到了这时候,别人尚且罢了,倘若藤原家再不出力,真就是自掘坟墓了。倒看得一旁的源博雅咋舌不已,没想到摄关家底蕴如此深厚,等闲就从庄园里拉出来上千可战家丁。
道隆继续说:“不止我家,其他各大氏族也都在召集自家人手。皇祚存亡,在此一战了。”
看了一会操练,道隆便引道纲往清凉殿觐见天皇。天皇与道隆一样,做好了京都决战的准备,对于大江山失守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拒绝了道纲自贬求罪的请求,好言抚慰他用心备战,藤原兄弟就此退出殿来。
“陛下虽年幼,而用战意坚,不以频战频挫为意,真英主也。”道纲出了殿门,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以天皇十一岁之龄而有此心性,殆为天授,非常人可及了。
“虽然如此……”源博雅低声道,“万一国家播越,摄政还当有所准备。”
“我自然省得。”道隆心里很有一分盘算。博雅见他没有忙糊涂,也就闭上嘴不再说话,去往南方罗生门处守城。
桓武天皇初建平安京时,平安京整体是没有城墙的,罗生门两旁倒有一小段城墙,此时连城门带城墙早已悉数塌毁。藤原济时临危受命,挑起守卫京都之重任,便大发民众,重修了罗城门,又以木板立起矮墙,勉强敷用。
看到博雅登上城楼,藤原济时没有阻拦,甚至还有一丝庆幸。日本孤悬海外,久不受兵,一代名将藤原忠文已作古四十余年,朝廷中还算是知兵的人,除了尚在关东的源赖光、平维茂,就只有眼前的源博雅了。
济时上前道:“若是海国兵至,吾自引兵出战,就烦劳长秋守城了。事急从权,切莫推辞。”
博雅慨然道:“此则博雅效命之秋,敢不从命。”
到了傍晚,平安京附近出现异样:东面的鸭川、西面的桂川忽然涌动,水中的河童忍耐不住,纷纷爬上岸来,向村落和城中寻找食物;天际彩霞一片血红,云团中有许多游荡的影子;太阳久久高悬,直到酉时仍未西斜。
酉时三刻,鸭川、桂川和南面的巨椋池中浮出无数海妖,从三面向平安京包围而来。天上乱云中的影子渐渐清晰,天狗挥舞着棍棒刀枪,在空中游荡。各种奇形怪状的大妖在西方率领着大军渐次出现在视野中,口喷魔火的海蛇、挥舞鲸骨的久次良、悲声哀嚎的化鲸、牛头蛛身的牛鬼,团在大岳丸周围,欲将一举扫平平安京。
藤原济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当即把守城的任务托付给源博雅,下了城楼,带领禁军在城下列阵。酒吞童子、山风、小鹿男等大妖和奈良法师也各自摆好阵势,与海妖决一死战。
京都决战没有什么花哨的开场,双方一照面就是惨烈的肉搏。守卫平安京的一方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拼上全部家当孤注一掷。而海国一方也是狮子搏兔竭尽全力,动用了海国全部的实力,并邀请了其他妖怪参阵,只消此战一胜,便可底定乾坤!
大岳丸不再藏着掖着,不断挥舞天羽羽斩。有了潮盈珠的加持,大岳丸可不计一切消耗。他也不需怜惜平安京的一切,哪怕平安京变成一片废土,海国只需要在上面重建新的妖怪部落就好了,他只需要摧毁目之所及的敌军。
大妖们联起手来,想要夺下天羽羽斩。他们以性命为代价,前面的大妖充当后方大妖的肉盾,一个倒下去,后面的继续冲上来。酒吞童子显出伊吹山神子法相,首当其冲承受神剑剑气,身上被砍出一道又一道白骨森森的伤口,大妖的自愈力量也被剑气压制。他的妖力不断衰弱,最终爆发出一阵血色的光芒,为后面的人最后抵挡了一次伤害后气息断绝,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山风踩着酒吞童子的身躯向前攻去,他手执双刀跳荡前进,身上的兽皮衣被切成碎片。浴血中他想起了从前被狼妖撕咬的痛楚,喃喃道:“薰啊,我们一起回七角山。”他倒了下去,恍惚间听到了薰的欢声笑语。
小鹿男迈开四条腿,他在小时候曾经用这四条强壮的腿躲避了无数敌人的追击,长大后又用这四条腿向无数敌人发起强袭。他的速度冠绝信太森林,他的影子无人能及。只是这一次他扑倒在地,漂亮的鹿角折成几段,绒毛因沾了鲜血而打结。“爸爸妈妈,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天羽羽斩一剑又一剑,大岳丸仿佛不知道疲累。南都法师们高唱着佛号,口诵真经,怒目好似护法金刚,在海妖浪潮中涅槃。那只骁勇异常的小松丸皮毛绽开,骨碴黏在身上,在地上缩成一团,背后是一道从头顶贯到腰间的狰狞创口,大尾巴被丢在一边。大纳言领左近卫大将藤原济时早已寻不见身影,只能在乱军中偶尔看到他那破了几个洞的头盔滚落,被踢来踢去。野外的海妖越来越多,抵抗的人越来越少,源博雅令藤原栋世的国衙军上城防御,各氏族家丁则由藤原道兼率领,随时准备巷战。
“援兵还没来吗?”看着平安京四面如山如海一望无际的海妖,博雅头上急得汗流不止。从刚刚得知海妖来扣畿内,天皇就令快马传信给太宰府,命太宰大贰源常基率西国之兵前来。博雅当然知道,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算源常基一接到命令就提兵前来,也是到不了京都的。可是博雅多么希望他能立刻出现在这里啊!
“长秋,你看!”山城守栋世在一边惊呼一声,博雅急忙看向城下,只见一颗首级被挑在旗杆上,那人牙关紧咬,满面血污。
“源大贰!”
博雅当然认得,那就是源常基的首级。博雅只望源常基神兵天降,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常基。
可以想见,常基定是得了命令之后,马不停蹄星夜前来,这一支急行军的疲惫之师在摄津-播磨一带遭遇了已经登陆的海国,一场大战,其结果不言而喻。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太宰大贰的首级如何出现在这里。
博雅不禁悲从中来,“难道真的要神器破碎,山河星散了吗?神武以来,六十六代先王之基业难道要就此沦入妖孽之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博雅此时将为亡国之臣,真是痛彻心扉。
看了看手中的弓箭,博雅悲愤一齐涌来,“国家兴废,在此一战。诸员一层,奋励努力!”
身边的人哪还不知此为何意,明知是催命符,却也不得不上前。实在是没有退路了!
天羽羽斩的剑光斩击在木板城墙上,木板立时崩碎成粉末,连带着驻守士兵一同化作齑粉。偌大个罗生门,仅仅遭受了两剑就轰然崩塌,将上面呼喊的守将们埋在废墟之下。
“糟了!”城内待命的藤原道兼拍案而起,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