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
天皇坐在清凉殿中，看着赖光和晴明带回的战报，其中有一个不熟悉的字眼。
“朕只知道有宋国、北辽、高丽、安南，远方还有天竺、大食和西域三十六国，从未听说过海国。诸位卿家，可有谁知道这海国是何来历？”
云人们大摇其头，日本位于大海极东，日出之地，又被汪洋环绕，素来闭关自守。能了解周边国家已是不易，就连天竺印度还是从佛经上读来的，哪能知道“海国”是哪个穷乡僻壤的小国呢？
“启禀陛下……”晴明走出来，为天皇和云人们释疑，“所谓海国，只是一个通俗的称呼，并没有正式国号。据天狗供称，其国主是原北势州铃鹿山之主大岳丸，后被汉将军坂上田村麻吕击伤，蹿逃海表，召集妖众，据岛称王，犹自不足，乃建国号。奉故山神铃鹿御前为主，自号摄政少主，分置海妖为将相。今大岳丸贪我中原气象，兴妖兵十万来侵，天狗遥受其印号，为前部哨探，一俟诸事齐备，便要来犯。”
“这可如何是好！”
云人们都慌作一团，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惊恐之色。按说早先神武东征底定天下，后又有神功征讨、景行布武，君臣以武立国，何其雄壮。如今承平日久，君臣垂拱而治，国家元老亦是文不通治国、武不识行阵，一味锦衣玉食、斗鸡走狗，金鼓未鸣便两股战战，废拉不堪。现在骤然来了十万妖兵，云人们仿佛是赤壁前的东吴诸君，就差劝天皇投降妖众，将祖宗暴霜露、斩荆棘，流干了血才打下来的江山让与大岳丸坐坐了。
“诸位乃是朝廷栋梁，在朝堂上天子面前，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道隆一声呵斥，勉强把云人们稳了下来。转过身来，道隆向天皇拜了一拜，“我国家受天地社稷三千神明庇护，立国以来击破强敌无数，区区妖邪能耐我何？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亲持节旄，上阵杀敌。”
“不错！”天皇拍拍手，“难道我如此大国，会惧怕区区妖孽吗？我朝有横磨大剑十万口，妖孽要战则来。除非将自朕以下屠尽，否则，朕决不让出寸土与妖孽栖身。”
赖光将从天狗身上搜出的地图献出，道：“此图乃是海国计划的行军图，可惜模糊不清了。”
天皇和重臣们传阅了一番，最后交回到天皇手中，“委实模糊，辨不出具体是何路线，只能看到以五芒星行阵。”
道隆拿了个大主意，“无论如何，我等现在应当整军备战，勤积粮草，以静制动。海国稍有动向，我们就以雷霆之势迎击。”
“不错，是该如此。”道隆的主意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沉寂了许久的战争机器再次轰轰运转。
整个平安京的新年都在紧张与忧虑中度过。老百姓尚且不知内情，依然庆祝新年的到来，从表面上看去，新年与往常并无不同。洛阳的公卿们勉力依照旧例，硬撑着主持新年的各种活动，可是大家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新年已经过去了，海国还没有动静。那群胆小鬼，是不是临阵退缩了？”博雅在晴明家中喝着正月的第一壶酒，言语间夹杂着对海国的嘲笑。
晴明没有回答他，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哥哥，不准再喝了。要是喝醉了，我可不带你回去，你就蹭小白的狗窝睡觉吧。”神乐把博雅手中的酒壶夺过来，放在一边。
“好好好，不喝就是了……”博雅对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把酒杯撂下，“反正今年的新年无趣至极，好多活动都取消了。一片雪花也不曾落下，赏雪酒会都没能办起来，还喝个什么劲……”
嗯？
晴明心思一动。
对了！就是这里！
“今年没有下雪！”晴明猛地站起来，把博雅和神乐吓了一跳。
博雅不满地咕哝，“你这家伙，怎么回事？”
“晴明，怎么了？”神乐对晴明有点担心。
“博雅，今年是不是还没下过雪？”晴明疯了一样，抓住博雅的肩膀问。
“是啊，不过你这家伙没事吧……”博雅看着晴明状态有点吓人。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晴明神神叨叨地，手里的折扇拍打的节奏越来越快，“若是正常情况下，我国大多数地区在冬天都会被大雪覆盖。此处是上方，稍稍温暖一些，可是据各地的奏报来看，就连越州、飞州、信州，甚至关东和奥州，都没有下过雪。反常，就反常在这里。”
“是啊……”博雅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可是他的脑筋转得还不够快，“但这能说明什么？”
“冬季落雪的话，道路会被封阻，无论是行军还是物资转运都会受到影响。人也只能躲在屋里，如果大规模出动的话，保暖是个大问题。”神乐天资聪颖，一下就明白了晴明的意思。
晴明补充说，“虽然海面结冰并不容易，但是河流难免封冻，海妖登陆后就丧失了很大一部分优势。而且万一遇到严寒，海面结冰也不是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博雅眼角几乎裂了开来，说话也不利索了。
“嗯……”晴明点点头，“能影响天气吗？大岳丸，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妖。”
“晴明，这可不是好消息。”神乐担忧不已。
晴明看向皇宫禁里的位置，“但愿我们的准备足够充分，都还来得及。”
晴明的思路如同预言一般，没几天，关东各地的告急文书雪花骤至。
难得过上一个暖冬的关东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畿内整军备战的消息没有传到遥远的此地，人们都在欢度佳节，海国就在这个时候悍然入侵。
正月初一，鬼船队出现在常陆海面上，无数海妖登陆，直扑国府城，平兼忠猝不及防，与家人侧近数十人向北逃去。海国在常陆布下大阵，将天地灵气吸收一空，掳走大量百姓和牛马，然后并未在此停滞，而是留下少量海妖留守，大部队回到鬼船上，沿海路继续进兵。
正月初三，上总遇袭，平忠赖率三千余人在长柄郡与海国交锋，虽然作战英勇，但寡不敌众，又不敌大岳丸的法术，付出了重大牺牲，上总大掾藤原真枝战死，平忠赖率残部退守三船山，上总几乎沦陷。海国在上总再次发动阵法，如法炮制一番后留下守卫，再度扬帆。
正月初五，海国在相模湾登陆，占领相模全境。无数海妖源源不断抵达相模，之后没有再回到鬼船上，而是继续攻略周边地区。
正月初六，骏河骏东、富士二郡陷落，海国前阵兵临富士浅间大社。
正月初七，下总千叶、印幡二郡被破，海妖抢入印幡沼，依湖藏纳水妖，以为根据。幸而有新胜寺不动明王、香取神宫经津主大神垂迹，才阻挡住海妖的兵锋，海妖退回印幡沼。
整个南关东局势迅速糜烂，好似雪花遇到太阳一般，朝廷震动。天皇召开阵定，商议救援关东的事。
“启奏陛下！”道隆身为关白，第一个站了出来，“海国之所以进兵如此迅速，一来是因为虏酋大岳丸会妖法，二来是因为关东将士未有准备。自去年年底以来，我国中厉兵秣马，正是为了今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陛下发天兵进剿，再多派能够退治妖魔、对抗妖法的武士和法师，定能平定海寇。”
“嗯……”天皇刚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心中震动不已，一时失了分寸。经道隆这么一分析，便又镇定下来。
“可命源、平两家武士参战，并发畿内大军进讨，臣愿亲为主帅。”道隆战意很强，也并未因派系之分而摒弃平家武士。这是关乎大家存亡的时候，不适合内斗，大岳丸来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不可！”天皇出人意料地否决了道隆的提议，“关白乃国家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京中全仰仗您坐镇，您怎么可以亲冒矢石，远赴关东呢？”
道隆一再请求出征，天皇就是不放。如此大事，必须要有个足够分量的人统兵节制，左大臣源雅信、新任太政大臣藤原为光都已年迈，不能出阵；内大臣正空缺；道隆之弟道兼又差些分量，还有谁能去呢？
“陛下，臣愿为君分忧。”
天皇看去，藤原公任站了出来。公任虽然只是正三位参议，但是出身小野宫名门，家格不差，地位不低，而且这个关键时候，还是可以提格的嘛。
天皇心念已动，随即宣旨：“擢参议藤原公任为正二位内大臣，加征东大将军，统帅畿内之兵五万人入关东剿平海妖。”
好家伙，一下蹦了两级。这个地位的两级可不容易升，更何况他年前才刚从正四位上藏人头升到正三位参议。征东大将军衔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当年藤原忠文讨伐平将门时才获得这个称号，公任此时临危受命，已逾忠文多矣。
“进源赖光为左马头，加东海道节度使；进平维茂为兵部大辅，加东山道节度使。各率麾下武士，偕同进兵。进安倍晴明为从三位治部大辅，参赞军机，助画方略。”
御旨一下，公任朝天皇郑重地拜了三拜，道：“臣此去定竭忠尽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待天皇答话，他便起身，自顾自地走出，歌道：“
木叶摇落霜草摧，旻天不吊一何悲。
燕客羽声南辞日，筑歌萧瑟动易水。
鸿雁南兮犹复北，壮士一去何时归？”
飘然而去，余音在殿中回响。再看天皇，望着公任的身影，口中喃喃念着的正是最后一句“鸿雁南兮犹复北，壮士一去何时归”。
朝会散了，计划出征的人投入了紧张的备战中。临行前一天，博雅到了晴明家喝酒，说：“只有你去打仗，真没意思。”
晴明笑笑，“精锐部队和武士们都走了，总要有人留下来守护平安京。”
博雅听这话很受用，饮下一杯酒，“嗯，你可要替我好好教训那些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海妖。”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斟了一杯酒，千万种心思都在酒中。
正月十五是大军开拔的日子。大军启程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杂音，连个鸟叫声都没有。中军打起象征天皇的十六叶菊御旗，这一支静默的队伍焕发出坚定与肃杀之气，他们寂静地行军，只为守护平安京的这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