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默契地没有继续讨论下去。公任和道隆回去后,各自写了一封密奏,上书给天皇。据说天皇看完奏章后,手里拿着薄薄的两张纸,半晌无言。末了,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把两封密奏烧成灰烬。
为平亲王参与行凶的原因很简单,只要皇后与中宫相继倒下,论资排辈,他的女儿婉子女王就可以升为三后之一。他作为女王生父,自然可以逐步建立藤原氏一样的摄家体系。同时,失去对后宫掌控的藤原氏会大受打击,为平亲王暂时可以获得独掌大权的机会。
但这不是为平亲王的唯一目的,他的最终目的还是为幕后者服务。况且仅仅凭借女儿,亲王还难以完全掌控朝廷,也难以持续下去,这时候就需要他的幕后者助力。
为平亲王掌权后,谁会受益,谁又能给他提供足够的支持?
那便是亲王的侄子兼女婿、冷泉帝之子、今上之堂兄——花山院。
这位聪明睿智、纳谏如流、革除时弊,却被藤原氏排斥,最终受藤原兼家蒙骗,稀里糊涂地退位的天子,并不像表面那样温顺。在藤原氏的高压之下,他没有屈服,而是悄悄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他联络了叔父兼岳父为平亲王、播磨流阴阳师芦屋道满,试图扳倒藤原氏在台面上的主要人物,让为平亲王粉墨登场,然后借助为平亲王的力量复位。
后来天皇去了一趟元庆寺,与花山院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身在佛寺之中,真的能六根清净吗?
“人为什么总是自寻烦恼呢?”这是晴明、博雅这种逍遥散人想不明白的。在晴明他们眼中,这是普天下最无聊而令人烦恼的,而或许另一些人恰恰以此为乐吧。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其内幕,朝廷中无人谈论,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不过也有一件好事:经过这次并肩作战,小野宫流和九条流的关系有所修复。道隆表奏公任为正三位参议,两家默认维持中宫与皇后并立的局面。在这种局面被打破前,双方应当能保持和谐吧。
时间看着就到了冬天,虽然今年还未落雪,但是森森冷意已经砭人肌骨。十一月中,有星孛于北斗,因而朝廷把去年才刚刚改过的永祚年号改掉,改用正历。今年冬天就是正历的第一个冬天。
对于天家来说,改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对于其他人而言,改元更是不足为道。无论是什么年号,公卿都一样寻欢作乐纸醉金迷,小老百姓一样挨饿受冻苦哈哈,有什么意思呢?唯一的盼头倒是到年底了,公卿们可以踏冰赏雪,多了一种消遣,总归能打发一下无趣的人生;百姓可以结束一年的劳作,得到暂时的喘息,至于是能在年末吃一顿来之不易的饱饭,还是冻死饿死在寒冷的冬夜,就各安天命了。
不过,今年冬天还多出一桩事。
“那智山的天狗又在扰乱附近村庄了。”天皇告诉晴明。
那智山位于纪州,山上的天狗每隔三五年就会出山一回,劫掠附近村舍。往年它们只是抢些财物吃食,践踏农田,恐吓农民,然后就会回山,不过今年有些反常。
“据纪州回报,这次天狗大举出动,不仅在乡村劫掠,连城镇也不免于灾。它们的脾性暴烈了许多,一些地方还出了人命。天狗劫掠、纵火,百姓颇为不安啊。”天皇捂着发胀的脑袋,虽然朝廷已经烂透了,但还没到王朝末期那种土崩瓦解、遍地狼烟的局面,天皇尚且秉持着保境安民的思想。
“唉,泉州、和州、势州也有天狗活动,各地守令已经应付不过来啦。”关白道隆手里拿着几分奏折,也是发愁不已。
晴明用扇子敲着手,“或许是彗星的原因吧。天狗和彗星总是有些关联的。”
“彗星吗……”衮衮诸公对星象与阴阳道一窍不通,对此也不感兴趣,只想着尽快敉平天狗之乱。
源赖光从道隆身后闪出,对天皇行了大礼,“微臣愿效犬马之劳,为天家排忧解难。”
晴明用余光扫了一下源赖光,点点头,“臣愿为典厩副贰,以期克定群邪。”
“典厩不愧是真之武士!”天皇大喜,“有两位爱卿前去,定然马到成功。”
话不多说,赖光出宫后,点齐麾下四天王,会同源氏所部武士,及安倍晴明、源博雅、神乐,发往那智山。
“那智山是天狗巢穴所在,我们放出风去,大张旗鼓去攻那智山,在外面劫掠的天狗必然着急赶回。我们在那智山埋伏,就可以将它们一举歼灭。”赖光是经年转战的宿将,一开口就定下了作战基调。天狗分散在各地,官军难以抓捕。那就围魏救赵,破庞涓于桂陵!
于是大部队径往那智山开去,故意经过人多的村镇。源军军容严整,武士们铠甲鲜明,刀剑峥嵘,士气高昂,只有几百人的队伍竟有一种不可抵挡的气势。人们震撼于源军的精锐,一个个奔走相告,口口相传,王家的天兵到了,来为大家讨伐妖怪了!
天狗们听说之后,并没有像赖光想象的那样匆忙赶回,反而是在各地山中就地隐蔽。虽然不再搅扰百姓,但是令人不安。
“哈哈哈!天狗是在畏惧我源氏的兵锋吗?既然它们躲起来了,我们就主动出击吧!”赖光传下将令,源军及纪州国衙军四面合攻那智山。
渡边纲有些忧虑,“会不会是天狗的计策?”
“难道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能敌得过我源氏的刀枪嘛!”赖光露出自信的笑,渡边纲看着那太阳下英武挺拔的男子,似乎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武士们也都看呆了,仿佛站在那里的是一尊天神。
“进兵!”
赖光一声令下,武士们如梦方醒,一个个举起手中的刀枪,呼啸着冲往那智山。纪州国衙军看到“天兵”如此神勇,血脉中潜在的雄性争强好胜的本能被激发出来,竟也不顾一切地冲杀过去。
那智山的天狗居高临下,起初还能依托地形,手持薙刀,奋勇作战。可一来绝大多数天狗分散去了附近几个分国,山中驻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二来武士们都是多年跟随源赖光退治妖怪的好手,它们如何抵挡得住。
赖光和四天王都是看到哪里天狗多就往哪里去,他们几个剑豪如同天神附体,神鬼辟易。源博雅的破魔箭射得比连弩还快,又能穿金裂石,不管是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洞里躲着的,哪怕是藏到石头缝里,一箭过去,都是个呜呼哀哉。神乐的花伞一掷,就如那广目天王的混元珍珠伞一般,十几个天狗就被吸进去,再放出来时三魂七魄只剩一魂一魄,摇摇晃晃如同痴儿。天狗们见势不好,就要仗着翅膀飞走,后面的纪州国衙军早就等急了,一阵箭雨下去,保证没一个漏网之鱼。
一顿混战,那智山天狗被擒了个干干净净,源赖光率军搜查天狗的洞窟。好家伙!这些天狗几百年来搜刮的粮食、黄金,倒是比国库都不遑多让,这回都充了公,为朝廷建设添砖加瓦了。
“大人,您看这个!”渡边纲在一只老天狗身上搜出来一份奇怪的图纸。源赖光接过来一看,是个模糊的地图,痕迹不甚清晰,但是一个大大的五芒星十分显眼。
渡边纲把刀架在那天狗脖子上,“老实交代,你们这些天狗,在搞什么鬼!”
“桀桀桀……”天狗发出一阵瘆人的怪笑,“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等到海国少主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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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海雾沉沉将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