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兵听得定澄号令,当即提起薙刀,与赖通军前的长枪遥遥相对。抬着神木的僧侣也走到人群之前,希望用神威吓退朝廷官兵。
前列的武士果然踌躇起来,不过并不是怕得罪于春日大明神,而是怕得罪了道长父子。毕竟春日大社是藤原氏的氏社,而春日大明神又是藤原氏的守护神。今日若伤了抬神木的僧侣,便是冒犯了藤原氏的守护神,道长父子面上须不好看,事后追究起来,罪责落下来可不是他们担得起的。
赖通见此,不禁皱起眉头。他策马上前几步,对左右诸将道:“春日大社虽是我家氏社,然而赖通今日代宣王命,维护的是朝廷体统,岂敢以私废公?传令众军,不必畏惧。”
壬生良门策马靠近,当着诸将之面进言道:“话虽如此,若是春日四神当真怪罪下来,为之奈何?”
赖通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春日大明神亦是天照御神臣属,岂敢拂逆天照御神子孙之意?况且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其法各殊。三军闻鼓而进,鸣金则止,三鼓音而不进者立斩。”于是诸将慨然受命。
赖通一挥手,阵中太鼓擂动。第一通鼓响,五千军马齐齐向前踏出一步,甲叶相击之声如潮水漫过朝堂院。第二通鼓响,长枪压低了几分,枪尖直指僧阵。抬神木的僧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神木上的青叶簌簌抖落。第三通鼓响,前列武士一声发喊,整条阵线压上前去。
僧兵平日只与武士、国豪、寺社私斗,哪见过这等阵仗?更何况这支兵马去年还在镇西与东君浴血拼斗,尽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强兵锐卒,气势逼人。众僧兵与其对峙,只觉遍体生寒,双腿战战,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京营杀入僧兵阵中,如虎入羊群。前排几个擎着薙刀迎上来的僧兵,被长枪一搠一个,连人带刀钉在地上;后面的转身要跑,却被自家人挤住了退路,自相践踏,哀嚎一片。抬神木的僧侣亦皆溃散,将神木往石阶上一撂,任凭神木翻倒。
定澄连连喝止,声嘶力竭,可溃退的僧众如决堤之水,哪里还拦得住。莲圣本待拔刀上前,被身旁两个弟子死死拽住袖子,连拖带架往西边撤,正撞上前来支援的三浦忠通所部,遂死于乱军之中。
前后不过两刻钟,朝堂院前便只剩了满地丢弃的薙刀、数珠、踩烂的草鞋,还有那几株横倒在地的春日神木。赖通命人将神木收拢起来,送回春日大社,又令军士清扫石阶上的血迹。壬生良门来报,格杀僧兵五十余人,余者皆散,未伤及旁人。
赖通点点头,策马回阵,吩咐左右传信往土御门第,报告朝堂院已平。道长闻报,当即拟定了对大和国衙和兴福寺的最终处分:大和国衙赔偿兴福寺粮米五百石、布二百匹作为对池边园损失的补偿。莲圣杀害官吏,应当严惩,但念在他已死,故不再追究。而定澄鼓动大众愁诉,立即剥夺其兴福寺别当、权少僧都之职,流放至淡路。抄没兴福寺庄园五座,作为对兴福寺大举上洛的惩罚。另擢林怀法师为权大僧都,领兴福寺别当之职。
藤原佐理在源赖光的护卫下,带着道长的判决到达了兴福寺。定澄垂头丧气,不敢分辩。众僧亦唯唯诺诺交出庄园,无一人抗拒。
兴福寺的愁诉被平定,但道长并无喜色,反而愈加忧虑起来。藤原道纲问道:“您是在担忧寺社势大难制吗?”
道长点点头,“寺社本应是清净闲散、淡泊名利、侍奉神佛的地方,可如今寺社皆田连阡陌、带甲执戈,动辄胁迫朝廷。兴福寺是我们家的氏寺,尚且敢凌迫你我,遑论其他诸宗诸本山了。这些出家之人,为何就不能安心修行呢?”
道纲低头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听说修验道是提倡在山中苦行的。”
“修验道?”道长产生了兴趣,“我曾经在熊野见过几个山伏,他们自称是行修验道的。这是一个怎样的宗派呢?”
道纲说:“修验道是由葛城山的役小角所创,要求僧侣在深山中行峰入、十界修行、断食等苦修,以期获得‘验力’,即身成佛。”
道长抚掌笑道:“若出家人都如此般,朝廷尽可高枕无忧了。只是不知哪些寺院是奉行修验道的呢?”
道纲答道:“吉野山的金峰寺是修验道的总本山,也是役小角创立修验道的圣地。大峰山山顶的大峰山寺是峰入的终点,也是修验道的重要本山。”
道长思索了一下,“因我镇压兴福寺之故,一些人指责我毁慢神佛,许多山寺自危起来,甚至视我为佛敌。我欲参诣金峰寺,扶持修验道,一来表我礼佛之心,二来分薄畿内诸宗势力、发扬入山苦行之举。右府以为如何?”道纲拱手连称高见。
于是道长便入宫上奏天皇,请敕封金峰寺座主为权大僧都,特赐紫衣。刚回到家,又命人请晴明来。
道长见到晴明后,开门见山问道:“盖因人人贪恋财富,星鬼在世间已经引起无数纷争,请问该如何将星鬼送归天上呢?”
晴明略一沉吟,道:“左府仁心,在下钦佩。然而自天上下界容易,自人间归天却难。天门每年开启一次,下次开启当是在明年秋天了。届时可沐浴斋戒,择一高处行法事,汇聚星鬼,送星归天。”
“那便在金峰寺吧。”道长下了决断,“我正好也有一桩心愿,到明年秋天时,在金峰寺一并了断。”
转过年来,到了宽弘四年夏,道长提前百日进行了精进洁斋。八月二日,他带着藤原道纲、安倍晴明、贺茂保宪、源博雅、藤原赖通、源俊贤等从京都出发,徒步前往吉野山,并于八月十日抵达金峰寺。寺僧为道长举行了盛大的法要,一直持续到深夜。金峰山顶本堂前点燃了数百盏灯烛,将山巅照得通明如昼。僧众诵“如是等声,称其所闻,欢喜无量”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与松涛虫鸣混在一处。
山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拂过来,满山的星鬼被法会的灯火与诵经声引来,在林间、石上、檐角间浮动,比山下所见多了何止十倍。道长站在本堂前的石阶上,望着满山星点,问晴明道:“侍中,这些星鬼愿意回去么?”
晴明没有回答,他想起了多年前不愿回返月宫的竹姬。
道长伸出手,让一只星鬼落在掌心。星鬼在他手心跳了两下,发出闪烁的黄光,又悠悠飘起,汇入山间若隐若现的繁星之中。
到了子夜,僧众和阴阳寮的阴阳师们在四面张挂起星宿幡,设立了五方坛,摆放好了铜镜和勾玉。僧众分列两侧,贺茂保宪与阴阳寮的阴阳师们各持法器,肃立坛下。
晴明亲**香祝祷,念动咒语。法坛上的铜镜随之闪出银白色的光柱,光柱直通天上,隐隐映出一扇门的轮廓。就在这时,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竹帘被掀起的响动。
天门开了。
一只素手掀开了天门,显露出门后渺远的银色天光。手的主人倚在门侧,一瞬间现出辉夜姬的模样。她的衣袂如月光织成,面容仍是嵯峨山下那个竹姬的样子,对着晴明和博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满山的星鬼如蒙召唤一般,齐齐从林间、溪中、寺内升起,还有的从平安京、远国不断飞来,共同汇成一道极细的星河,横贯山顶,缓缓流向天门。它们流得极慢,极安静。博雅抽出笛子,吹起《春风折柳曲》。笛声一起,星鬼的流动似乎快了几分,星河也亮了几分。
道长看见自己衣袖上那几点残留的星鬼也浮了起来,汇入星河之中。最后一点星光没入天门后,辉夜姬关闭天门,门的轮廓在空中缓缓淡去。
翌日,道长并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将自己用绀纸金字抄写的《法华经》、《无量义经》、《观普贤经》、《阿弥陀经》、《弥勒上生下生成佛经》等十五卷经书放入金铜经筒之中,埋入寺内的地下,许下了末法时代慈航普渡、身体安康,及彰子早日诞下皇子的心愿。他笑对众人说道:“自长德四年,我便有此心愿,今日终于完成。”
随后,他命人在埋经之处建起金铜灯楼作为标记。
只得两日,工匠便依山势筑起灯楼,金檐铜壁在秋阳下渐渐成形。灯楼落成时,已是暮色四合。金铜的檐角映着西天最后一缕残照,山风穿过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道长立在灯楼前,许久没有说话。道纲陪在一旁,见他望着吉野群峰,便轻声道:“此愿既了,您也可宽心了。”
道长缓缓点头,却道:“星归于天,经埋于地,事神敬鬼之事已毕,然而世间纷争未必便能从此止息,你我尚需努力为之。”
道纲看着灯楼答道:“星归天上,灯却留人间。往后的事,便看你我兄弟能让这盏灯能照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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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星归天处经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