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星辉尽散洛下尘

周伯星在夜空盘桓数月,黄光煌煌,如半月悬天。这一夜,星光摇动,忽如被风吹落的萤火,千点万点自天穹飘落,悠悠荡荡坠入平安京的坊巷、庭院、衣袂与器物之间。

藤原道长正在对着灯火批阅公文,忽见桌案上有星光跃动,挥袖拂之不去。他急忙披衣起视,只见庭院中梅枝上沾着几点幽幽荧光,如同薄霜。其余院中草木、石灯笼,甚至自己的衣袖都附着细碎的星状光点。道长唤来近侍,只见他们也身带光点,茫然无措。

“此事甚是怪异,速去请安倍侍中前来。”

晴明与道长同住在土御门大路。须臾,晴明便赶到了道长府中。不待道长开口,晴明便解释道:“此物乃是星光将散未散之际,不愿归天的余烬所化。在江南地区(近江南部),人们通常称之为‘星鬼’。它们没有恶意,只是贪恋人间的暖意与烟火气,附着在织物与器具上,如露如尘,也并不伤人。”

说罢,晴明用手捏住了一个衣袖上的星鬼,递给道长。只见它呈八角状,发出温和的黄光,晶莹剔透,触之温热,煞是可爱。

“原来如此。”道长安下心来,自己捡起另一个星鬼,其色幽蓝,为六边状,带着丝丝凉意,比晴明捏的那个大两倍,能在人手掌上跳动、舞蹈。

晴明把两个星鬼放在一起,两个星鬼相互绕动。晴明道:“星鬼也是有许多样子的,有的会互相吸引,有的则相互排斥。有好事者记录了许多星鬼的形貌和习性,若您感兴趣可在阴阳寮查到。”

“不必了。”道长摆摆手,“既然此物无害,我也不再追究了。”

晴明作了一揖,告辞离去。

此后,星鬼成了公卿家中的风雅谈资。有人用刷子把衣服上的星鬼刷落,放在薄绢中做成小囊,夜间能发出极淡的光。有人把星鬼封在从宋国商人手中买来的琉璃瓶里,置于书案,号为“天星瓶”,宋国兜售琉璃瓶的海商们趁此机会也大赚了一笔。道长则命人将沾了星鬼的帘帐搬到厅中,夜宴时熠熠生辉,照得满堂异彩。

在民间,最初只是町人把星鬼当作装饰。随即,便有人专门售卖沾了星鬼的布匹,比寻常布匹贵出数倍,称作“星霰罗”。也有人收集了星鬼单独贩卖,封装在彩绘漆盒中的星鬼在夜市上叫价不断攀升。渐渐地,有人开始诱捕星鬼:他们用蜜水、香灰、旧绢引诱星鬼聚集,再连绢带星一起卖出。普通星鬼能换一碗糙米,而形状、光泽漂亮的星鬼则千金难买。

晴明在和令宗允亮交谈时,得知了这些事。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之贪欲无穷,恐怕过不多久,此物就要带来祸事了。”

果不其然,对星鬼的争夺接踵而至:同一片坊巷中,两家人为“谁家的墙头先落了星鬼”而争执;有人用刀逼迫对方把已经养在院中的星鬼“让”出来;甚至有运输星鬼的商队在途中被劫,数人遇害。还有赌坊将珍稀的星鬼作为赌注,为星鬼而倾家荡产之人不计其数。

朝廷尚未来得及对民间斗讼作出反应,大和守源赖亲便向其兄源赖光及执政的藤原道长报告了一件事:左马允当麻为赖是赖亲的一门郎党,多年前便与池边园的庄司有领地纠纷。星鬼出现以后,池边园的水塘因为水汽氤氲、灵气充沛,吸引大批星鬼不断聚集,夜间塘面浮光跃金,远近闻名。池边园靠着打捞星鬼得到不菲的收入,当麻为赖甚是眼红,再次出面争夺领地,在争斗中竟将庄司杀死。

赖亲接到奏报之后非常惊惶。于公,当麻为赖图财害命,国法难容。于私,池边园是兴福寺的寺领,兴福寺又是藤原氏的家庙,杀害池边园的庄司便是打了藤原道长的脸面。公私之外,兴福寺势力广大、信徒众多,更有僧兵数千,曾与妖师海鸣大战,悍猛无匹,赖亲不敢开罪。无奈之下,他只得派人去传唤当麻为赖,决定将他斩首示众。

然而,赖亲派去的武士很快便拍马赶回,报称兴福寺僧莲圣已然率领僧俗三千余人袭杀当麻为赖,焚毁其屋舍及周边田畑二百余町。

消息传到平安京,议论鼎沸。在清凉殿上,源赖光屏气敛声,只说“一切凭左府裁处”,并不敢回护其弟。藤原伊周认为“当麻为赖杀人在先,如今既已伏诛,首恶已翦,只需善加安抚僧众即可”。

唯独令宗允亮出班,力陈道:“当麻为赖作恶,兴福寺当向国司陈告。如今兴福寺不经控诉,竟然聚集私兵,杀害命官,觑朝廷如无物,其罪大焉。若不惩治兴福寺,则朝廷威德教谕不能流布于大和国矣。”

源赖亲是道长的亲信,兴福寺是道长家的家庙,两边均与道长有关。天皇垂问道长的意见,道长答道:“令宗弹正所言有理。当停止莲圣的公请,取消其参与朝廷法会、讲经的资格。若是兴福寺不服判决,有司当拒绝其申诉。”

朝廷对寺社向来以优容为主,更何况兴福寺还是兼家太师出家的地方。道长的决断却异常强硬,出乎众人意料。朝臣们退去后,晴明对博雅道:“此所以左府(道长)之能为大臣,而仪同三司(伊周)不能者。”

兴福寺接到判决后群情激愤,却申诉无门。长保二年,兴福寺别当换成了定澄法师。此人生性跋扈,竟亲自赶到道长的土御门第,面见道长说:“寺中僧纲、已讲[1],明日便会前来拜见。再过几日,大众也将入京。对于莲圣的愁诉[2],若不能在此得到一个分明的裁断,那么土御门第的门外,以及大和守赖亲的邸宅,僧众便要围上一圈,问一个缘故了。”

[1]即“三会已讲师”,是一种僧侣的学阶称号。

[2]等同于强诉。即寺院、神社凭借宗教权威和武力,集体向朝廷提出强硬要求。

说罢,他顿了一顿,盯着道长威胁道:“自然,大众之中,也不乏行恶事之人。”

道长毫无惧色,回应道:“僧纲应该先管束好自己的下属。大众也好,或者说其他什么人也好,岂能擅自闯进我的家?若真的发生这样的事,即便是僧纲也要坐不稳位子了。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谈判就此破裂,定澄拂袖而去。

数日之后,兴福寺僧兵持薙刀开道,两千僧众抬着春日大社的神木,驱散卫士,闯入朱雀门。他们聚集在朝堂院发起愁诉,耀武扬威,叱喝声传遍洛京上下。一些僧兵甚至砍倒了朝堂院前的树,将僚属驱赶至房中,不许出入。

道长彼时正在土御门第,得到通报后冷笑道“奇事一桩”。右大臣藤原道纲、中纳言藤原佐理、式部大辅大江匡衡也在道长家中,问道长该如何行止。

道长望向大江匡衡道:“听闻吏部与兴福寺素来有旧,烦请吏部先去劝解,我当遣数十武士为吏部护卫。若劝告不成,我别有理会。”

“敢不效力。”匡衡也不推辞,当即领了命令,带了些武士便赶去朝堂院。

道长又转面对长子赖通说道:“平大将寝疾,不能起视诸事。你便权摄其事,速调壬生良门、源道方、纪用方诸将率五千众来。再命源赖光、平维茂等各起麾下武士前来待命。”

道纲和佐理互相看了一眼。右大将平惟仲去年在战阵中就曾重病,是晴明极力挽救才转危为安。回到平安京受封后不久,他便又躺倒了。如今是出气多、进气少,想来没有多少时日,京中已是人尽皆知。

赖通长期替父提调兵马,在军中素有人望,想必道长有意让赖通接替惟仲之职。赖通如今官至从三位,右迁为右大将也不算超擢。只是如此一来,左右大臣及右大将便都落在了道长家里,那左大将公季又不甚任事,道长可谓大权在握了。

赖通领命去各处调拨兵马的时候,匡衡已经赶到了朝堂院。匡衡放眼望去,南门前的石阶上坐满了僧侣,诵经声此起彼伏,调子拖得又长又沉。被僧侣们围在中间的便是春日大社的神木,神木旁的是定澄别当和莲圣和尚,而过去曾与他相交莫逆的真喜别当早已不在了。

匡衡让武士们在远处停下,自己一个人走上前去,对着人群朗声道:“式部大辅大江匡衡,奉左大臣之命,来与众位法师叙话。”

诵经声停了一瞬。前排几个老僧抬眼打量他,目光里没有多少善意。忽然一个欣喜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莫非是当年在我寺前写下‘心为止水唯观月’的大江吏部?”

“正是在下!”匡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僧人从人群中走出,众人见到那僧人便纷纷让路,显然这便是定澄别当。

定澄倨傲之气毫不掩饰,问道:“敢问吏部,对于今日之愁诉,朝廷有何说辞?”

匡衡拱手一礼,语气沉稳:“别当既问,在下便直言。当麻为赖杀兴福寺庄司、夺池边园,朝廷已有明断。和州守处置不力,朝廷亦不讳言。此二事,左大臣于清凉殿上业已定夺,并无游移。对于贵寺的补偿,稍后便由大和国衙送到。”

定澄闻言,洋洋得意,以为朝廷已经服软,便追问道:“那么莲圣的公请,当在何时恢复?”

匡衡道:“对于莲圣法师的处罚乃是朝廷公论,合律令典章,不容异议,还请别当见谅。”

此言一出,定澄先是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后,顿时勃然大怒,呵斥道:“既然朝廷知道是国衙有错,为何还处罚莲圣?莫非是欺我等无力么?”其余僧众闻言,便一发喧哗鼓噪起来。唯有匡衡的故交僧纲庆理打圆场,说“吏部乃是朝廷重臣,当礼敬之,请别当暂息雷霆之怒”。

匡衡不疾不徐道:“朝廷既断当麻为赖之罪,却未曾断莲圣法师无罪。当麻为赖乃是朝廷封授的左马允,莲圣聚起私兵,出寺袭杀为赖于其宅,焚其屋,蹂其田。这是何等罪状,别当心中自当知晓。”

定澄冷笑一声:“当麻为赖杀人在先,莲圣为庄司报仇,何罪之有?”

匡衡敛容正色,而语气依旧温和:“刑赏者,天下之公器,人君之大权。国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为赖有罪,自然有朝廷惩治,岂能任由兴福寺越俎代庖?诸位师父欲置朝廷于何地?再者,若是今日坐视兴福寺对当麻为赖用了私刑,明日什么别的名门大寺自然也会纷纷仿效,总有一日祸患要落到兴福寺身上。如此互相厮杀,不仅会天下大乱,就连兴福寺自己也难免灾殃,这难道是您愿意看到的吗?请别当仔细思索利害得失。”

定澄嗤笑道:“吏部不必拿这话来套我。若非当年我南都僧众奋力御敌,京都早为海国荡覆多时,还哪有什么朝廷?如今国家承平,朝廷非但不追思我等功勋,反而降下罪来,是何道理?更莫要提什么别的山寺。天下寺院虽多,敢犯我兴福寺的还没有几个。”

听到这等狂悖之辞,匡衡自知已无法再劝,便说:“若别当执意干犯天威,匡衡无可劝告,愿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匡衡转身离去,直奔道长的土御门第,口称“有辱使命”。道长好言抚慰,让他勿要挂怀。

既然兴福寺僧众不识时务,道长也不愿多费时间,旋即令藤原赖通发兵。

兴福寺的僧侣们仍在朝堂院前诵经,忽闻朱雀大路尽头传来杂沓的蹄声与脚步声。赖通的五千军马沿大路开来,甲胄在七月毒日头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旌旗招展,长枪如林。源赖光与平维茂各领千余武士从藻壁门、待贤门分头包抄过来,不多时便配合赖通的大军将朝堂院团团围定。更远处,隐隐还能看到藤原公季的近卫军守在朝堂院以北,堵住了通往后宫的方向。

定澄回头看了一眼,面色终于变了。

僧众中起了骚动,有人站起来眺望,有人把神木抬了起来,有人低声问左右“怎么办”。诵经声乱了,三三两两地停下来,又被几个老僧重新领起来,可众僧心如汤沸,调子已经不如方才齐整。

眼看己方人心浮动,众僧纲纷纷向定澄询问方略。定澄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进者护法有功,佛前得证;退者三宝不佑,业火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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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