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四日,天皇召集群臣,宣布对西征诸将的封赏。此次集会之所既没有选在左近卫府阵座,也没有设在天皇日常居住的清凉殿,而是在举行国家典礼的朝堂院,足见天皇对此事的重视。当然,虽说是由天皇决定给予诸将何等赏赐,但其结果不可避免地被藤原道长的意见所左右。
藤原道长作为击败东君的主帅,立下泼天大功,获升为从一位左大臣,成为一上,即公卿之首。至于原来的左大臣藤原伊周,则因覆军失地而被降职为准大臣。内大臣藤原道纲阵斩周大司马李正言,升叙正二位右大臣;持盈以献獬豸炮图纸、血祭破东君鬼兵之功,授从一位,加准三宫;源博雅累次救大军于危难,擢为从二位内大臣;安倍晴明奔驰王命、屡历艰险,右迁正三位大纳言;平惟仲以战功叙正三位右大将;藤原公季加准三宫;藤原佐理恪尽臣节、忠贞简亮,起为从三位中纳言;橘道贞、藤原惟规、平维茂、源隆国、藤原行成、藤原赖任、藤原正光、藤原保昌、源济政、平致赖、平维衡、平维敏、壬生良门、三浦忠通、源道方、纪用方等皆有封赏。
秽多非人虽出身虾夷俘囚,然数建奇勋,考圣武帝时旧例,赐姓和我宿祢,授正六位下左卫门尉。姜同讷力辞了封赏,请求加封藤原有国之子资业。朝廷感资业父兄殉国之烈,于是进资业为正四位上参议。同讷护送有国父子灵柩到高野山安葬后,便向资业告辞,乘海商的船回高丽去了。藤原有国、菅原辅正以公卿之身捐躯于国难,皆追赠为正二位右大臣。
只有对藤原为宪的封赏较为特殊:天皇与道长本欲对为宪加授显爵以尊荣之,用以表彰并宣扬他不计荣辱、老而弥坚的精神。然而为宪以思念故土为由,坚决请求回东北去抵御虾夷。道长大为感动,将武家最高荣誉镇守府将军封予为宪,同时任命其为陆奥出羽按察使,提调多贺、胆泽、德丹、城轮、秋田诸城一切军政。临行之前,道长手指地图,委托为宪在樱山、北上川附近建立一座大城,可命名为平泉,来日征伐虾夷、经营奥羽必有大用。
一切封赏结束后,朝臣们惊觉道长、道纲兄弟包揽了左右大臣,右大将平惟仲亦是道长亲信。而藤原伊周一党几乎彻底被清扫出场,伊周本人以准大臣的身份待罪居家,其弟兵部卿隆家的实际执掌也被新任兵部少辅藤原惟规取代。藤原惟规便是彰子身旁女官“藤式部”的弟弟,为道长所信重。对此,即便是天皇也已经无可奈何。
朝堂重新洗牌后,道长一派都新官上任,忙于政务。到了四月初二癸酉夜里,忽有大客星入于骑官,发出煌煌黄光,形如半月,亮如荧惑。阴阳寮上下查遍书籍,认为该星主兵丧、饥馑、民庶流亡,是大凶之兆。贺茂光荣、登照和尚等人也认可这个论断。
天降凶兆对于掌权不久的道长及其麾下而言乃是重大打击,许多人劝说道长祈福禳灾,以免降祸。道长自己心里也不免动摇,担忧是自己的专断触怒了高天原的众神。但他又不愿祈福,若是那样,就等于承认自己有过错,将来还怎么服众呢?
道长犹豫不决,一直到了清凉殿集议开始之前还没有决断。兄长道纲悄声对他说:“如今物议汹汹,若无斋戒祭祀之举,将来一旦有任何天灾**,朝野都会归咎于您。如今上面、下面许多人都紧盯着您,成日里盼着抓住您的过错呢。”
平惟仲也谏言道:“天人感应虽属虚妄,但灾异天变总是被当作攻击宰执的借口。左府难道忘记了汉丞相翟方进之事吗?”
道长闻言更是烦闷,推说道:“待我再好好思量,不日便有定论。”
果如道纲、惟仲所言,集议刚开始,天皇便急不可耐地询问大客星之事。中纳言源俊贤率先奏道:“星兆恶数,阴阳错行,按《春秋》、《洪范》之义,《繁露》、《白虎》之说,乃因国家有失、世乱民乖,故而志癖气逆,天地化伤。假以时日,人主不寤,则大责必加,灾害并起。夫朝事不靖、社稷不宁,若论其辜,非宰相而何!请论宰相罪。”
俊贤说罢,兵部卿藤原隆家、中纳言藤原时光、权中纳言藤原忠辅、少纳言藤原公信、权少纳言源经房纷纷附和,群起而攻道长。
通常而言,若有朝臣谴责宰相,宰相当免冠伏地请罪,以退为进。而天子也当立刻称宰相无罪,将罪过归于自己,如此君臣皆安。然而道长此时知道,天皇和俊贤都是有意针对自己,若是自己请罪,天皇顺势加责,岂不是弄巧成拙?
即便如此,道长并没觉得慌张,只觉得好笑。当初以左大臣公任之权威、内大臣伊周之亲贵,为黜落自己而联合五十八员廷臣、发动源平两家武士、说动两宫降旨,可谓是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北门南衙同心并力,结果也没能把自己怎样。如今这群朝臣位不过纳言,又无首领,不过乌合之众,竟敢前来挑衅。
没等道长开口,尹大纳言藤原实资却抢先驳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以区区星象而擅攻大臣,是贵外物而轻人伦、有天司而无朝廷,此乃祸乱国家之道。”
源俊贤、藤原隆家闻言,心中讶异。小野宫流与九条流素来不和,公任与道长之争也是尽人皆知,实资今日为何不顾旧怨而为道长说话?
“说得好,天变何足可畏!”令宗允亮对于实资贬斥天象、维护朝廷权威大为赞赏,“宰相上辅天子、下安黎庶,乃是朝廷栋梁。若是因虚无缥缈的天象而治宰相之罪,以后谁还愿奋不顾身来做朝廷柱石,谁还愿呕心沥血来辅佐天子呢?更何况左府新近出师远征,劳苦功高,如今身当大位亦无过错,若遽然因此降罪,只怕人心尽寒!”
议论至此,藤原公季等人也委婉地说:“天下初安,人心思定,若骤然变易首辅,只怕会令上下不宁、朝廷变乱。”大江匡衡、藤原佐理也附议。
事情发展超出了俊贤、隆家的预料,也超出了天皇的预料。他们原以为道长本就树敌无数,如今又独揽大权,必然会有很多人嫉恨他。只要他们首倡大议,一定会有许多人跟从,到时天皇顺大势降旨,道长大权必废。
但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建言也触怒了实资,如果天象有变就要归罪于大臣,那么过不多久就要治罪到实资身上来。更何况若是开此用灾异攻击大臣的先例,后面必会一发而不可收,甚至出现人造灾异,整个朝堂都要陷入倾轧与纷争。
至于令宗允亮这样的贞正之臣和藤原公季这样的裱糊匠,他们更是没有计算在内。而且还有一大批人,当初公任、伊周炙手可热的时候确实站在小野宫流一方。但现在道长位高权重,他们想要改换门庭,急切地想要表忠心,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替道长抱打不平呢。道长麾下的人都还没动,源俊贤这一边就已经丢盔弃甲了。
源俊贤冷汗直流,天皇也面色阴沉。道长面带冷笑,看俊贤如同黄吻小儿。他是左大臣,是一上,是把控会议方向的人。他从容不迫地开口道:“尹大纳言、闲院大将之言是也。如今既无灾祸,何必庸人自扰、杞人忧天?等到真的发生灾祸,再议不迟!”一句话就翻过了篇,谁再提谁就是“庸人”了。
正当俊贤铩羽而归时,晴明突然出班道:“宰辅既有定论,按说我不该再就此事议论。然而事关宰相与朝廷名誉,我不得不言。在下并不认同阴阳寮的论断。我昨夜也曾仰观天文,见此星黄色光润,可以确定是吉非凶,主国家昌泰,可得二十年太平。”
话一出口,满座哗然。晴明直接推翻了阴阳寮和其他一众异士的推断,但众人无有不信的,毕竟这可是古今罕有、天下第一的大阴阳师的定论。藤原道长也面含微笑道:“诚如侍中所言,我便可以做个太平宰相,与诸位同享承平了。”
朝臣们也拱手道:“敢不尽心竭力,共致太平!”
数日后,宋朝故职方郎刘蒙叟以致仕官员的身份来访,为正式的宋倭使者往来做铺垫。天皇在宫中设宴款待,席间提起了那颗发出明亮黄色光芒的星星。刘蒙叟说,在汴梁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颗星星,甚至在夜间可以借助星光读书写字。
道长心中仍有些忐忑,问道:“不知贵国如何解释如此天象呢?”
刘蒙叟道:“我朝司天监丞周昭文查阅《天文录》、《荆州占》,认定其星名曰周伯,所见之国大昌,乃是象征祥瑞的景星。”
道长心中大定,举杯殷勤劝酒,其爪牙羽翼皆弹冠相庆,天皇则愈发不喜。
又过几日,道长家门前一到夜间便有鬼火焚树,又有人目睹鬼鸟夜哭,许多人怀疑是鵺在作祟。平惟仲忙去请晴明来退治恶鬼,晴明却说必不是鵺。他了解鵺的为人,而且鵺远在信太森林呢。
惟仲道:“即便不是鵺,也应当是别的什么妖怪,请您务必将其退治,如今左府家中已经因此而不得安宁了。”
晴明只好答应他,到晚上与源博雅、源赖光一同前去。等到晴明等人到达道长家中,道长长子赖通和次子赖宗已经身披坚甲、手持利剑扈从在道长身边,平惟仲带了十几个武士守在门外。藤原实资、大江匡衡等人对此颇为好奇,也赶来观看,府内府外站了不少人。
看到晴明到了,道长的面色好了不少。晴明说无论是什么妖怪,今夜一定为左府祛除。
起初,几位公卿兴致正浓,还在互相谈论猜测。到了子时,众人皆困倦不已,有的倚在柱子上打盹。忽然有武士喊了一声“树着火了”,惊得众人一起奔去。
“果然是鬼火。”即便是藤原实资,看了一眼也断定是鬼火。原因无他,门外的一整棵柳树都燃烧着幽蓝的火焰,火中还有一个鸟一样的身影似在啼鸣,想必这就是鬼鸟夜哭了。
现在人多势众,实资倒也胆子大了起来,甚至能和大江匡衡讨论几句,“凤凰浴火涅槃,这是家喻户晓的。那么这种身浴鬼火的鸟,又是什么呢?”
一旁的源博雅早已摘下破魔矢,一箭射向那只鬼鸟。鬼鸟被射中后,迅速向树外飞逃,却被早已守候在此的源赖光及其家将张网擒获。那鸟要放出鬼火烧断大网,却很快被赖光的禁锢之术困住,动弹不得。众人一齐上前观看,只见是一只白鹭似的鸟。
“原来如此,火是青鹭火,鹭是五位鹭。”晴明看着鸟,不禁恍然。
道长问道:“青鹭火、五位鹭,都是什么东西呢?”
晴明解释说:“年老的鹭鸟夜飞时,羽毛会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鬼火一般,这便是青鹭火。据说青鹭火是吉兆,主五谷丰登、家宅平安。至于五位鹭,想来尹大纳言应当知晓吧。”
“我的确有所耳闻。”藤原实资博闻强识,对一些掌故很清楚,“醍醐帝游览神泉苑时,看到池边有一只白鹭,便命一个六位官前去宣读圣旨召唤。那白鹭极有灵性,听到圣旨后竟然伏下身子,束手就擒。醍醐帝大为惊讶,赐其五位官爵,许升殿。这便是五位鹭,听说是官禄亨通之兆。”
晴明笑道:“青鹭火、五位鹭,都是祥瑞,今日左府是双喜临门。加之前日周伯高照,想来盛世将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