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奸雄破碎宏图梦

铃鹿御前与海国众一参阵,周军便山崩海倒,顷刻间溃不成军。东君却仍旧死死盯着持盈,目光如钉,不愿罢兵。王大世、韩奭等人苦苦劝谏,东君这才含恨下令撤离。

然而船头刚刚调转,四面便响起震天呼喊:“休要走了柴宗谓!”藤原保昌指挥倭军舰船围追堵截,海妖们也纷纷浮出水面拦阻。楼船顿时行进不得,东君退无去路,进亦难前。

蟹姬一马当先,攀援东君座舰而上,海鸣紧随其后,欲夺斩杀东君的首功。姜同讷、秽多非人等亦跃跃欲试,想要翻上船去,以报血仇。其余海妖、倭兵倭将鼓噪而进,兜捕周军大将,就连王大世、张确也被三浦忠通擒获,押往后军。

孰料东君尚有余勇可贾,手持泰阿剑独斗蟹姬、海鸣,竟不落下风。韩奭等人则拼死拦住继续攀船的人。随着东君身边护卫越来越少,蟹姬觑准时机,一锤直奔东君左肩。东君忙闪身躲过,却不想蟹姬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她迅速收回螺螺锤,反手砸向一旁韩奭。韩奭毫无防备,被击中天灵,颅碎脑裂,落入水中。

眼见韩奭身死,即便是冷酷无情的东君,也不免悲愤填胸。可此刻他气力将尽,已不可能击败与海鸣联手的蟹姬。他且战且走,退至舱房边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蟹姬远远只看到东君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白色方块,以她的见识和脑袋,想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很快,东君用泰阿割破手掌,鲜血淋漓的手掌按在方块上。方块随即冒出耀眼的血光,一条金龙虚影陡然浮现在空中。

“海鸣老师,你见多识广,快说说那条好长的金色鳗鱼是什么?”蟹姬问。

海鸣一时语塞:“别胡说,那是龙。龙是水中之长,上司风雨,下镇河海。真龙潜藏在震旦中国的东洋、南洋大海,在我们这里是不可能见到的。据说龙只有在人君得道、国泰民安时,才会作为祥瑞之兆而现世。”

说到这里,海鸣自己也疑惑起来:“虽然这条龙只是虚影,但那东君为何能有神龙庇佑?难道他真有天命在身?”

未等他想明白,东君已然恢复了元气。原本苍白的面容变得红润,眼角依然带着睥睨自若的傲然与笑意。他轻叱一声“跪”,海鸣只觉无形威压骤然压下,膝盖微微颤动。四周一些普通海妖和士兵已经匍匐在地,无法起身。

东君又轻喝一声:“勤王保驾,如律令!”

众人竟不由自主地要向东君聚拢过去。海鸣忙爆发出一股妖力,裹挟着众人向船下飞快撤走。蟹姬手执螺螺锤断后,勉力抵住威压。等到众人逃走了,她才纵身跃入海中。

“都撤出来了吗?”蟹姬游到最近的一艘大船上,看到海鸣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不仅把我们的人都带回来了,东君手下的人也都抓过来了。”海鸣瞥了一眼角落,那里正有几个海妖和倭兵一起,看守着几个东君的护卫。

“太邪门了,刚才他就只喊了一嗓子,我就……”蟹姬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海面冒起了泡泡。不多时,便有无数方才战死的双方将士遗骸浮出。这些遗骸如同活了一样,向东君的座舰游去。它们越聚越多,有的已经爬上东君的船,有的还在水中浮着。它们自发地拿起武器,列成军阵,俨然成了东君的臣属,要为捍卫他们的主君而战。

“嘶——”蟹姬这下连“邪门”都说不出来了。活着的敌人可以杀死,已经死去的敌人如何对付呢?她看看周围的普通海妖和倭兵,都已经目瞪口呆、两股战战,不可能指望他们去和这些鬼兵鬼将战斗了。

岸上的诸将也遥遥望见了空中浮现的金龙和不断汇聚的鬼兵,都惊讶于东君这不知名的术法。铃鹿御前也已经和藤原道长等人站在一起。

“听前面的海妖报告说,蟹姬看到东君割破手掌,把手放在了一个白色的方块上。”

“白色方块?”晴明一时间也没想出这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一旁的持盈若有所思,“天子玺?天子玺自秦始皇帝起传承千年,然而自从数十年前李从珂**后,天子玺便不知所踪,如今竟然是被我兄长得了去。”

“便是那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天子玺?”道长转头望向持盈,“玉玺虽然是皇帝印章,但其本源也只是一块石头罢了,怎么会有这种妖异之力呢?”

持盈摇摇头:“天子玺被世人寄寓了承载天命的期望,其本身又被无数帝王使用,自然带有了一丝气运。但是这种气运无法直接使用,也无法直接转化为灵力,否则胡亥、王莽、袁术、杨广也不会落得那么个凄凉的下场。想来是我兄长不知从何处学得了这等秘法,强行驱动玉玺,盗用其中的神力。”

“那么该如何破除这恶术呢?”道长依旧愁眉不展。

持盈没有直接回答道长,而是看向铃鹿御前:“请御前详细描述一下我兄长发动天子玺的过程。”

铃鹿御前如实答道:“蟹姬看到令兄用泰阿割破手掌,然后将其血覆在印玺上,那金龙虚影便随之浮现了。”

“原来如此。”持盈这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术法,“天子玺本为王者之物,非仁、智、勇、义之贤君明主不能用,我兄长并非其人。然而他以其血浇灌天子玺,这是以性命本源作为代价而强行使用。这种术法本就难以维系长久,过不多久,我兄长的寿元便要燃烧殆尽了。”

海风卷来浓重的血腥气,持盈看到海面上又有海妖和倭兵被鬼兵斩落。她略一沉吟:“也罢,为了尽快消弭这场兵革,还是尽快破除这邪术为好。”

晴明问道:“夫人将何以破之?”

持盈答道:“我与兄长是一母同胞,用我的血便可以破除他与天子玺之间建立的联系。”

“这……”道长闻言,犹豫起来,“不可……”

持盈不仅是大将源赖光的妻子,还是道长的义姐。当初父亲藤原兼家咽气前,将她托付给道长五兄弟。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道长都不能牺牲持盈。

“无妨。”持盈对道长的反应并不意外,“只需数滴血便可,且不会损耗我的寿元。”

听到这话,道长仍不放心,转头看向晴明。晴明据实道:“典厩夫人所言不差,右府不必多虑。”

道长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如何将持盈的血送到东君身边。需知如今东君身侧全都是鬼兵鬼将,其他人根本不敢也无法靠近他。

晴明也犯起难来:“连蟹姬、海鸣都不得不退走,恐怕寻常式神无法冲破鬼兵的阻拦。”

铃鹿御前自告奋勇,一步已经踏了出去:“我手持潮盈珠和天羽羽斩,破他数万鬼兵不在话下。”

“且慢。”持盈在铃鹿御前身后叫住了她,扭头看着道长的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四弟,事已至此,你还要藏着吗?”

“这……”道长竟露出一丝窘迫。

“我听阿光说过,你在大津宫里,曾当着天皇和百官说过,你有一件强化水军的秘宝,暂时秘而不宣。”持盈显然知道得多一些,“你的那艘船,到现在都还没出现,你要留着它做什么?”

这话说出口,群臣诸将都带着疑惑看向道长。道长不得不辩解道:“本以为足以战胜东君,故而未曾启用。也罢,时间确实不早了。”他当即传令,命藤原惟规将他命人秘密打造的青龙舰开到海面上来。

不多时,便有一船自远处而来。其船首雕以青龙,龙目带有绚烂的光泽,船身彩绘为龙鳞纹样。若论及大小,这船并不十分显眼,甚至比橘道贞的座舰还要小不少,比起周军的大船更是相形见绌。然而这船吃水极深,且龙吻尤长、龙口尤大。

“陆纳居湘州,命造二船,一曰青龙舰,一曰白虎舰,皆衣以牛皮,并高十五丈,选其中尤勇健者乘之。”持盈对青龙舰名称的来由了如指掌,“然而你这艘船,若论外形高大则远不如之。想必有其他独到之处吧。”

“不错。”道长点点头,“这船所用之柚、杉、樟、铁力等木料,皆是请春日大明神自高天原采集而来的,有神力加护,轻而且坚。整艘船是一个巨大的火炮,粗长的龙口乃是炮口,龙腹囤满了炮子,故而诸位看到这船吃水很深。龙目是高龙神、暗龙神赐下的龙珠,内蕴水元神力,用以驱动战舰、稳固船身。”

藤原惟规指挥青龙舰停在滩边,有人取来一枚炮子,径达两尺之多。持盈滴了数滴血在其上,命藤原惟规以这枚炮子轰击鬼兵军阵。

惟规领命而去。青龙舰直冲敌阵,龙首高昂,双眼闪烁,游动如箭,真似神龙一般。到达临近鬼兵的地方,龙口发出雷震般的巨响,如同龙神发怒。带有持盈滴血的炮子自龙□□出,瞬间撕裂了鬼兵的军阵,成片的鬼兵尽数碎裂,真个是一炮糜烂百余丈。

更为恐怖的是,随着这枚炮子落下,东君迅速感觉到天子玺失控,空中的金龙虚影消为云烟。青龙舰的其余炮子继续倾泻,东君聚集起来的鬼兵军阵寸寸崩裂。

东君已经知道持盈赢了。他青丝尽雪,提着已经无用的天子玺走入舱室。剩下的时间,他想了很多,想父皇世宗皇帝,想持盈,想赵氏兄弟,想王大世和部将们,想他未竟的大业,最后想到了烈火中手捧玉玺而死的李从珂。

随着又一枚炮子落下,东君的座舰被击中,摇摇欲倾。然后接二连三的炮子命中了这艘大船,东君同他的座舰在熊熊大火中沉入海底。

“结束了……”

已至傍晚,道长看着火光,心里并没有预料中的狂喜。持盈站在东风中,看着周室最后的一支力量葬身大海,兄长亦为之殉葬,心中居然也没有涌起预想中的家国之哀。

看到藤原公季、平惟仲等诸将欣喜狂呼,道长只是策马回到幕府中。他传令各军及北方的五岛诸将、太宰府水军,对于周军残部及落水之人不必赶尽杀绝。殷帝开三面之网,上天有好生之德,把他们送去九州做苦力吧。

到了晚上,藤原公季报告称,在打捞上来的东君座舰上找到了他的遗骸,可确认他已死。道长说不要侮辱他的遗骨,可暂且安置在棺椁中,待奏明天皇后再做处置。公季又掏出一个丝帛包裹,说在东君遗体手中还发现了这枚天子玺,不知是否上贡天子。道长接过玉玺,在手中摩挲,轻轻说:“终究不是我邦之物。”

次日,道长设宴款待铃鹿御前、海鸣等人。宴后,铃鹿御前便率海国众离去。又过一日,五岛诸将、南九州六国司齐来拜见,感谢朝廷救命之恩。道长各自抚慰,赐以钱粮,镇西边陲之地自此为朝廷所控。

三日后,道长准备班师之时,又有无数楼船自西方海面浮出,惊得三军亡魂丧胆。道长忙命物见打探,方知是宋泉州防御使杨延昭率宋朝舟师追剿东君至此。诸将听闻之后,俱各犹疑,不知宋将是否要问先前天皇派源高明助周伐宋之罪。

思虑再三,道长亲赴宋舟,向杨延昭谢罪,送上天子玺及东君棺椁,并以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以偿前罪。杨延昭见倭兵能胜东君,便知其不可图。何况道长送上首恶东君之遗骸并许多赔偿,更有宋帝渴望的天子玺,便简单申斥了道长一番,随后与道长订下了永不相侵的盟约。至于道长所言的派遣使臣、增加贸易之事,杨延昭不能擅专,须回禀宋帝及朝廷。

宽弘三年元日,道长大军凯旋,三军献捷于建礼门。道长下拜道:“在大津宫时,臣言元日之前定当奏凯。臣于十月初一出师,迄今两月,正是元日。赖有天子及祖宗威灵庇佑,诸将三军用命,幸不辱命。”天皇亲执道长之手,道:“元帅之功,虽古之名将何以加焉。”于是斟酒以敬元戎,并定于三日后论功行赏。

献捷过后,晴明与博雅再度来到草叶居,点了一壶七里香。上次刚要喝完,便发生了东君来袭之事,扰了兴致,这回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晴明,我看天子似乎不是那么高兴。”博雅自斟了一杯。

“是啊。左府兵败,应当论罪。右府大胜,须要行赏。如此一来,左府愈衰而右府愈盛,天子怎能放心呢?”晴明皱了皱眉,“终于结束了血战,可朝廷反倒越发危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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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