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一路奔回船上,复建旗纛,收聚溃兵。会逢王大世率高丽水盗赶至,与东君合兵一处,其势复振。东君命麾下摆开石砲,一齐鸣放,阻住追兵。而藤原保昌麾下水军众及河野、越智、熊野诸水军皆畏惧周军船坚炮利,逡巡不敢进。因此周兵陆战虽败,而藤原道长对东君依旧无可奈何。
平惟仲派人把獬豸炮拖到岸边浅滩,试图与周军对射。然而周舰高大,他们的石砲居高临下,射程愈远。相比之下,獬豸炮处于平地,还要仰射,反而落了下乘。
藤原公季拍马赶来,望着海面上安然无恙的周军战舰,急得连连顿足。藤原道纲亦驱马近前,面色铁青:“今日若不能竟全功、斩柴宗谓之首,一旦放虎归山,他退守九州,休养生息,不出一年便可卷土重来。那时我军师老兵疲,恐怕再难有此等战机了!”
诸将闻言,纷纷附和,唯独藤原道长神意不变。晴明立于道长身侧,也并无半分焦躁,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日头,又看看道长。
晴明望向道长:“我军弗如周人远甚,眼看要功亏一篑,右府竟能如此从容?”
道长笑道:“治部亦未尝有忧色,不愧为持重之老臣。”
晴明点头道:“既然右府早有安排,晴明便恭候右府旗开得胜了。”
藤原公季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连忙插话:“不知右府有何妙策,还请明示。免得诸将狐疑,动摇军心。”
未等道长答话,晴明先笑了起来,手中蝙蝠扇指向远处海面:“闲院大将可曾细看军阵?”
公季顺着扇子望去,只见海面上周军与高丽船队交错,旌旗蔽空,气势逼人。他看了半晌,不得要领:“看是看了,却不知治部所指为何。”
晴明收起扇子,慢条斯理道:“水军诸将俱在阵中,唯独少了太宰府水军。先前约定参阵的泉州守、兵部大丞等部,至今亦未取齐。右府岂会忘记这等紧要之事?想必是早有调遣,只是秘而不宣罢了。”
“什么都瞒不过治部的眼睛啊。”道长大笑,将计划和盘托出,“我率众西来时,獬豸炮犹未大成。然而兵事紧急,我不得不携数十獬豸炮先行,留下了橘泉州与藤大丞继续带领工匠钻研。上个月我已得到泉州手书,说獬豸炮已然大成,即日装船,随续发人众来援。三日前,他们已抵备后。我命他们暂勿轻进,待我今日陆战得胜之后再来会师。算算时刻,他们也快到了。”
“右府妙算!”公季与道纲等人一齐拱手,面上忧色尽去。公季又想起一事,追问道:“那太宰府水军……”
道长摆摆手,笑道:“太宰府水军已先发五岛,会同五岛诸将遮蔽玄洋,以断寇众归路。”
诸将心下大定,安心等候。所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时至未正一刻,两军鏖战半日,正是惰、归之时,人俱困乏。忽然西边海面现出舳舻无数,帆桅相属,直尽天际,无论大小皆悬菊旗。壬生良门驰马而来,传报各阵:和泉守橘道贞、兵部大丞藤原惟规临阵矣。
“来了!”眼前一亮的是道长。
“不好。”心中一沉的是东君。
韩奭进言道:“不想倭人还有一军,以逸待劳。我军激斗半日,将士疲乏,石砲火药也已耗去大半,难与持久。为今之计,当以石砲速速击破来船及倭人水师,然后全军退往九州。只要来船沉没,倭人便无力追击,我军尚可再整旗鼓,徐图后进。”
东君轻轻点了点头,韩奭立刻传令,以石砲迎击敌军。
然而橘道贞、藤原惟规等人的船上,竟也齐齐开炮。炮火裂石穿云,较之獬豸炮,威势更盛数倍。炮声闷烈,如沉雷滚过海面,震得人耳膜欲裂、五脏翻涌。弹丸所至,桅折艏裂,碎木横飞如雨。海水随即汹涌灌入,船身倾仄欲覆。又有硝烟滚滚,弥散海天,以至天光黯然,白日失色。眼见无数艨艟斗舰为火炮、火箭所中,烈焰升腾,竟将海面烧成一片火海,海水如沸,波光尽赤。炮声、涛声、呼声,声声塞耳;火色、烟色、血色,色色惊心。人间何世,竟至于斯。虽阿鼻地狱,亦不过此。
东君猛地扭头,只见一人身披红氅,立于碣石之上。纵然隔着百丈波涛、千军万马、重重烟幕,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可他偏偏认出来了。那身影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眼底,刻进他骨血里,根本无需辨认。
那人也正望着他。
目光交汇,天地间所有喧嚣归于沉寂,相士兵炮车马散为烟尘。仿佛这浩荡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棋盘两端,隔着楚河汉界,遥遥对望。
“持盈——”东君认出了她。是了,能造出这般神兵利器、能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的,这世上只有与他同承大周血脉的骨肉至亲。
“不想典厩夫人居然亲至。”晴明拍打着手中的蝙蝠扇,看向红色的身影。
道长端坐不动:“我要结束这场战争。而她则要亲手了断这段错乱的兄妹因缘。”
事及于此,双方都已经智穷力竭。无数舰船在炮火中沉没之后,战事终于转入最惨烈的撞击、接舷与跳帮。健儿交刃,壮士相搏,直杀得血流海水,残阳沉彩。
眼看酉时将至,两军犹自鏖战,胜负难分。道长与东君皆暗暗焦灼,坐立难安。
晴明立在道长身侧,仰头望着军旗。过了许久,那飘扬的旗面似乎微微偏转了些许。
“右府不必焦躁。”晴明伸手试了试风,“风向动了。”
“哦?”道长也看向旗面,“确乎偏了些……正朝寇众那边去。风也比方才更急了。”
不多时,风力一阵紧过一阵,直向周舰扑去。双方大将皆惊诧失声,藤原正光更是喜极而泣,高呼“天意人心”。
海下暗流翻涌,水面冒起细密的泡沫,越泛越密、越涌越急,未等船上的兵卒看清,一团团黑影已从深处浮起,既似游鱼又似人形,张牙舞爪,密密麻麻。两军将士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厮杀,手扶船舷,探身朝下望去。
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浪花炸裂,水柱冲天。一只车**小的蟹钳率先破水而出,钳上生满碧绿的苔藓与倒刺,一钳下去便将周军一艘走舸拦腰夹断。巨蟹随之化为人形,变作手提巨锤的女童,踏浪飞驰,攀上周舰,大杀四方,将十余人锤落水中。虽隔着海面,岸上的源道方还是认出了这个女孩。当年他随藤原公任、源赖光行阵关东,曾见过这个身影。
“此人乃是大岳丸麾下大将蟹姬。”
紧接着,无数鱼精蟹怪、虾兵鼋将踊跃而出,一个个手持铁叉、长矛、大戟,撇下橘道贞等人的舰船不理,只顾朝周舰涌去。他们凿穿船底,而周军怖惧,无一人敢阻拦,眼睁睁看着海水从千疮百孔中狂涌而入,座舰逐渐倾斜、沉没。
“什么怪物?”东君拍案而起。事已至此,海下竟然还有这等宵小精怪前来挑衅吗?他提起泰阿,便要勉力作法驱散海怪。
忽而风飚骤起,涛卷如山。狂风自东而来,在海面上掀起层层巨浪,浪头高过桅顶。周舰或是为大风摧折,或是被海浪击碎,落水之人则被漩涡卷入海底。须臾之间,周军尚存的楼船巨舰便为风波吞噬殆尽,海面上只剩残桅断板随波沉浮。天威如此,已非人力可为。
“怎会如此……”道长是惊喜与诧异,东君则是不甘与悲凉。诸将亦是面面相觑,方才还胶着的战局,竟在顷刻之间一力倾倒。
“快看!”诸将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时,不知是何人喊了一声,让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空中。只见狂风漫卷之中,一个英武的女子一手持宝剑、一手捧明珠,悬立于千仞高空。她身披银甲,长发随风飘舞,足下踏着一团翻涌的浪云。那明珠在她掌心发出潮汐般涨落的蓝光,每闪一次,海面便随之起伏一分。
道长仰头望了半晌,转向晴明:“治部可知那是何人?”
晴明收起蝙蝠扇,向着空中的女子遥遥一揖,“那是铃鹿御前。是在下日前修书与她,特请她来相助。”
道长更迷惑了:“她是何出身?为何愿帮助我朝?”
晴明笑道:“右府可还记得十多年前进犯我朝的海国领袖大岳丸吗?”
“自然记得。”不仅是道长,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记得,他们几乎都是那场战斗的亲历者。那一仗从关东打到畿内,连荒川之主也不免阵亡,国家做好了播越的准备,死者何止数万。提起大岳丸之名,至今仍有老卒变色。
晴明分说道:“这铃鹿御前便是大岳丸的姐姐,也是海国真正的主人。当年大岳丸犯我疆土,杀我子民。铃鹿御前身为海国之主,未能阻止其的妄行。她因那一役而对我朝心存愧疚,隐于海上多年,不问世事。此次前来相助,特为赎大岳丸之罪。”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铃鹿御前手中的宝剑:“她手持潮盈珠,又向源典厩借来了天羽羽斩,自然可以呼风唤雨、驱潮逐浪。如今大局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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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天不与他柴宗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