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长在金峰寺埋经后不过数月,藤壶女御彰子便有了身孕。道长喜出望外,京中盛传金峰寺的灵验,去往吉野山参诣的宗室、公卿络绎不绝,修验道在圣宝法师故去之后又迎来了新的盛世。
时值新年,道长借机向飞香舍送去许多礼物,叮嘱藤式部小心服侍彰子,又请赤染卫门、出羽弁等时时前去探望。喜极之时,他去寺中给故去的东三条院上了几炷香,把这个东三条院生前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告诉了她,并请她的在天之灵保佑彰子顺利生产,诞下麟儿。
至于天皇自不必说,每日都围在彰子身边,许诺无论彰子生下的是皇子还是皇女,都将册立彰子为中宫。定子皇后与五节女御千古也并不嫉恨,反而常派清少纳言、和泉式部前来问候,询问可有短缺之物,令彰子大为感激。
正当彰子这边沉浸在皇室血脉即将诞生的喜悦与憧憬中时,藤原行成上奏了一个消息:逊位二十二年之久的花山院已然病笃。
对于花山法皇,天皇的感情极为复杂。论及血脉,法皇是天皇的亲堂兄;论及皇位,是藤原兼家和藤原道兼欺罔法皇,骗他退位,才将皇位传给了当今天子,故而天皇心中有愧。然而十多年前,法皇又与为平亲王合谋,欲复夺大位。
此谋被勘破之后,法皇不再过问政事,精力投入到《拾遗和歌集》的修撰中,默默无闻。上次听到他的动向还是长德之变,没想到如今再次得到关于他的消息,已是他命在旦夕。
思来想去,天皇请博雅和晴明代为探视。这二人向来不沾名利,未曾卷入政治斗争,身份地位也足够尊贵,是最合宜的人选。况且博雅是宗室长者,晴明是大阴阳师,若是花山院真的在这几日间龙归碧海,也便于送他安然往生。
博雅和晴明得到旨意之后,不敢怠慢,连忙赶往花山院居住的摄津东光山。山间残雪未消,松枝上压着厚厚一层白雪,风过时簌簌落下,打在两人肩头。
花山院的山庄不大,围着半截土墙,墙头爬满枯藤。院门半掩,门前有几个正在扫雪的小沙弥。听见马蹄声,小沙弥抬起头,见是两位公卿装束的人,慌忙行礼。
“内大臣、大纳言奉旨探视法皇。”博雅下马,将天皇的手书递过去,“烦请通传。”
小沙弥接过手书,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只低声道:“两位大人来得不巧。法皇这几日……不大认人了。”
晴明与博雅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进了院门,穿过供奉弥勒菩萨的前殿,便见正殿。殿门敞着一条缝,里面烧着炭火,药与沉香的气味混着从门缝里漫出来。花山法皇斜倚在榻上,身量比博雅记忆中瘦了大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如同快燃尽的油灯,忽明忽暗。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正端着药碗,在旁服侍花山院。药汤送到花山院嘴边,也只是润湿他的嘴唇而已,他牙关紧闭,已经灌不进去多少了。
“闲院大将?您居然在这里?”公季的在场让博雅和晴明都略感意外。公季是朝廷重臣,公务繁冗,竟亲自守在这里服侍汤药。
“闲院大将与皇家的情分,京中尽知。”博雅低声感叹道。
公季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药碗搁在一旁。碗底还剩小半碗黑沉沉的药汁,已经凉了。他替花山掖了掖被角,花山依旧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当初冷泉院、圆融院和我,三人常在一处。”公季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不想惊扰花山,“彼时我尚年幼,冷泉院已是东宫。他待我极宽厚,虽然圣质如初,但每有好吃食总不忘分我一份。后来冷泉院退位,圆融院即位。再后来……”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再后来,便是花山院登基,却被藤原兼家骗去了帝位,皇位落到了今上手里。公季是兼家的亲弟弟,也是九条流的人,但这件事他插不上嘴,也无从反对。
“法皇这几日精神如何?”晴明问。
公季摇头,“不大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只念叨些旧事,糊涂时……”他看了一眼桌案,“一直念着《拾遗和歌集》。”
晴明走到桌旁,翻看法皇的手稿,“如此呕心沥血之作,为后世存续文脉,想来法皇会因文艺之名而享誉千古。”
三人如此寒暄几句后,因法皇病体不便打搅,晴明与博雅便退出正殿。出了殿门,他们看到几个小沙弥手里拿着扫帚,却东倒西歪靠在墙边打盹。
博雅上前敲了敲一个小沙弥的光头,笑道:“日上三竿,你们便困了?”
小沙弥有些窘迫,但依旧睡眼惺忪,“不知怎的,过了年后越发困了起来。”
晴明说:“或许是冬日昼短天寒的缘故。加之这些孩子正是年幼嗜睡的时候,花山院又不加约束,倒也不足为怪。”
他们二人没有多与小沙弥们打趣,便离了寺院,往山里其他地方去看景致。沿着寺后的小径往上走,山道不陡,但走起来有些滑,两旁的梅林煞是好看。二人赏玩许久,不觉间到了一个村落。正巧走了半日,口渴难耐,便去找人讨水喝。
只见一户人家茅屋顶上覆着雪,门前水缸都结了薄冰。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前晒太阳,手里拿着只木碗,碗里是半碗凉水,她端起来喝一口,又放下,眼睛眯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老人家。”博雅上前行礼,“我们是京中来的,路过贵地,想讨碗凉水。”
老妇人睁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京里来的?”她慢吞吞起身,“水有,有。”说着往屋里走,脚步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
晴明扶了她一把,“老人家近来身子乏?”
“乏得很呐。”老妇人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了,从十几天前就这样,天天犯困,坐着都能睡着。村里好几户都这样,隔壁源太家的小子,昨天在井边打水,打着打着就靠着井栏睡着了,水桶掉井里都没醒。”
博雅与晴明对视一眼。
老妇人端了水出来,博雅和晴明接过水喝了。老妇人又坐回门前,絮絮叨叨地说:“说起来也怪,村里那口井,前阵子水忽然降了些,现在取水也难了。”
“井水少了?”晴明问。
“少了。腊月里淘井,淘到五尺就有水了,现在淘到七尺深还不见水。好在前面寺里的井水在年后突然涨了不少,我们都去寺里要水。寺里的师父们都很慷慨,也愿意把水给我们。”老妇人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可惜听说寺里的大师父要不行了,分明是那么好的出家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晴明和博雅喝完了水,谢过了老妇人,转过身来议论。博雅揣度道:“从寺里的小沙弥到村里的人都整日困倦乏力,这其中必有缘故。而且时间和井水的涨落也能对得上,决不会是巧合。”
“要明白此事倒也容易。”晴明略微想了想,“我们去看看村里和寺里的井,就不难明白了。”
村里的井就在村口,刚才博雅和晴明进村时已经看见了。井栏是旧石头砌的,旁边还搭着个木架子,架子上一根绳子吊着只旧水桶,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异常。中午回到寺里,晴明和博雅在用过斋饭后,向小沙弥询问寺中水井的位置。小沙弥带他们到了井旁,这井与村里的一般无二,上面挂着个取水的葫芦。虽然井和葫芦都有轻微的灵力波动,但在佛寺之中,处处都是如此,井边也没有特殊的地方。
“听说年后井里的水上涨了?”晴明信口与小沙弥闲谈。
“正是。”这个小沙弥正是每日负责打水的人,“年后水位上涨了三尺有余,轻松就能取到很多水,还能分给村里的人。”
“这倒是稀奇的事。”晴明盯着井底。
小沙弥闻言,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有人说,寺里闹鬼。”
博雅来了兴致,“快说是怎么回事,我与晴明都是阴阳师,或许能替你们祓除。”
小沙弥神神秘秘道:“过了年后,有个住在本院的沙弥说,夜里听到倒水的声音。第二天起来,我们就看到井里的水涨了。从那以后,据说夜夜都能听见水声,我们都说水不是自己涨上来的,而是被倒进去的。可是怎么会有人做这种没有道理的事呢?既然不是人做的,那就只能是鬼了。”
博雅听了哈哈大笑:“若果真是鬼,这鬼倒也有趣,尽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小沙弥吐了吐舌头,“我们也是随口说说,大人们当个玩笑听了就好。”
待小沙弥走后,博雅却与晴明说:“晴明,我看那个小沙弥说的应该是真的,是有什么东西趁夜往井里倒水。”
晴明拍了拍扇子,“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守株待兔。”
是夜,晴明与博雅在寺中借了一间厢房,对坐至子时。寺里的僧人和沙弥在白天时就困倦不堪,此刻早就沉沉睡去。窗外山风渐紧,吹得纸窗刷刷作响。博雅打了个哈欠,正要抱怨,晴明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来了。”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厢房,绕到殿后井边,隐在一棵树后。井栏后的小径上传来极轻的跳动声,朦胧的月光下可以看到一个小头陀从村里方向蹦跳而来,手里提着个大大的葫芦。他跳到井边,把葫芦倒过来,葫芦中的水就倒进了井里,井水上涨了一寸。
倒完后,头陀又蹦跳着往村里去了。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它又回来,葫芦里又盛着水,再倒。如此往复三趟,寺中井水涨了三寸,村里井水便少三寸。搬了几趟之后,头陀便坐在井边歇息。
博雅低声道:“是他把村里的水搬到寺里来?”
“不只是水。”晴明盯着葫芦口倾泻出的液体,那水里裹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还有众人的精气。”
说罢,晴明不再藏身,径直走到井前,把头陀吓了一跳,“你是葫芦小僧吧,在这里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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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石井月寒待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