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为之奈何?”
见到费尽心血打造出来的一支强军暴露在东君的兵锋之下,伊周有些慌神,下意识地向平惟仲求救。
惟仲望了半晌,皱起眉头,“敌强我弱,寇众我寡。”
惟仲这话和没说一样,谁不知东君之强盛?伊周一头雾水,实际上惟仲一时间也是没了主意,只能说了这么一句没用的话来敷衍。
伊周吸取了前次的教训,试探性地征求惟仲的意见,“不如火速撤兵,转往长府汇合平兵部。留下一支队伍断后,保全主力为上。”
惟仲还没有发言,三浦忠通按捺不住,抢先道:“不可。若是我们就此逃走,大营中的粮秣及北野宰相怎么办?而且如果让周人夺了大营,又坐定防府,就此得了立足之基,海峡天堑化为乌有,他们便可持续侵入山阴、山阳两道,如何还能阻挡周人的进攻?”
“我又何尝不知!战也是败,退也是败,让我如何是好!”伊周愤愤道,“战,今日便败;退,还有喘息之机。其实我已经派人秘密把粮草分成小股,陆续送去长府,如今的粮草只剩下一半了,其余一半都是假的,堆在真粮草底下,不会被人发觉。一会我们带上北野宰相,撤往长府,未必没有回天转日的机会……”
伊周话说出口,诸将俱都微微惊讶。悄悄转运粮草这事,伊周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连与伊周每日议事的诸将都丝毫没有察觉。伊周到底是长了几分本事,做得好大一件事啊。
“怎样?这下可以撤走了吧?”每拖延一刻,都会有上百个将士阵亡,伊周心都在滴血,只盼着能快些脱身。
“既然左府早有安排,在下自当从命。”忠通恭敬道,“有了这支劲旅为殿军,诸军便可依次从容撤退。”
军队撤离时最重要的一点是保持有条不紊,否则便极易变为哗然大溃,敌军在后驱杀,则大事去矣。故而兵家经常以精锐部队为殿军。但是眼下伊周只有这少得可怜的几千锐士,他是不大舍得用他们断后的,哪怕阵亡数百人都足够伊周痛心疾首的了。
伊周刚要犹豫,猛然想到自己自出师以来,不断因急躁或逡巡而犯下兵家大忌,以致损兵折将。于是他当下把心一横,若是现在舍不得这几千人,只怕剩下的几万大军就都保不住了。仅仅一瞬间,伊周就下了决断。
“好!那便……”
话音未落,忽然一人高呼:“国家精华宁可轻丧!俺愿与部下三千壮士为殿军,定教周寇知我东海之国亦有忠烈。”
这人身不满六尺,披熊皮大衣,手持钢叉,背后一张大弓,面貌且黑且瘦,形容猥琐,头发半秃,脊背佝偻,说话时露出满口烂牙,视之令人生厌。他口中的臭味随着嘴巴的张合而散出,离他较近的几位将领都一脸嫌恶地站得远了些。伊周见他样貌丑陋,十分不喜,呵斥道:“大将议事,你是何人?”
诸将之中亦无人认识他,不知他是怎么混进人群的。平惟仲正要驱赶他,源博雅开口道:“这是我麾下秽多兵团的大毅,总管三千秽多、非人、虾夷俘囚。他家先祖在宽平延喜之乱中攻击僦马党,立有大功,被小野帝*赐下了‘非人’之姓,以‘秽多’为氏,无有实名,世袭少初位下秽多头之职。此番征战,其部作战甚为勇猛。”
*醍醐天皇的别称。
秽多非人听了博雅的夸赞后,洋洋得意地自夸道:“俺们常年在深林间与猛兽搏斗,饮兽血,食兽肉,即便是夜间也能手格饿狼。俺看周寇尚且不如虎狼,左丞相放心,俺们必然不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一派胡言!”伊周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一来是因为秽多非人口气甚大,伊周又不清楚秽多军团的真实实力,只觉得此人言过其实,不敢大用。二来是秽多、非人、俘囚都是最为低贱的人群,甚至不配被称之为“人”,只是一种长着类似于人的相貌、但与蛤蟆蚯蚓等恶兽近乎同类的生命。若让他们担任殿军,伊周实在放不下脸面。
“左府,事急从权。”博雅当然知道伊周的顾虑。但是现在实在没有其他具有夜战能力的队伍了。若不让秽多军团去送死,就只能让五千精卒膏了周人的刀锋。
“唉!”伊周看了看博雅,左右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你便去吧,务必拖延他们半个时辰。”
“遵命!”秽多非人心性耿直,好斗喜杀,只当是厮杀和立功的机会到了。他把钢叉一举,三千秽多一阵欢呼雀跃,跟在他身后呐喊着冲下山去了。
三浦忠通摩拳擦掌,说:“在下实在不放心,愿率麾下二百健儿协助秽多军团。”
“好好好……”三浦忠通是自己人,而且他的勇猛是有目共睹的,伊周当即应允,“一切小心,我们长府汇合。若是能在周军中寻到藤原宰相,请把他一并带回来。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我实在惭愧。”
交待完这几句后,伊周便与诸将一同指挥各部依次撤走,同时命工藤为宪率一千人去往周防大寨,带上菅原辅正一起逃走。
说起工藤为宪,现在军中无人不敬服他。太宰府外之战中,为宪以老道的经验两次击败气势如虹的周军。后来各军大败,为竞相争路而不惜以友军为盾,就连中军诸将也临阵脱逃而失去对各部的控制,战场一片混乱,化为人间炼狱。为宪作为深入敌阵的孤军居然杀出重围,从太宰府一路奔回了周防大营,抵达周防时仅比伊周晚了不足一日,且部下伤亡极少,堪称武神。伊周如今对他极为倚重,奉为上宾。
战场上,秽多军团率先遭遇了高继充的攻击。在周军的六千精锐中,有三千人都是高继充的部下,继充本人亦是世间罕匹的力士。当初其兄高继冲为南平王,继充为王弟,纵情于驰骋田猎,常以格杀猛虎为乐,又爱观奴隶、刑徒与猛兽相扑,是极为嗜血之人。他仗着人高马大、武艺过人,接连斩杀十余名秽多,三浦忠通部下的武士也被他杀伤多人。
忠通一见,怒气填胸,抢了一匹马、一杆枪,直取高继充。高继充见有人胆敢阻拦,哈哈大笑,根本没有把忠通放在眼里。忠通愈发愤怒,挺枪就刺。继充用手中长刀一荡,就把忠通手中的枪几乎荡飞,枪杆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忠通手软筋麻。这也是忠通轻敌,不知高继充一身蛮力,一把长刀重达二十斤,挥舞如飞,从未在力气上吃过亏。
苦苦支撑了三五回合后,忠通再也抵挡不住,手中的枪从中被长刀劈断。忠通大惊失色,急欲逃走。高继充又岂能放过他,手中的刀又是一挥,照着忠通脖颈劈来。忠通自知难逃,心如死灰,暗叹道:“今日竟要绝于此处。”双目一闭,只待等死。
“当啷”一声,忠通耳边传来金铁交击的巨响,把忠通的耳朵震得生疼。忠通睁眼一看,原来是姜同讷赶来,用他骇人的铁棒挡住了高继充的大刀。
“你倒有些意思。”高继充细细感受了一下长刀上的反震之力,这是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对手,“很好,能与你交战是爷的幸事,能死于爷的刀下是你的幸事。”
同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面色冷漠,把一杆铁槊丢给三浦忠通,忠通赶忙接住,这槊就是刚才被杀死的刘守素的武器。
同讷二话不说催动战马,与高继充战在一处,铁棒与长刀“乒乒乓乓”地撞了数十下,火星四溅,一旁的两军将士默契地让出一大块空地,唯恐被两人的战斗波及。同讷与继充棋逢对手,越战越勇,相持百余合不分胜负。然而终究是继充的武器沉重一些,长久战斗之下,继充的刀虽然略有卷刃,但同讷的铁棒变形更为严重。
忠通看得心急,便提起铁槊加入战斗,与姜同讷并肩作战,双战高继充。以一敌二,继充依然不惧,尚有余力嘲笑道:“你们两个早该一起送死,免得浪费爷的时间。”反观另一边,同讷只是额头出汗,犹在勉力战斗;而忠通已经咬紧牙关,随时可能败下阵来。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呐喊,“是哪个害了俺许多兄弟?”
忠通稍稍分心看去,只见秽多非人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匹马,纵马赶来。秽多非人矮小的身躯骑在高头大马上十分不协调,看上去滑稽可笑,委实是难为他了。
“就是你?”秽多非人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只看见两个汉子与一个顶盔掼甲的人战在一起,战斗十分激烈。那两个汉子一个是日本打扮,另一个是高丽装束,想来是自己人;顶盔掼甲的那个衣着华贵,日本肯定没有这么有钱的人,此人必定是敌军。
秽多非人心里有了判断,纵马上前,“好大的胆子,今日落到俺的手里,定要剥了你的皮!”
高继充见又是一个不怕死的,笑得更厉害了,“爷……”他的话还没说完,秽多非人就已经冲到了眼前。继充急忙一刀砍向三浦忠通的破绽,忠通惊慌退开;同时他又向同讷投去一个凶狠的眼神,同讷心悸之下攻势一滞,故而继充得以收回长刀,抵挡秽多非人的这一次攻击。
高继充以攻为守,全力劈出一刀,准备把眼前这个矮小的汉子连人带马拦腰砍成两截。秽多非人也不避让,手中钢叉迎刀而上,同讷、忠通一时间也来不及去帮忙。两相撞击后,秽多非人手中的钢叉将继充的长刀迎面撞断。钢叉仗着余力继续向前,直接刺向因惊讶而失去了动作的高继充。继充被钢叉从前胸到后背穿了个通透,带着不甘与难以置信的眼神死去了。
“就这点本事,还敢逞凶?啐!”秽多非人朝着高继充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后,便去别的地方杀敌了。三浦忠通和姜同讷彼此相视一眼,苦涩地一笑,分头奔向不同的方向继续战斗,只是他俩都故意避开了秽多非人。
战不多时,秽多非人又迎面撞见了魏咸美。魏咸美一副儒士打扮,正指挥着一千名死士猛攻白石山上仅存的百余名和兵残军,根本没有注意到杀到侧近的秽多非人。
秽多非人看到羽扇纶巾的魏咸美,想道:“俺听人说有个书生穿着的人,就是蛊惑主上和关白老爷的元凶。先是借了俺们的兵,后来反而对俺们下手,是个耍弄口舌、搬弄是非的家伙。今番落到俺的手里,定要好好教训他。”
主意打定,秽多非人直冲魏咸美杀去。魏咸美只以为高继充已经彻底碾压了和兵,哪里想到会有人打到他这里来?所以魏咸美把兵力几乎全都派了出去,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好在有御史中丞胡庆、工部尚书彭文通由此经过,带着随行兵丁拦截秽多非人。
彭文通是南楚名臣彭师暠的孙子,世居辰州、溪州,随带来的健卒是五溪蛮后裔。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周营中一等一的猛士。秽多非人面对这些嗷嗷怪叫的大汉毫不畏惧,钢叉随意地甩了几下,碰着的就死,沾到的就伤,三十多个辰、溪健儿顷刻间便躺倒满地。秽多非人哈哈大笑,催马前进,将从中作梗的胡庆、彭文通当场打杀,两个周军重臣就此殒没。
魏咸美见状亡魂丧胆,连滚带爬想要逃跑。秽多非人飞马从他身边掠过,轻轻一提就把魏咸美擒到马上。咸美苦苦哀求,秽多非人只是听不懂,笑道:“今天犯在俺的手里,算你走到头了。俺们与你本无仇怨,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俺们,恩将仇报,这两国无数生灵涂炭尽都是因你而起。你有什么话,就去对地藏王菩萨说吧!”
他反手用叉柄砸在魏咸美嘴上,打得他牙齿尽碎,口角流血,含含糊糊地发出求饶的声音。“似你这样以口舌惹下是非、伤天害理的人,死后是要被菩萨打进拔舌地狱的。”
秽多非人一手捏住魏咸美的下巴,略一发力,咸美的下巴就脱臼了,再也合不上了。秽多非人便把手探入咸美口中,抓住他的舌头一扽,居然把血淋淋的一条舌头扯了下来。魏咸美大叫一声,衣衫被血浸透,几乎昏厥。
这时候,周军已经发觉到秽多非人进入了白石山,几支队伍围拢过来。秽多非人没有了兴致,拔出短刀,一刀劈死了还在扑腾手脚的魏咸美后,打马撤出了白石山。白石山至此完全陷落,周军掌控了这座南面的高地。
三浦忠通和姜同讷为了阻止周兵进军,在谷中纵火,制造出一片无人敢踏足的火焰地带,两军隔着火焰对峙。而且山谷两侧树木极多,完全可以不停地砍伐木材作为燃料,支持火焰燃烧,直到伊周安然退去。
东君和周营诸将登上白石山观看战场形势,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诸将皆束手无策。
“佐波川近在咫尺,你们居然会被火挡住!”东君对诸将很是不满。
诸将连忙告罪道:“倭人时时袭扰,我军难以取水灭火,实在惭愧。”
“时时袭扰吗?”东君眯着眼睛,从东看到西,又从南看到北,最后目光落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
“多好的距离和高度,刚才只是差一点亮光。如今倭人纵火给我军照明,真是自取灭亡。”东君对韩奭吩咐道,“推石砲上山,瞄准倭兵,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