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第一发石弹试射而出,即便是在喧声连天的战场上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着撼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凡是此前参加过太宰府之役的人,皆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就算是最无畏的勇士,也要被这种刻进骨髓里的恐惧征服。
第一发石弹落在了火中,没有击中什么人,但是大大动摇了秽多兵团的士气。秽多们都知道了一个事实:那种魔王降世一般的武器已经出现在了战场上,随时有可能带走任何人的生命。果不其然,第二发石弹如梦魇般而至,砸中了一个虾夷俘囚的大腿。这个俘囚自腰以下都被砸成一滩烂泥,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碎片掺杂其中。
“怎么样?”秽多非人迅速赶来,查看情况。
一个秽多摇了摇头,“没救咧,活不成咧。”
秽多非人看了看伤者。伤者还有几分生机尚存,痛苦地用双手紧抠地面,十指的指甲都因用力抓握而碎裂,滴出黑紫色的血,身体扭动翻滚,哀嚎不止,犹如厉鬼,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唉,送他走吧。”让他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些往生。秽多非人背过身去,反手用钢叉刺穿了这俘囚的胸膛。在被钢叉刺穿的一刻,俘囚眼中带着几分解脱之色,合上了双眼。
这只是第一个受害者,而不是最后一个。更多的石弹向着秽多军团的阵地倾泻而来,尽管**成的石弹都落空了,但是剩下命中的一二成就足以对秽多军团造成不小的撼动。
如秽多非人所言,秽多们以狩猎为生,常年在鬼门关趟路,和熊、野猪搏斗都是常有的。和其他军团相比,秽多军团对生死看得更平淡,对死亡的恐惧也不那么强烈。但是漫天石弹的恐怖犹然在猛兽之上,勇锐果决的秽多军团在此番攻击下终于渐渐动摇。他们虽然依旧紧守阵地,但败象渐渐显露。更糟糕的是,由于他们无暇去袭扰引佐波川水灭火的周军,火势快要熄灭了。
“三浦大人,这火马上就要灭了呀。”秽多非人自恃武勇,但也没托大到敢冒着几十斤的石弹雨在周军中十荡十决,只好来寻三浦忠通商议。在他看来,三浦忠通是能在伊周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自然要请他拿主意。
“灭了就灭了吧。”三浦忠通抹了一把汗,“灭了更好。火一灭,我们就与周虏近身肉搏,只要双方纠缠在一起,那种石头炮就不可能继续使用了,到时候凭的全都是刀剑。”
“那便好了!”秽多非人咧嘴笑了笑,“别的俺不敢说,但要说到一对一搏斗,俺们谁也不怕!”
一队周兵越过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率先杀入秽多军团阵地,立刻遭到了秽多们的剧烈反击。一切花哨的战术都被收了起来,战斗转为惨烈的白刃交兵。源源不断的周兵突破了火焰的阻隔,与秽多军团撞在一起。只是短短的两刻钟,便有超过一千名秽多倒在了战场上。加上此前搏战中的损伤,秽多军团已经遭受重创,周军为此也付出了相当的牺牲。
剩下的秽多不足以阻挡周军的侵攻,三浦忠通自知无法继续防守,率部对周军发起了反冲锋。一场混战过后,三浦忠通、姜同讷、秽多非人仅与六七人杀出阵来,借着熟悉地理的优势蹿入山中,经由山道撤往长府。
藤原佐理本欲趁两军混战之际扰乱后军,谁料周军如此快速地占据优势。佐理只好长叹一声,带着几十个被俘的阿苏神社神人捣毁了周营剩余的石砲和辎重,并在后方四处纵火,散布谣言,趁着混乱从小道向北逃去。
另一边,工藤为宪带着一千骑走奔周防大营。粮食是带不走了,只能一把火烧掉,可是菅原辅正是一定要带上的。营门在视线中越来越近了,为宪的心在胸中砰砰直跳。一阵强烈的不安向他袭来,他手上不由得猛抽了几鞭,加快了速度。
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争夺时间,只是这么一种自然而然的预感挥之不去。看着营门只在三百步外了,为宪索性高声向营中高呼,“我乃木工助藤原为宪!周军将至,请快开营门!请快开营门!”
“是木工助?”菅原辅正站在城橹上观望战场许久,心下总是惴惴不安。现在听到工藤为宪疾呼周军将至,从头到脚一阵发麻。
“打开营门……”听到工藤为宪不住地焦急呼喊,菅原辅正一时间僵住的思维活动了几下,忙吩咐手下军士打开营门,放为宪的兵马进来。
“慢着!大人快看!”不等辅正命令开门的话音落下,一个士卒急忙制止,手指向东面。只见一队影子在黑夜中显出轮廓,正冲着营门奔袭过来,速度比藤原为宪更快,慌得辅正连忙传令严守诸门,无令不许擅开。
城下的工藤为宪更是心头一凉,点亮火把照探。夜里瞧不真切,不知对方有多少人马。等到两军接近,为宪惊觉对方穿的乃是周军甲胄!
原来,东君密令留绍镃统带三千人,从大平山后绕至御所野,突袭伊周背后,对和兵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然而山路险阻,夜黑风高,绍镃误了期限,到得迟了些;加上伊周这次撤退得迅速,并未拖泥带水,故而绍镃未能赶上与和兵的战斗。怎知到得早不如到得巧,绍镃正巧撞上了来救周防大营的工藤为宪。
为宪兵微将寡,自知不敌。但菅原辅正这位从三位的公卿尚在营内,若是坐观成败,战后必遭重责。为宪百般无奈,只好与留绍镃对决一场。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尽管工藤为宪决心冲破周兵的围堵,甚至一度杀至距离营门只有五十步处,但终究强弱不敌,所部伤亡过半,无力再战,含恨败走。
为宪兵败,周防大营再无藩篱。营中原本有数万大军,因夜不能视、未及整训而被迫留守。但是伊周以为这些兵马虽不能用于正面搏战,却可以鼓噪呐喊扰乱周军军心。一旦和兵精锐得胜,这些人还可以跟在后面驱杀溃败的周军,扩大战果。所以这些大军都被伊周带去设伏,只剩下两千老弱残军留守。
现在周兵一到,人心惶惶。菅原辅正忧心忡忡,围着大营走了一圈。进攻方通常采用围三缺一的法子,网开一面,诱使城中兵马从某个位置逃脱,在运动中将其歼灭,从而减少攻坚带来的消耗。对于防守方而言,尽管在逃亡中有极大概率是自投罗网,但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如今的周兵势大,将大营四面围得水泄不通,恐怕过不多久,大营就要告破。
守军的脸上都露出麻木而绝望的神色,抵抗的意志也灰飞烟灭。之所以没有瘫软在地上,还在稀稀落落地防守,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辅正年逾八旬,仍然亲赴险地,凭的就是满腹忠君爱国的热情。这场战役是他精心构思,本欲为国立功,却遭此惨败,辅正将原因都归咎于自己,疾痛惨怛之情难以言表。一腔忠义灼烧着他的胸膛,滚滚热泪打湿衣襟。诸军受此感染,无不堕下泪来,悲怆之声此起彼伏。
“诸军且莫啼哭。”辅正红着眼眶,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我尚有一计,可让来犯之寇有来无回。”
诸军悲愤至极,请命道:“请大人吩咐,我等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打开营门,随我退守粮仓。”
此刻营外的留绍镃高踞马上顾盼不已,洋洋得意。虽然没能赶上夹击藤原伊周,但是夺取周防大营堆积如山的粮草更是大功一件。营中只有老弱残军,反击越来越稀薄,不出半个时辰必定能破。
忽然,营中出现一阵噪动,像是两支倭兵互相火并。紧闭的营门在争斗中被推开,剩余的倭兵哗然大溃,向大营深处逃去。虽然留绍镃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眼看功劳摆在面前,他不及多想,命令麾下沿着洞开的大门攻入营中,于路收捕降兵无数,并无半点埋伏。
在降兵的带领下,留绍镃很快到达了粮仓外。只见一人身着束带,脖子上系着白组,手捧印册,拜伏于道旁。
“日本国大臣菅原辅正参见将军!营中积粟辎重均在此处,谨献于将军足下。”
辅正出口便是纯正的中州洛阳口音,听得留绍镃一阵发愣。“阁下会说我华夏之言?”
辅正淡然一笑,“敝国仰慕天邦已久,名家高第皆以洛音为风雅。”
“原来如此。”虽说是分列敌我,但辅正这样的倾心仰慕者总是能勾起人的虚荣心。加上熟悉的洛阳音调,大大拉近了留绍镃与菅原辅正的距离,留绍镃自然而然地说话客气了几分。
“汝邦不识天时,以卵击石,屡次被我军击败,如今困兽犹斗,覆灭已在旦夕之间。我听说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我军奋战连旬累月,至今唯有阁下顺流归命,弃暗投明,岂非天意?阁下首扶大义,如同韩信弃楚、日磾归汉,功莫大焉。”
辅正装作谄媚的样子,感激道:“若是如此,在下当铭感五内。我在此处为宫掖重臣,极为亲信,当修书二封,一封与主帅藤原左丞相,一封与天皇,劝他们早罢刀兵,归降天命之君,以免苍生涂炭之苦。”
绍镃大喜过望,“如若阁下果真能说服他们来降,则此六十余国可传檄而定,君当为第一功臣。”
闲话叙毕,留绍镃消除了对菅原辅正的戒心。辅正手举火把,牵着留绍镃的手,带他遍视粮秣,果然粟积如山,料聚如海,真不知有几千几万石。就连地上都铺满了米袋,人们几乎是行走在粮山上。留绍镃所部三千军士手提肩背,也只不过能搬起粮山表面一层。
留绍镃任意撕开一个米袋,里面是白花花的米粒,果然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粮食。拔出刀来划开几个袋子,流出来的也都是如同凝脂的白米。
辅正拉着绍镃拐过一个转角,到了一个左右无人处,呵呵一笑,“将军,您再看这里。”他把最顶层的几袋米推开,露出下面的袋子。留绍镃再用刀在袋上划开个口子,袋中是黄澄澄一片。
“粟米?”
绍镃用手抓了一把,手上并未感受到预想中那样米粒的感觉,而是一个个硬块。与此同时,浓烈的特殊气味从袋中传来。
“不是粟米?这是……”刹那间,他脸色剧变,汗如雨下,“是硫磺!”
再看菅原辅正时,只见他眼神冰冷,带着嘲讽的笑容。
到了这时,留绍镃哪能不知中计,急欲抽身逃走,但左手被辅正死死抓住,不得挣脱。情急之下,他右手用刀砍向辅正,被辅正侧身躲开,刀刃正好砍断辅正手中的火把。火焰在留绍镃绝望的目光中落在了硫磺包上,顿时牵动了埋藏在粮袋下的无数硫磺。
火光冲天而起,席卷了整个周防大营,照得半边天空如披锦霞。寒夜中的残烛在棉芯将尽的时候,燃起熊熊的火焰,灼热、炫目,如同太阳一般。腾腾烈焰烧尽了自己,烧尽了长夜,烧尽了无边黑暗。
“蜡炬成灰烛夜暗,春蚕丝尽慰冬寒。”
远在五十余里外的藤原伊周已经接应到了工藤为宪的残军,得知了周防大营遇袭的消息。看着大营方向传来的火光,伊周垂下头来,“北野宰相,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