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故时宰相公!”三浦忠通闻言大惊,从船舷处向岸上张望。
岸上的人听到声音,快步靠近船边。在火把的光亮中,藤原佐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是典厩麾下武士?”佐理语气变得迟疑,“典厩乃是忠勤之士,海内咸知,怎会……”
话音未落,佐理身后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佐理当机立断,跳上了忠通的小船。“此间不是说话之所,快走!”
忠通料定这次来的必定是追兵,于是船桨一划,小舟如苇叶一般在海面上飞速驶去,周兵来者只得望船兴叹。
音无濑户是控扼北九州、进入博多和太宰府的咽喉,其东为月海岛(即玄界岛),西为西浦崎。在后世的文永之役中,元军进攻九州岛时便经由此处。眼下博多湾沿岸皆被周兵严密把手,忠通不敢进入博多湾,好在音无濑户以北的柱岛由于面积太小,没有周兵守备,忠通便在柱岛上靠岸休息片刻。
佐理早已是满腹疑问,但是碍于刚才情况紧急才把问题都憋在肚子里。此刻得了机会,他方才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出口,“我刚才经过帅帐,听几个军吏传言说有日本使者来密献军机。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私通周人的居然是典厩。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玄机不成?”
“唉,说来话长,宰相有所不知。”忠通把伊周兵败、辅政献策及自己诈降之事,一一告诉了佐理,佐理听罢扼腕太息不已,“北野宰相计略超人,您亦是智勇兼足,国家才智之士尽忠用命,何患不胜?倒是我险些害了忠义之人,着实惭愧。”
忠通连忙宽慰他道:“不知者无罪,宰相何必如此。”
二人又叙了一段近日经历后,忠通问道:“自从正历以来,宰相隐居西国,音信再未相闻。不知今日为何会沉沦周营?”
佐理闻言,苦笑不止,“正历五年,我因争讼事罢官去职,对庙堂之事心灰意冷,便旅居九州,寄居在阿苏神社边。长德四年,我身患重病几乎殒命,幸而有阿苏神社的大宫司宇治友实赠我秘药,才保住了残生。直到前些日子周人入寇,北方传来消息说太宰府被围,许多国豪纷纷去救,宇治友实也点了两千多人前去。过不几日,宇治友实便带着残兵败将回来,说不但太宰府陷落,就连朝廷大军也败了。自这一日起,不断有消息说周人四处出击,报复曾经参与救援太宰府的国豪,阿苏神社一日三惊,宇治友实召集了三千多人,修石墙、挖壕沟,笼城自守。”
“阿苏神社如今怎样?”南九州六国众是牵制周兵的重要力量,忠通自然留心打探一下,回去之后好汇报给主帅伊周。
“宇治友实誓死抵抗,连续击退了周寇的三轮攻击。后来周人推来一排小车,只听见雷鸣一般的巨响,城下立时被砸成一片烂泥,石垣倒塌,城池崩坏。宇治友实万般无奈,仅得侧近数人杀出一条血路,向西逃去,往依故肥后守高木文贞。我在乱军之中不得逃脱,才被周人虏来。”说到这里,佐理不禁流下几滴眼泪,“原以为将要终生蒙胡虏之尘,本欲自裁。然而又想到一死有何难哉,终究落得个无用之才,于国家毫无用处,故而且留下残生,希望伺机报国。幸而我今日得遇朝廷,不枉我忍辱多时。”
忠通长叹一声,“可惜我只救得宰相一人,尚有无数士民在周虏刀锋之下受苦。宇治友实都败了,难道南九州真的挡不住东君吗?”
“这却未必。”佐理对南九州局势更为熟悉一些,对于抵抗周军还有信心,“我听说高木文贞汇合了肥前、肥后的大小豪族、有力田堵*,召集其从类、伴类、因缘、从兵、上兵**,聚集了超过八千人的军势,一万多的农人,修筑了八方岳城。八方岳附近群山环绕,八方岳城便是建立在山麓上的一座山城,背后是悬崖,正面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小道,仅容数人通行,周人那种古怪笨重的小车也无法推上山。此城石壁三重,易守难攻,诚然是天下坚城。除非是人生双翼,否则即便是周虏也要一筹莫展吧。”
*公田的承担者。
**从类、因缘为地方武者的仆从,伴类是地方武者领地上的自营农民,从兵、上兵是有力地方武者仆从的小地方武者。
“萨摩守藤原兼业威信素著,萨、日、隅三州莫不仰戴。他已被三州国豪推为盟主,于尾铃山设阵,修建了十二座互为掎角的城寨,首尾相应,如常山之蛇,又有游骑山民为之爪牙,想来足够周虏发愁。”
“筑后国衙虽已陷落,其国豪在岛原、有明海啸聚,与五岛渔户遥相呼应,前日伏杀了殷王子继元,周军士气大为受挫。”
“三两年之内,周人必不能全取镇西,反倒会在岛上碰得头破血流。一俟朝廷重新振作,事可定矣。”
“如此说来,局势尚且大有可为。”听到佐理提供的情报,忠通喜不自禁。九州的形势完全符合平惟仲的预料,朝廷军的计略便可从容展开。
忽然,佐理一拍脑袋,“啊呀,时候不早了。二见浦东边一点的地方防卫稀疏,您可以把我送到那里去。天亮之前,我还能赶回唐津大营。”
“什么?”忠通惊讶不已,“既然您已经脱出苦海,为何又要回到那龙潭虎穴去呢?在下勉力棹舟,几个时辰后就可以到达长门,不日便可谒见左丞相。左丞相虽脾性操切,实则是仁慈之人,您大可不必担心他会怪罪您失陷敌营之事,到时我也会尽力为您分说。”
佐理连忙摇头,“您误会我啦!周虏不知我身份,见我能读会写,只道我是个乡豪,让我在后营管辖辎重。等到周虏中计劫营,必然教我监押后军,到时我便与几个可信之人在后军放火,散布谣言。如此一来,周虏当会全军覆没。”
忠通脱口而出,“此计甚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佐理说得意气慷慨,丝毫没有公卿们懦弱矫揉的做派。显然十几年的流放生涯给他的性格带来了不小的改变。
忠通亦不是扭捏之人,“宰相保重,在下预祝您成功。”
说着,忠通便送佐理往二见浦去,二人依依惜别。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来自西方的风将小船一路送到长门,忠通将九州的消息详细报知伊周等人。伊周大喜过望,命平惟仲依计调兵北上,假作一副营建丰浦宫的样子,暗地里却让大军折回周防大营外埋伏。在丰浦宫方面留守的少数军团打起数倍的旗帜,左出右入,右出左入,日夜忙碌不停,无数火炬彻夜不熄,并用增灶之计迷惑周军,让周人只以为和兵主力皆在丰浦。
九月初九,东君柴宗谓亲率韩奭、李正言、高继充、留绍镃、刘守素诸将夜袭周防滩,轻而易举地击垮了藤原赖任的两千留守军势,将防府城四面围住攻打,周防守菅原为理、玖珂追捕使佐岐元亲徒呼奈何,开北门逃去,于是周人入据防府,又马不停蹄直取周防大营。
藤原伊周早已事先选择好了五千精锐士卒,均能夜视,布下天罗地网,昼夜待命。值此风雨晦暝之际,伊周力排众议,将天武帝的《杀生禁断令》抛到九霄云外,又穷尽防、长物力,强令士卒日食肉二斤,才得这五千可用于夜战之兵。虽然伊周还嫌不足,但平惟仲说兵在精而不在多,以逸待劳、攻其不备,对付周军足够了。
伊周接到藤原赖任传来的情报,得知周军已经中计进入防府城,当即命士卒火速埋伏在周防大营两侧的白石山、要害岳,他亲自与平惟仲、藤原公季诸将藏身在狗留孙山观察战局。
此夜乌云蔽月,北斗黯淡,亦不见一丝微风。伊周屏住呼吸,唯恐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到周军。足足过了两个时辰,伊周的腿都快麻了,头也昏昏沉沉的,几次差点趴在山地上睡去。终于,隐约的脚步声从南方响起,寂静的山谷逐渐变得躁动,火光如同游蛇一般沿着佐波川向北蜿蜒行进。
“来了。”平惟仲轻轻提醒诸将,本已有些倦意的诸将立时精神倍长。
在一片嘈杂声中,周军前部进入了包围圈。前头一员骑将手持铁槊开道,后面一人被万千旌旆华盖簇拥,“周”字大旗耸入云霄;四周火把照得大地生辉、天空似锦;座下一匹神俊的逍遥马有如龙驹;五百近卫侍从左右,青袍如草、白马如练,观者无不咋舌。
“好大的排场!”纵使是看遍了顶级贵族行列的伊周也不由感慨,继而问身侧的三浦忠通,“你曾出入周营,可认得这二人是谁?后面那人如此华贵,莫不是东君?”
忠通伸长了脖子熟视良久,“天太黑,离得又远了些,看不很真切。前面拿槊的曾经见过,似是周营中的要人,但不知名姓;后面那人身形极似东君。听闻兵部平侍郎曾与东君往来甚密,若是他在便更能确认了。”
“应该是东君了。”伊周点点头,“否则,还会有何人能配得上这般仪仗?更不要说他身侧的那杆大纛旗了。”
“居然是东君亲至!”平惟仲怎么也没有想到,本想下个钓钩,钓上周军一员大将,这回却是把东君都钓上来了,“我欲射一鹿,竟狩一麟。”
伊周意气风发,环视左右,“东君入彀,天赞我也。谁能为我擒下此人?”
诸将俱都有心立此泼天大功,未及请命,有一人向前道:“藤原大贰于我恩深如海,周虏杀之,辱其尸,此仇难共戴天。在下请擒此人于阵前,千刀万剐以慰大贰在天之灵。”
来者正是太宰府唯一的幸存者姜同讷,被伊周看重其一身勇力,留在身旁。同讷说这话时椎心泣血,声嘶力尽,几乎将牙齿咬碎,其他想要立功的将领一时愣住,无一人敢上前与他相争。
伊周赞赏道:“古义士之风,不减于豫让!壮士需得多少人马,我尽可拨付。”
“我须得手刃此贼,何劳他人?我一人便可。”
“且慢!”平惟仲忽然抬起胳膊,挡在同讷身前。
“黄门有何话说?”
“东君虽已成瓮中之鳖,然而其军入彀者不过十之一二,何不待其全军陷入罗网再行发动攻击?其军全军覆没,只需一使者持其众将首级驰往九州,谕以逆顺,贼党定然溃散,九州一鼓可定。”
“何必如此麻烦!”伊周大手一挥,有些不耐烦,“大功就在眼前,此乃万世一时。一旦拖延,万一东君生疑退出去怎么办?再说,只要斩杀东君,周虏群龙无首,自然溃败。黄门多虑了。”
“可是……”
看着惟仲忧虑的模样,伊周有些心软。毕竟这些天来惟仲的努力都是被他看在眼里了,他对于惟仲大有改观,知道惟仲单纯是为了大局着想,并不是故意违抗自己,便安抚道:“黄门可选几个亲信武士,与同讷一并下山。此战一定,我必为黄门请首功,居北野宰相、同讷之上。”
惟仲连忙解释,“我并非是此意啊……”
伊周不顾惟仲的阻拦,吩咐同讷小心行事。同讷坚持不带士卒同去,提了一条铁棒就跑下山了。伊周连忙命令点起信号火把,埋伏的军士一齐发动,对周军发动总攻击。
霎时间山谷两侧火把一同亮起,上万支箭从山上射下,呐喊声充斥谷中。周军大骇,惶然无措,进退失据。前方大将乃是南汉后主第三子刘守素,在东君帐下为门下侍郎。他连连呵斥,努力稳住阵脚,而周军恐慌仍无法禁止。
过不多时,箭雨稍稍稀落,刘守素心下少安。忽然左侧又传来惊呼声,只见姜同讷挥舞铁棒,在周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身后数十具战尸横陈。同讷所过之处士卒惊散,争相奔命,哭嚎之声响彻云霄。
刘守素见状大怒,率侧近百十人前去阻击,与杀得正酣的同讷正面相遇。“汝休要猖狂,且受我一击!”刘守素举起铁槊向前猛刺,同讷用铁棒将槊挡开。棒与槊交击的刹那,万钧之力沿着槊传导到刘守素的手腕上,震得他臂膊发麻,虎口竟然流出血来,铁槊脱手而出,重重地落在地上。
“好大的力气!”略一交锋,刘守素便知自己不是对手,急忙纵马想要脱走。同讷又是一棒扫来,正中刘守素胸口,守素的护心铜镜被打得粉碎。巨大的力道将守素的五脏六腑扯成碎片,守素口中吐血不止,跌下马来,挣扎了几下后就气绝身亡。
刘守素一死,再无人胆敢反抗。于是山谷两侧伏兵尽出,竞相杀往东君所在。只要能斩下东君头颅,一国太守之职都是等闲。
姜同讷复仇心切,一马当先杀至东君旌旗之下。同讷越斗越勇,五百近卫皆不是他一合之敌,他的铁棒上很快又沾染了数十人的鲜血,余众心胆俱碎,踏着满地残破的伞盖、旌旗逃向南方,只留下策马彷徨的东君立在战场中央。
同讷不愿多费口舌,只是抬手一棒,东君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便被同讷打断了脊骨。喷了几口鲜血后,声威赫赫、不可一世的东君就此葬身郊野。
“啊呀!您已经打杀了东君吗?”一个年轻武士打马上前。他铆足了力气赶路,想要夺得击杀东君的首功,却不想东君早已魂断荒谷。
“是呀。他……已经死了。”同讷语气淡然,仿佛这天大的功劳与他无关。
大仇得报,同讷并没有感受到激动与狂喜,只有一种寂寞和空虚萦绕。接下来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呢?是伴随伊周返回洛阳,出将入相;还是借机向伊周请求返回高丽故乡?或许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的归宿,大约是在安顿好藤原有国等人的亲属,完成其遗志后,便挥刀自刎,与有国相会于幽冥之下吧。
“咦?这人不像是东君啊。”耳畔传来年轻武士疑惑的声音,打断了同讷的遐想。
同讷下马,蹲下检视东君的首级。将金盔摘下,露出东君的面庞。好在同讷刚才一棒只是打在东君背心,若是那一棒正中东君头颅,恐怕连面孔都无法辨认了。
映入同讷眼中的是一张苍老的脸,须发皆白,肌肤松弛,口中牙齿都残缺了不少。传闻中的东君虽年已五旬,但容貌犹如少年,当初他正是以色蛊惑了平维将。即便是这些年来东君由于征战而有些衰老,但决然不会是眼前的容貌。
没错,这名死者并非东君,而是昭义节度使李筠次子李平孜。东君为世之枭雄,将自己的铠甲、仪仗交给了李平孜,以他为替身在前方探路,这一下果然探出了伊周的埋伏。
“中计了!”
不及同讷将消息报知伊周,南方爆发出轰隆隆的三声巨响,一面“柴”字旗升起,刚才被故意隐匿的火把骤然亮起。六千虎士一齐行进,咆哮着出现在谷口,他们杀意凛然的口号让谷中的和兵将士都蒙上了一层森然冷意,不禁直打寒颤。
东君手执令旗,略感无聊地吐出一个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