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伊周循声望去,只见一员武士越众而出。他身长八尺,虬髯虎目,大踏步上前,单膝跪倒,“在下三浦忠通请求出使。”
“三浦忠通?”伊周对武家诸人并不熟悉,而且这个武士显然不是高级武士,伊周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是谁。
好在源博雅常年与武士厮混,附耳对伊周讲道:“三浦忠通本姓平朝臣,是平良文后裔,家居相模三浦,因以称焉。他的父亲是碓井贞光,您应该见过的。他们父子二人俱为典厩之臣属。这次征战,典厩被迫在京,他便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征了。”
“噢!原来是荒太郎的儿子啊!”伊周一拍脑袋,记起碓井荒太郎贞光的模样,果然与眼前之人颇为相像。
既然三浦忠通是碓井贞光的儿子,那就好办了。他们父子的主人源赖光与伊周关系极为密切,伊周的态度顿时变得和蔼起来,“去敌营为间,最重要的是对本朝的忠诚。你是典厩的家将,那便是自己人了,忠诚毋庸置疑。另外,我也见识过典厩麾下的武勇,可以说是天下莫有能及者。”
“只是——”伊周话锋一转,“单有忠勇却美中不足,还需通权达变、应对无穷。你若是入了周营,见得东君,当如何让东君信任你呢?”
“这有何难!”忠通咧嘴一笑,“我曾作为典厩夫人近侍五年有余,能模仿夫人字迹。我用夫人笔迹写成密信,何愁不能取信于他?”
“啊呀!你会模仿持盈姑母的字迹!”伊周且惊且喜,“姑母与东君有兄妹之亲。以姑母的名义前去献降书,东君断无怀疑的道理。大事可成矣!”
在伊周的推动下,三日后的夜里,三浦忠通怀揣密信,棹小舟径投筑紫太宰府。此时经过东君二十余日的征讨,丰前、筑前的抵抗势力被扫荡一空,只剩下少数不堪周人掳掠的渔民在肥前西部的五岛负隅顽抗。渔民、海盗、海军,在那个时代本就是三位一体,这近千家渔民颇有几分武德,一时难以降伏。东君亲自督军征剿,大营设在唐津。
三浦忠通刚刚靠近博多外的海面就被巡逻的周兵捕获,押到东君面前。被几个周兵推搡进营后,三浦忠通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后昂然直入,睥睨自若。见到周营诸将,面无惧色,向着帅座上的东君行一大礼,口吐洛音,称“下邦小臣拜见大周荆王金吾大将军足下。”
东君没有去看拜伏于地的三浦忠通,全神贯注地摩挲手中的一把精美匕首。过了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孤是荆王金吾大将军?”
忠通不敢起身,只好继续趴着,鼻子贴到地面上,“不敢欺瞒大王,这都是我家主母亲口所言。”
匕首的锋刃上映出东君的面容,面若冠玉,目似秋波,好一个妖艳的男子。他的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戏谑般的微笑,眉毛一挑,“你家主母是谁?与孤有旧?”
忠通忙回复道:“我家主母乃是大王之妹,麟游公主持盈。”
“咦?”诸将发出轻微的质疑之声,他们可从未听说过什么麟游公主啊。
东君朝着一旁侍立的韩奭使了个眼色,韩奭立即会意,假作勃然大怒,拔出剑来,架在三浦忠通颈上,“一派胡言!我朝哪有什么麟游公主?分明是巧言欺诈,以为我等是小儿么!”
说罢,他一剑斩下,眼看忠通就要人头落地,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忠通眼疾手快,左手两指夹住韩奭的剑锋。任凭韩奭费尽力气,宝剑终究不得前进分毫。韩奭心中暗惊,他自谓是十人敌的力士,想不到眼前的这个日本使者居然力气比自己还大。
试探点到为止,韩奭打算把剑抽出,却不料他铆足了力气,宝剑犹如钉进岩缝一般纹丝不动。众目睽睽之下,韩奭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三浦忠通见状,心中冷笑不止。他厉声呵斥道:“大王尚未发话,你一下臣安敢多嘴,还不退下!”他两指一用力,韩奭手中之剑登时脱手,落在地上。
韩奭满面羞惭,捡起宝剑,退在一边。
“麟游公主是有的……”看完了闹剧,东君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她是世宗皇帝的幼女,初封真源公主,七岁时入终南山修道,因而改封麟游。世宗恐怕公主修道使群臣议论,故秘而不宣,仅大司空李谷、太保王朴、侍中郑仁诲等少数老臣知晓。”
帐内霎时响起一阵惊呼声,众将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他们有的是各国遗老,有的是诸镇节度使后嗣,从未想过后周除了东君之外,竟然还有宗室免于赵氏的追杀,流落在外。就连韩奭也有些讶然,看向东君。
东君待众人冷静下来,说道:“孤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荆王了,孤是大周天子,你当称‘陛下’。”
“啊?”三浦忠通装作吃惊的样子,“可是主母说,大周天子是……”
东君迅速打断他的话,“你告诉我那妹妹,那个不成器的侄儿不可以奉宗庙,天子之位由孤来替他做了。如今的大周天子名讳唤作柴宗谓。”
忠通又是磕了几个响头,“是是是,下臣一定把话带到。”
“我那妹妹还让你带什么话了?”东君一边用白绢擦拭匕首,一边问道。
重头戏来了!
三浦忠通精神一振,声音压低了几分,“启禀陛下,主母听闻陛下大军来此,一念家国之义,二念手足之情,密令下臣探听得倭兵军机,来报陛下。”
三浦忠通稍稍将头抬起一点,用余光瞟了东君一眼。只见东君依旧是一幅兴致缺缺的样子,眼中透不出任何情绪。他居高临下,两眼紧盯着忠通,嘴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似乎在嘲讽忠通。忠通汗毛倒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不敢抬头再看,只得继续说下去。
“倭人日前粮草将尽,仓促出师,败于陛下之手,此乃天命在于陛下之故。如今倭国宰相菅原辅正亲自解送一万五千石粮草而来,粮草就储存在上河原大营。”
“哎呀呀呀……那可真是遗憾。”东君瞥了三浦忠通一眼,“倭兵对于周防滩防守甚是严密,我军多次进攻未能得手啊。若是周防滩不破,如何能袭击上河原?”
“这便是陛下洪福齐天了。”听出东君话里的试探,忠通假作欣喜之状,“因天兵数次攻击长门北部诸地,倭帅藤原伊周十分恐惧,亲自带领大军修治丰浦宫以巩固长门防守,此时上河原内部空虚,正是天赐良机!只要倭人粮草被袭,定然大溃,再无收拾之力,此战一举可定了。”
周营诸将欢喜不已,个个踊跃,争先恐后,“好啊!陛下,臣请拨五千军士,足以焚烧敌粮,让倭人闻风丧胆!”“臣亦愿往!”
韩奭悄悄走近东君,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交给东君,“与密探所言分毫不差。”
“嗯。”东君手腕猛地一晃,匕首飞出,擦着三浦忠通的耳根划过,直挺挺地插入地中。忠通纹丝不动,眼睛都未眨一下,心里却早已波澜万丈。他故作镇定,毕恭毕敬地捡起匕首,“谢陛下赏赐!”
“嗤——”东君轻笑一声,“回去告诉我那妹妹,我已经知道她的诚意了,让她静静等着做大周公主吧。你好好办事,将来孤不吝惜赐你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谢陛下天恩!”三浦忠通连磕了三个响头,退出了中军大帐,顺着原路返回去了,留下一群犹然兴奋不止的周军诸将。
“陛下,倭子性狡,不可全信。”韩奭跟随东君多年,悄声提醒。
东君摆摆手,“此事孤自有计较。”
韩奭连忙谢罪,“是是是,臣多言了。”
“还有件事要你去做。”东君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画,画轴展开,绘卷上是一个俏丽的女子,“这便是麟游公主,你要好生安置。”
“陛下的意思是……”
东君斜倚在帅座上,面色阴冷,双目中布满狠厉,“点五十员士卒,带一条白绫,见到公主后给她个体面。”
“可……”韩奭想要说些什么,支吾半晌,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他俯首低眉,恭声应道,“遵旨。”
韩奭取过白绫,依旧驻足在东君身边没有离去。东君看出韩奭欲言又止,“还有话说?”
“嗯……”韩奭瞄了一眼帐外,“刚才那个使者非同一般,是真英雄,留他恐生祸患。不如……”
“追上他。”
“是!”
三浦忠通从周营中迈出,在海边领回了自己的小舟,此刻方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他不敢多留,急忙跳上船去,准备划船离开。
忽然忠通感觉到一种危机感,这是常年征战、九死一生练就的直觉。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向侧前方扑倒,紧接着一支利箭带着破空声射来,钉在了他刚才的位子上。
“有追兵?”忠通悚然一惊。难道是东君察觉到了什么?
他向身后看去,岸边矗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再无旁人。若说是追兵,怎会只有一人呢?
忠通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岸上立刻传来叫骂声,“好你个大胆的奸贼,竟敢卖国求荣。可惜我射术不精,这一箭未能取你性命!”
忠通听出此言并非唐土的洛音,而是本国京都雅言,当即点亮一支火把,照亮自己的脸庞,“我是源典厩麾下三浦忠通,不知大人是何人?”
“吾乃藤原佐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