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老成持重之策,不愧为代代将门。辅正受教了。”辅正听完惟仲的方略后,起身向着惟仲深施一礼,惟仲连忙还礼不迭。
“是个稳妥之计。”藤原伊周也连连点头。惟仲的方略几乎没有任何冒险的成分,而且成功率极高,挑不出什么毛病。伊周现在也不盼着什么功超白川、威压道长了,只要能打赢就好。
连一向与惟仲不睦的伊周都点了头,诸将自然没有异议,甚至有人主动揽过给南九州运输军械或是修筑防御工事的任务。博雅到底是久居朝中,见得多了,不忘提醒几句,“防、长二国乃是重要航道,京中一应珍奇器玩皆是从此处运往,故而此地渔民赋税、徭役极重。承平中,藤原纯友振臂一呼,无数渔民影从而叛。如今大军所在皆大索民夫以为军役,侵占民粮以为军粮,掠夺民用以为军用,更甚于承平。诸部将校需得严勒麾下,以防激起民变。所谓‘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不可不察。”
伊周颔首道:“对对对,侍中所言极是。我们现今军粮不足而银钱有余,可以从百姓手中平价收购他们的余粮,或者稍有溢价也可以。我们是平戎义师,不是残暴之众,若是索取掳掠则与周寇何异?切不可污了天子名声。从今往后,征发民夫需日给二餐,民粮、民用不可擅取,若要取用时必要付给银钱。如有违反者,悉由闲院大将裁处。”
公季领命道:“遵令。”
“至于给百姓发放银钱一事……”伊周在帐中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了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藤原行成身上,“就劳烦外史了。”
行成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符,正望着地面发呆。诸将军议,他是插不上话的。听到伊周点名,吓得他一个激灵,“啊?哦,遵令。”
伊周嘴角微微一笑。行成到底在军中干什么,伊周心里是清楚的。藤原公季是天皇在明面上的代表,但天皇暗地里还是委派了行成这个亲信来做一些公季办不到的事。既然如此,那就恶人由他伊周来做,收买民心的事就交给行成吧。自己揽下恶名,好名声让给天子,这才是朝堂之道。
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叹道:“此策虽妙,却不切实际啊。”
“嗯?”伊周皱了皱眉头,“是谁在叹气?”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坐在最末的一个小将满脸涨红,紧张不安。
“在下大放厥词,冒犯诸位,实在罪过。”这小将一时间汗流遍体,说着就要退出帐去。
“且慢……”伊周打量了小将一眼,看他有些眼熟,仔细想了一会,“你莫不是那日防备右翼的……”
藤原公季小声提醒道:“他名唤壬生良门,是右府的部下,现充军团大毅之职。曾率千人与数万周兵鏖战两个时辰,所杀过当。”
“壬生良门……”伊周猛地记起来了,顿时起了爱才之心。他欣慰地笑了笑,“是个好汉子。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壬生良门这会惴惴不安,推辞不已,“不敢不敢,实在冒犯。”
伊周却一再请求道:“只是说说,就当纸上谈兵,大家一起参详。若是有理,本帅即行采纳,记汝之功。若是不当,亦不会究汝之过。”
平惟仲也说:“英雄出少年,年轻人无需过谦。”
良门实在推辞不过,略一整理思绪,开口道:“诚如黄门之言,若是久战则利在我军。然而经前次一役,诸军胆气尽落,人心思归。即便有粮草解到,依旧愁云惨淡。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果不能挽回士气,只怕终究难与周虏对抗。”
平惟仲闻言,抚须道:“所以我才说要争取几场小胜,不管有多小,只要胜了便好。”
诸将对此深以为是,“是有此理。往昔秦晋交兵,秦军八十万南下,投鞭断流,如巨石压卵,江南人人自危。刘牢之率五千北府兵先趋洛涧,再阻淮渡,擒扬州刺史王显,于是三军振奋,遂破秦师。”
“唉,虽然此话有理,但是还得寻找时机啊。”伊周揉了揉眉头。说易行难,一场小规模反击需要精心布置,不是容易的事。
壬生良门也低下了头。建议是他提出的,但是他心中亦无什么好的策略。
听了许久的菅原辅正冒出一句:“自从我军退至中国地方[1],周寇可来袭扰?”
[1]主要是山阴、山阳两道。
“怎么没有!”平惟仲对此好大的怨气,不住吐苦水,“南边周防滩、大津岛时时有战事,前几日北边青海岛又遭抢掠。若不是我紧急支援,只怕要被周寇登陆了。”
辅正思索半晌,“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一个计策。”
“噢?”不管是伊周还是惟仲,听到辅正之言都来了精神,“宰相有妙计?快请说来。”
辅正反问道:“诸位可知丰浦宫?”
“这……”在座诸将多是武士出身,不通文史。有的闻言抓耳挠腮,有的即便是有点印象却也说不上来。最后还是伊周、公季和博雅三人对历史掌故较为熟悉,能说上几句。
“是国家故都吧。”
辅正点点头,“不错。阴阳两道的名城大镇,除了荒废已久的吉备太宰府[2],便是丰浦宫了。熊袭叛乱,仲哀帝驾幸长门,营建丰浦宫,在此居住七年,而今尚有遗迹。既然是国家故都,自然易守难攻。黄门可以强化长门守备为名,调重兵营建丰浦宫,并大肆声张,令周人知晓。”
[2]吉备政权被大和政权吞并后,设在吉备地方(备前、备中、备后、美作)行使管辖之责,有外交、军事权力的机构,并有吉备太宰、吉备总领、吉备国守。
说到这里,辅正扯过地图,用手杖点在了丰浦宫的位置。手杖再向下一划,划到了周防大营。“然后我们还要设法让周人得知我已解粮来此,并且粮草都囤于此处。若是周人知道此地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且大军向北营建丰浦宫,当会如何动作呢?”
诸将敛声静气,答案呼之欲出。平惟仲大声抢答,“劫粮!”
辅正轻轻一笑,“东君必定深明军法。不管是抢粮还是烧粮,他一定会派人来的。到时候我们在丰浦宫布好疑兵,大军则迅速回转周防,于周人必经之路的险要处布下埋伏,则可大获全胜。”
平惟仲看向辅正的眼神满是钦敬,抚掌赞叹,“好个诱敌之计!若依此计,定能成功。”
诸将相视点头,啧啧称奇,“不想老大人为文章宗师,于军争之道亦有创见,真是文武全才。”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辅正赶忙谦逊几句,
藤原伊周拿过地图,翻来翻去,反复确认,最后把地图合上,露出笑容。
唯有壬生良门犹豫许久,欲言又止。伊周正好瞥见,问道:“壬生大毅有话想说?”
被伊周当众点到,良门只好一咬牙,轻声说道:“还是有问题。此计之要在于让周人往周防大营来劫粮。但是粮草囤积之处是兵家机密,任何一支军队都会对此守口如瓶。如果我们将匿粮之所宣扬出去,反而会令东君生疑。娄敬言‘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正是如此。”
“嗯……”伊周看向辅正,“宰相可有办法让周人知悉我军屯粮所在,而又不令之生疑?”
“左府不必担忧,此事我早有办法。”辅正的手杖在地上敲了几下,“我们还需一人前往周营诈降,向他们告密,并用言语催促东君进兵。同时,此人还可刺探周营军机,乃是个‘生间[3]’。”
[3]《孙子兵法》中的潜入敌国侦察后能返回报告敌情的间谍。
“那倒是便宜了许多。”伊周笑道,“如若这样,也不必告诉周人,我们的粮草在周防大营。我们就说粮草在别的什么地方,引他们前去。这样一来,粮草定能泰然无虞,没有任何风险了。”
“这却不可。”辅正摇了摇头,“我料周人在我们营中亦有间谍。如果诈降之人与周军密探所言相符,东君必定不疑有他;若是两者所言有差,反倒会弄巧成拙。兵者诡道也,讲究虚虚实实。全是虚的反而不美,定要掺几分实情才行。”
辅正说完,伊周便熄了耍小聪明的心思,“宰相教训得是。”
辅正看遍全帐,“这诈降之人,需得勇气过人、机智灵活,又能言善辩,取得东君信任。现在最大的难题在于这个人选啊。”
“唉,这倒是。”辅正这么一说,伊周也明白过来,“诸将身边可有这样的人物?若是有的,尽管报上来,本帅细细遴选。举荐之人亦有功劳。”
诸将纷纷搜肠刮肚地思索人选,只是这等人哪里好找?有的颇具胆气却口舌笨拙,有的巧舌如簧却权变不足。好不容易有个口若悬河且机灵通达的,却是胆小如鼠,一见主将就唯唯诺诺、汗出如浆了。过了许久,诸将都是唉声叹气,无能为力。
伊周面色铁青,直捶桌案,“难道我偌大个军营,八万余众,连个有勇有谋之士都选不出吗?”
吓得诸将连连告罪,菅原辅正也皱起眉头。
忽然,有一人高呼道:“何须费心找寻?我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