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怪座谈会之白藏主

紫头发的家伙是个渔夫,至今业已两年没有出过海,平日里不过在小河小溪中叉鱼捕虾。有乡民常常来回乡村城镇两地,为人揽工,无人时即拉他去,或渔夫自己争得了,遂出工做活。他家中有一瞎眼的老娘,二人相依为命。渔夫白日出门,老娘留守家中,每至日薄西山,老娘便格外关注院中动静,听到熟悉声音,立时颤颤巍巍起身,拄着拐杖出来迎接。今日院中的脚步声响得早,老母从阴暗的屋里走出,而后倚门发问:“是幺儿回家了?”我初来乍到,自然对陌生的环境与人事观察得仔细,但见渔夫母亲倚着门,眼睛正对我的方向,其眼白发黄浑浊,表层浮动老泪,而其瞳仁之上更是覆盖了层显眼的青白色薄膜。某日药师与其徒入深林采药,曾用金篦决在我族老狐眼中试验,因着是族人,当时的我便起了共情之心,躲在一方专注地观望。那老狐双目混浊,眼正中呈白色。药师嘱咐随侍将老狐按住,灌其药水,缚其长嘴,其旁跟随一二学徒,他烤炙金针,而后用酒擦拭,口中冷静教学:“此法出于唐国《龙树论》,名唤金篦决。以金针刺其白翳周边韧带,下针需精准、快速、稳当,非绝对不可行之。今日,我于老狐眼中试验,你们且仔细看。”药师扒开老狐眼睑,针尖在老狐眼中轻点几下,待老狐阖眼涌泪刹那,针尖已挑出薄翳。徒众先前已从药箧中选好药物,金针挑翳甫一结束,便迅速捏开蜡丸,喂老狐咽下。“金针行毕,余下只看造化。你二人且将老狐带回,放入左院第二个木笼,每日差人喂药两次,观察十几日。”

药师临死,余下破舍一间,徒众俱散,唯有一幼徒仍秉奉其言,日日背负药箧上高山半日,择集市日走街串巷卖贴膏丸药。那金篦决却没人承袭,自此失传了。也因此,他可能找不到人为渔夫母亲治疗眼翳,报答恩情了。

自幼狐到来,椿叶有了伴。椿叶即渔夫老母的小名,她十五岁嫁到这个家中,生有三子二女,丈夫是村中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这个渔村,从她的曾祖父的祖父那一辈建立,繁盛时两百户人家,凋零时譬如现在,村中的原住民死的死、散的散,余下诸多风吹雨打的空庐。偶然会有外来的渔家在此地上岸,短暂地住上一阵,渔家打鱼多有规律,此来,她也算有了伴。出海非常危险,海上天气多变,难以预测,她的丈夫死于海难,她的两个儿子亦死于海难,岸边飘回些船只残骸,尸骨却始终没能找得回来。二女儿夭折于一场伤风,大女儿远嫁了,如今她的幺儿成了她仅剩的依靠。幺儿生在海边,小时喜欢潜水叉鱼,勇猛得如一个弄潮儿。可自丈夫和两个儿子死后,她再也不允许他乘船出海了。回忆着,椿叶不由说出了声,幼狐胎毛快要褪干净了,纯白色的一团缩在老妇膝头,无力的尾巴尖上沾染殷红,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随老妇的话语晃动。“后……来,我看不见了。”老母接而说道,她的手温温和和地拂过白狐的皮毛。幼狐的尾巴停止了晃动,它觑视老妇,将小脑袋往老妇手掌里蹭了蹭,拱了拱,老妇感叹道:“你啊,是有灵性的。知道人呐,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些话,我平日里不对人讲,也就讲与你听。也就你能听……不,幺儿知道,多么顽皮的一个孩子,一个多么喜欢海水、喜欢远航的孩子,因我一句话,乖乖地呆在家中两年了,种地、卖劳力,受苦了憋在心里,从不外道,连我也不说!小狐狸,你说,这脾气像了谁?”老妇可能寂寞太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此刻听到屋外响动,随即将我放到床铺上,而极尽自己最快的速度,摸索拿起一旁的拐杖,往门外的光亮走去。

我酸着鼻子,想:“世间平凡的人并非皆如此不幸,尽管经历诸多生老病死、受苦如斯,乃此世间许多人的常态。人和人之间固然有着不同,但朝生暮死、生死两端,必然不如求道升仙来得快哉。母亲她为何还想做人呢?”

“母亲,母亲……”我呢喃着这两个字,渐渐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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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鬼怪座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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