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鬼等了许久,许久未闻我发声。终有小鬼耐不住地问我——“后来呢?”
“后来?”我蜷起不知何时变幻出的巨大原身,沉声笑了笑,“故事,故事,都是过往的事。我本不意执着,途中见过的许多人许多事,虽震撼人心,或感人肺腑,终究像戏台上演的一场戏,感同,却未能身受,到头来,我也只是个感伤一时的旁观者,柔肠的听闻或感怀几滴泪,淡漠的不过嬉笑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艰难坎坷、春花雪月。我修苦集灭道,此谓四真谛,本应作空、假、中三观,未能慧解,遑论止观。多年间,心头萦绕不去,不过以往种种。以往种种,使我痛,使我盲,使我心动……使我心动,因而,每置身寒冷绝境,五体伏地,亦能佝偻爬起、踽踽独行……故事的后来,母失子,子离母,一时间痛苦不堪。”
中道町曾根丘陵一带,相传有人类不满向其他部落贡献自己有限的环境资源,以及出于抢占其他部落资源的需要,他们很快聚集在一起成立一个小国家,现在正四处向外征兵。我所处的沿海渔村与中道町曾根丘陵有着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说它远,是以我目前的体力和脚程,需要走上三个月,说他近是因为绕过这片近海港湾,有着联通内陆的河流,若乘小舟走水陆,不过花费五六日的光景。在那边吃了败仗的军队走水路溃散往南方逃亡,途中免不了仗着利器与戎装,施行一番劫掠来保证自己的生存及生理需要。这让许多村民恨上了原本可怜的正规军。他们希望借由中道町曾根丘陵一带崛起的大丸山、铫子各大氏族的力量庇护自己的身家老小,是以他们从军、宣誓效忠以战争换取安康。当然,其中本不包括那个紫头发的渔夫。
话说我在他们家久居三四个月,我仍旧不知道紫头发那家伙的名字。贫贱之家大概没名字好养活,或许因为取名字除了便于称呼没什么意义,所以这里的人的名字普遍而乏味。老母亲称呼那家伙叫“宁心儿”或“宁馨儿”的,已然是我在这儿听到的最好的名字——尽管女子气了些。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寻自己的母亲?此处土壤贫瘠、灵力匮乏,我恢复灵力自然慢上许多,日本岛不大,可我不知道我的母亲位于哪个方向,我初初涉世,早已走迷了方向,回不到原地,亦找不到去处。
时常有人来游说紫头发的家伙,劝他入伍,包括以前负责揽工的乡民。那乡民家里并无老小需要庇佑,只是士气一起、热血一涌,想借由此次机会出人头地、改变命运。而宁馨儿的家中如今只剩下一个老母亲,需要人照顾离不开,紫头发的家伙虽然凶神恶煞的,可是双眼睛就能看出他是个十足十的孝子。乡民见识过宁馨儿的蛮力和他叉鱼弄潮的水上功夫,自认如果有宁馨儿的帮助,兄弟两相互扶持,他此次的旅行定会事半功倍,黄金、美人、坚固的房子唾手可得,不必日日承受风吹日晒、奔波之苦,不必被人低看、受尽奚落。这是他内心的**与想法,他的**并不能打动宁馨儿。所以他设身处地站在宁馨儿立场考虑,劝告他,他母亲的眼睛可以治疗,他曾经听说有神医会金匮医术,能治这病,那神医身故后有传人承袭了他所有绝技,治一人需十片、百片金叶子,许多达官贵人穷尽半数家财才能换得自己的健康,凭他现在穷苦的模样,根本无法请动这样一个视财如命的医者。
宁馨儿思考片刻,沉声道:“我母亲爱我如命,如果知道我为此奔波,定然不许。大哥,您人脉广阔,可否帮我觅得一忠实可靠的人照顾我的母亲。只要老母亲安好,宁馨儿定然为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自然,你答应我一旦有了眉目,即刻收拾包裹动身,不可与您母亲透露半句。”
“见儿子不知去向,母亲定会心忧难安……”
“按照您的性子,在伯母面前说不得一句假话。我自然会编织由头,转告你的母亲。”
乡民巧舌如簧、擅长洞悉人的心思,宁馨儿又常常与乡民走动,老母即使有十分疑虑,也会被抚平八分。
两厢说定,宁馨儿转天夜里即悄悄辞别了熟睡中的母亲,几个靠海吃海的渔民就这般跨上了艰险的旅程。
体力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见老母有人照顾,我心系自己的母亲,遂学着宁馨儿的模样毅然决然地来了个不辞而别。
后面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
待我找到母亲,我已不是原来羸弱的小狐狸;待我重新离开母亲,来到沿海渔村,这里已经房屋林立,变了番模样。可是转了一圈儿后,我依然轻易地找到了很久前寄居过的破旧茅舍。它比以前更破了,屋顶好像新修缮了、盖了新的草垛。
屋内空荡荡的。
有人见我直勾勾地盯着这破旧屋舍,走过来询问我的来处与姓名,我说我叫藏明,受人所托来寻这座屋子的主人,屋主是个老人,大约八.九十岁了,老人名叫椿叶,还有个中年男人名唤宁馨儿。来人佝偻身体、垂垂老矣,听到宁馨儿的名字,瞬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我、打量我,唇畔上下碰触不知想说些什么。我任他打量,终究不耐地皱了皱眉,急问他是否认识?没想他脸上先后出现不同的神态,百感交集的复杂模样。我读懂了那里面包含的意思,好像是:惊讶、悲哀、同情,甚至掺杂了几瞬回忆与自责。人类的感情真是难以琢磨!
他道:“我叫藤原内。你寻此方向过去,径直去往矗立海边的最高的那方石崖,你能够找到她老人家……”
哀切歌声传来。花白头发一直一丝不苟地盘起梳到脑后的椿叶,佝偻身子,任凭全白的头发萧然散于风中,华发随风吃力地摇动,一如缥缈声嘶的唱词映入我的脑海,令我几百年来无法忘怀。
她悲戚地唱着:
“吾儿,速归呵!
吾儿,你为甚到幽冥里去?
那里没有母亲的怀抱、母亲的絮叨,
没有鲜花与青草,
没有你爱的大海与疾风,
儿呵,速归!
你的母亲正在想你,
家乡的风捎去了雨,
天照大神与月读女神在我身边已走过九千个来回,
老母亲已经九十岁,
吾儿,
为甚去往幽冥里,
你是否正在赶回?
那里没有食物,没有水,
饥饿而乏味,
奔来呵,
奔来呵,
归来至亲人的身边,
停留在这海风里,
停留在母亲身边!……”
归来呵!我的宁馨儿!
……我恢复巨大的原身,走到梦山,走到母亲的墓前,昔日土堆被今日的荒芜杂草湮没。我面对墓碑,春日的雨水清扫灰尘与泥土,扑鼻的泥土芳香。这是一个梦。与若干年前我宿在椿叶家中做的梦如此一致。我面对墓碑突然泪如雨下,我碰了碰墓碑,呢喃道:“母亲,孩子长大了,可依然想念您……”
我的母亲死于一次预谋的狩猎。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个叫弥作的男人因缘巧合突破了本可以困他一生的幻术,我的母亲因为人类不可遏制的贪念而变得急躁冒进。她披着人类的皮囊,死于僧侣、阴阳师的捆缚之术,死于凡间猎狗的尖牙之下,死得意外而屈辱。她赴死前夕,魂魄入我梦来。她含泪望我,就是不辩一词。
我冒雨奔跑,看到的是母亲的头颅被斩下、毛皮被剥离,鲜血染红了泥土地。她的眼睛一直似有意识地望我,我退隐草丛中,肝肠寸断、浑身发抖。我无声地问她:“为什么?凭借母亲的力量,何至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贪恋做人,为什么不逃?”
一颗泪珠从她濒死的眼睛里滚落。明明没有一句言语,却似含千言万语。散开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我,我想撇开一切地冲过去,可直至猎狗嗅到更多的狐狸气味,狂吠不止,我都没办法迈动一步。
我狼狈奔逃……
似有人起身远望,说道:“那是猫儿狗儿什么的吧……”再是猎狗的丧叫。那人踢了狗一脚,“瞎叫什么,叫更多的人来,……这老狐狸的银毫硬着呢,可扎人!”
而后声音渐渐消失,渐至不可闻。
一个错步,我滚至初初开蒙的贵族幼女跟前,被她抱起的刹那,我只想饮人族血、啖人族肉,万般折磨,方解我恨。况且,此时此刻,此地唯有她一人。
她明澈的大眼睛里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温柔的眸光在关怀着我的伤势,我胸口的一股气慢慢平复。平地里,悲怆的感情油然而生,我狐族受人类连累,几近灭族,而我几次三番为人族所救,当真可笑得很!
狐族,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此番仇怨,与面前的女孩自然是无关的。
她抚摸我的皮毛,声音宁静安稳,她轻声细语道:“瑟瑟发抖呢,小可怜,哪里冷吗,或者是哪里疼呢?莫害怕,莫害怕,有我在哦!”
有人似在唤她,趁她回头,我迅疾跳下她的怀抱,往草丛中疾奔,离开这座寺庙,离开了我母亲的遗骸。
母亲的毛皮被人族剥离硝制,母亲的肉被人族丢给猎狗生啖,唯有母亲的头颅显示不出什么装饰价值,被悬挂在阴阳师的馆外,威吓、诱捕林中啸叫的狐族、妖类。
我化作一缕轻烟,绕过母亲的头颅,割断绳索,乘着骤起的大风,将母亲送回梦山。我来不及回头一一感谢大风中藏着的同类和路过的妖族,一贯地只知道奔跑……
我翱翔于大风中,仰头对着云雾上的月光立誓:“月读女神请鉴,今日起我弃人道,择妖道,与人族不共戴天,除非山崩水枯、日月无光,否则生生世世,永不悔改!”
森林草原的原始住民已被消灭殆尽,人类的地盘还在扩张。他们把梦山方圆几十里变成人类的宜居之地,盖起更多的木屋,木屋组成了街道,街道上矗立起黑瓦朱漆的府邸。他们盖起寺庙殿宇,拜求他们的神赐予每人畅想中的更为美好的生活。
梦山的生灵在鄙夷、仇恨人类的同时,开始模仿人类的言行举止,变化作他们的形貌,混迹在人群中。
我告别往昔一切,独自迈过千山万水,持续修习母亲留给我的法术技艺,日日夜夜不敢停息。
白藏主与神乐的故事后面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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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事的时候,嫌弃父母管得太多,一直觉得等到自己独立、不拖累父母的时候,才能与周边执着的人与事和解,才能与父母相处自如。可直到今天,都未能够。只不过,不再大发雷霆,能够冷静分析应对父母的言行。也能真正领会无论父母是什么样的三观思想,他始终爱我们。谁都可能离开你,谁都不会持续付出,可他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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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诗歌是受周作人《自己的园地》里谈到的现代希腊诗歌启发,那首诗歌的借鉴处在“你为甚到幽冥里去?那里没有……”一句。其他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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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文说明:接下来还是主更蓬莱。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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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鬼怪座谈会之白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