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作的脊椎有些僵硬,他勉强地仰头,树叶间的光影晃得他眼中含泪。今年风雪,似乎太过绵软温柔,吹不散枝头绿叶。弥作冥想的一刹,幼童已撞入他的臂弯中。他甚至好心地虚扶了下,可一种想法偏偏快于他的行动——他想:他要尖叫了。紧接着,无数纷乱的心思从黑黢黢的境界涌出,挤挤攘攘的,弥作闻见鼻腔、干涩喉咙间的铁锈味。眼见自己微汗的手轻触小沙弥温软弱小的身体,拂过他的肩膀、衣裳,弥作低颔侧首,顺势揽起小沙弥如抱起一只乖巧的奶狗。他将小沙弥紧紧地箍于怀中。
“师父……”小沙弥冲那个方向,轻笑地唤。弥作听到这声,反射性地抖了下,手僵硬着,力道却卸了。
弥作记不太清他如何走出寺院的竹林,拐过曲径通幽的院落,继而步行下山的。他连缘何上山的初始意愿亦然记得七零八落。待他回过神来,已至山涧的边缘。嶙峋的山石探看不深不浅的山涧,踩空后的失重感、累累的痛感与血腥气唤醒了弥作,临渊自救,他的右手猛然抓住突出的山石一角,身体极力往左侧山坡上靠,借此稳住下落的趋势。那似锥的石头不大,埋地不深,突出的形状被雨水打磨得有些圆润,弥作的左手勉力够到扎地的枯黄草根,仅一个往左侧身的功夫,那借力的石头遂挣脱根基,随一些碎石往山涧里落。
弥作赶上了好时候,却道上国掾差人去他家中请他,那人久候不见其踪影,便上山来寻他,没想在半道伸手拽了弥作一把。将仍处在状况外的弥作拉到山道,那差人道了声险,笑说弥作走的小路偏僻,若非半路遇到熟客指着弥作的后背说那人便是他,这会儿他都赶不及营救。安慰后怕的弥作,差人紧接着道明了来意。
差人边说,边搀扶着弥作往山下走,弥作险中求生,本就对这差人感激,也就道了“花些功夫治治身上的损伤”,又闻或有丰厚报酬,弥作便把治伤的时间再缩略了大半,说清洗下涂些药酒便要为上国掾效劳去。
妻子守在门口,见丈夫与差人一道返家,莫名悬着的心才放下了。几人交谈甚欢,请恩人坐下喝茶后,二人回到屋里拾掇行李,妻子问及上午之事。弥作解释事情原委,回忆起他上山的初衷也不甚在意。他收拾手中细软,随意道了声:“去过了,伯父不在。算了,反正现在有个好差事。办好了,我们这段日子的花销便有着落了。”他将绳子系紧,抬头说了句:“我是想通了,什么杀生业障,也奇怪之前我为甚被唬住了!你说,普通人今生难以过好,哪能管得了来生?”
却道山寺禅房外,小沙弥揉揉自己的眼睛,对门内人说道:“师父,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房里跑出去了。”
和尚笑道:“无非山中野狐一类的吧。……下雪了,去玩儿吧,不必陪我。”打发走小沙弥,和尚望了望门前那旁逸斜出的枝桠,拈珠念经,枝桠上索索地有鹅毛大小的雪花飘落。榕树用庞大的树冠遮蔽了这一落小小禅房,于漫天的白雪中,温温和和地站立。念珠上的手指有些滑腻,他察觉不舒服,眼仍黏着某处,而用袖子不在意地揩拭,如拭去汗水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