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柔的素手将烛火置入灯笼，昏黄柔和的光晕洒向案侧的另一位侍女，她动作娴熟优雅，柔荑点燃檀香，捏起夹具拨弄小木片，然后轻巧地阖盖。室外走廊传来话语声，衣袂微微带风转过拐角，深沓疾走，宫内丞与谁人交谈，词句中夹有寥寥重音，其两侧侍从提的笼火照亮昏暗过道，宫内丞拥着一顶狐裘、手拢狐皮袖笼，袖笼中揣着手炉，而甲斐的上国掾则衣裳单薄，跟其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双双走入室内。
二人坐定，隔扇一关，那宫内丞便开口道：“寒冬到来，京畿贵人们对皮毛织物所需甚大，京中近日又订了五件狐裘五顶狐皮帽，区区这个数字，再分到你们县也就两件狐裘，日催夜催，却到了这时也不够数，是有什么难为的，还是没把贵人的旨意放在心上？”
随侍的上国掾本已伏低做小，此刻每听宫内丞说上一句，其额头汗珠便密上一层，随至话尾已不甚惶恐。他忙作揖，急辩道：“下官不敢。盖因……近年大灾连连，今年又逢大雪天气提前数月，民众狂猎白狐牟利，导致此地白狐数量日少，有道集腋成裘，一件狐裘便需猎杀多只白狐，这赶制便有些来不及。还望您与上面大人多多美言，为下官多宽限些日子吧。”
这番话宫内丞听得耳熟，面上心里并无波动，直至接过官员递来的礼物，红光满面的脸上方簇起一丝笑来。宫内丞将礼物收进袖中，温和道：“也催了很些时候了，上头不满了。我，倒是想替你说道，但宽限日子总有个期限吧？”
“烦请大人宽限，如有半月时光那……”
宫内丞闻言摇头。
“依大人看？”
宫内丞半垂眼皮，扫过底下的拖累，轻启红唇，“最多六日。”
“……大人，这……恐怕过短。”
“天愈加冷了，若实在困难，贵人们也会体谅，便道来年春天也是使得。就恐怕你我的帽子……禁不住寒冬。况且大国大掾一职空缺许久了，你虽在从七位的官位上，却一直行的正七位的职权，多年来政绩卓越，有目共睹。搜罗贡品，不过一件小事，办好了，自然锦上贴花。”
“下官明白，明白……便依照大人的意思，下官立刻去办。多谢大人提点。……此乃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有劳大人多多费心了。”
宫内丞瞅着官员从袖中掏出什物，躬身捧出，见是两颗东珠，不由眼中闪过嫌弃，须臾之后又松了脸。其单手从随侍官员掌中拈了颗赞赏，微微笑叹， “也是可以了。”他迅速收好，颇有仪态地虚扶上国掾的手肘，“诶，不用多礼，哪是什么大人，私下里没人的时候，不必如此全礼。”
十二月，日本各地飘起素雪，山松披上白霜，民众入山中折枝，将松条带回家中，贴于门扉。垂髫儿童捏起细沙中攒积的鞭炮残余，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僧侣们早起晨课，敲钟声毕，众僧聚山寺某处讲经，主持将“除夕夜敲钟，清除民众旧年烦恼”以及“民众参拜神佛，哪些僧侣负责维护秩序，哪些僧侣负责讲解签文”等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相较甲斐的村庄城镇四处香烟缭绕，梦山脚下的山村便显得寂寥。猎户们一早入了城，弥作望着渐阴的雨雪天，呆呆地坐望家中。
妻怀抱幼儿，与之并坐床榻，弥作逗弄襁褓中幺儿，寂寂的面孔终展露一丝笑颜。他与妻说心中烦恼，手脚闲下不知如何谋生，有钱却不敢与邻人道其来处，终日遮掩。如今幺儿与老母皆在病中，请医买药便要耗去诸多花费。妻子宽慰，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年开春，男耕女织，一家人同舟共济，不愁难以存活。弥作摇头，他细忖：与伯父的约定无非口头约定，为了点莫名的善心，伯父能否如期给钱呢，又能给多少……且伯父省下寺里的香火钱偷偷予他，长此以往，终会被人识破。不如趁着年关浑水摸鱼，一次拿上一笔大钱，年后离开此处，到城中谋生，无人猜度，亦处处便捷，过得逍遥。
妻儿自然唯弥作之命是从。老母卧病，听闻弥作主张，狠狠一骂，怨其抛弃祖宗根基，敲诈宗亲，贪心不足，反被弥作怨怼，此后便不再作声。
弥作去寺庙找寻伯父，粗重的冬衣擦过林中草叶，被远居深林的白狐作法得知。白狐疾奔至寺庙，隔着一扇唐朝式样的雕花朱门，恰闻弥作与藏主因误会而争吵。但闻弥作怨藏主假面假心假做慈悲，他靠近藏主，低声发狠道了句什么，隐约一声“这不公平”飘入白狐尖耳。此后弥作二话不说，旋即越过藏主阻拦而翻箱倒柜。推搡间，藏主头撞墙壁，流血不止，弥作方慌了神，他怀揣着自柜中搜来的细软以及旧时的捕狐器具，缓缓地下跪。年中，寺中香客云集，大多沙门于殿前接引侍奉，引路的小沙弥童心未泯，被白狐的障眼法引得远了，正一路嘟囔地回来。弥作将细软收至怀中，摸得血泊中的人似没了鼻息。他慌乱非常，一不做二不休，拿起捕狐器于藏主脖颈处卡出伤痕，耳闻血泊中人嘶声闷哼，兀地一只老树皮似的手紧梏他的手腕。藏主死不瞑目，充血的眼凝视弥作，表情痛苦、伤感，充斥着不可置信。弥作对着藏主的眼，手腕作痛全然不觉，半晌又恍似须臾间，他怔怔然落了两行泪，轻喃了句奇怪的话：“世间诸事，本就是不公平的……您怨我吧。”
弥作的手指轻触房门，上头溅着血、冒着汗，他背对血泊，将手伸过去够门栓，总也够不着。小小禅室仿佛荒芜杂乱的牢房，弥作此刻只觉画地为牢，无法动弹。豁然，房门洞开，树影、光影在其周身乱晃，小沙弥推开了禅室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