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陀螺滴溜溜地飞速旋转,人形虚影穿过身侧。宅院围墙之外,阡陌纵横,春野茂盛,三两儿童趁着东风放起纸鸢,摇动手里的线辘,仰望蓝天:天空的纸鸢骨架装有竹哨,迎风发出呜呜的声响。有人在他面前挥手,但见族中伙伴白嫩掌心向上,手指手臂均朝里挥动,动作间小跑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冲他招揽示意——快来玩儿啊,别愣在那儿,门后还有不少玩伴正等着他呢。
隐藏门后的恶意,是忐忑希求同龄人接纳的他不曾看到的。纯粹的恶意,出于儿童嫉妒的恶意——弱小的人儿被推倒在地,带头的孩子扮演成人的狰狞面目,宣示地位,欺凌家道中落的稚子——尽管他们皆出自同族,几家之前有门第分别却从无交集。
相反地,女孩儿们和善而富于正义感。女孩儿们见他受欺负,像护犊子似的将他藏在身后,吵吵嚷嚷的姑娘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个性强悍的甚至会义无反顾地出头,教训捣乱欺负人的孩子。她们给予体贴包容,分享帮助,如此美丽。岁月如梭,知己们一个个长大,紧闭家中、循规蹈矩,再到完成“元服式”,成立新的家庭。仅剩下他一人留在原地苦苦思考如何行路。
居康不屑子承父业的旧观念,他偏好母亲的梨园技艺。相较传承猿乐海涛般的苍茫悠远、粗狂雄浑,他更向往的是撷取故国大唐的明溪疏柳、细雨微风般的优雅柔和,糅合参军戏、歌舞戏,然后创新曲调唱腔唱词,最后巧妙地将歌舞与说唱融为一体发展出新形式,至于猿乐会与其发生何等奇妙反应,那就是后话了。为此迷梦,他趁着生病在家,仔细琢磨、请教母亲,母亲劳累,只把他的异想天开当作笑语纵容;待身体稍好,居康便四处奔走,学习猿乐技艺——盖因兄长忙碌,并且于他的请求从不搭理。
赋闲在家之时,居康帮忙洗衣烧饭清扫家居,偶尔摘得时令菜蔬做了节日美食遂交由母亲出去贩卖。家中财务事宜自父亲去后,大半由母亲和兄长操持。居康心惊地发现兄长胳膊上的青紫,脸上时而闪过的可怕表情,但问询根本得不到回应。母亲生病,似在外面得知什么而被气到,当场晕厥,由邻里帮忙放置木板之上抬进门来。进门的邻里斜眼睨我、不怀好意地打量我,赤.裸.裸的目光叫我觉得很不自在。是关于我吗?我想。可“我”不是在一旁尊敬地跪坐吗?兄长随侍在旁,“我”上前欲要照看却被兄长一把推开。母亲从人们重叠的身影缝隙间,仰颈看“我”,眸光哀恸,而后她被邻里婶婆放置妥帖,平躺着一动不动。众人散去后,居康再次上前探望,但见母亲闭眼偏头不要看他。母亲侧过的脸庞,不复往日风采照人的模样,整身着因积劳成疾,而显得形销骨立,仿佛一根瘦木桩子似的静卧。直至母亲溘然长逝,她也没能开口与之说上一句话。
那样奇怪莫名的态度持续了很久。屋檐下借挂白布灯笼,家里灵堂竖起孤零零的白帆,族人亲族前来吊唁,偷偷投射来的异样目光;戴孝期满,因悲痛过度而病倒的居康身体状况逐渐好转,漫步路上,邻里显露的鄙夷、幸灾乐祸、同情怜悯,甚至是阴鸷猥琐的神情。居康不敢问上一句,他自然觉得他不曾做什么威胁阻碍族人的事情,这样的目光他很小的时候就承受过了。
某日里碰见两名族中男子拦路,他们堵住居康的去路,举止无礼、言辞粗鄙地要求“一起爽快爽快,银钱另算”。
可笑,耻辱。
那两男子被拒而恼羞成怒,拉扯中道出只言片语。居康(与我)怔忪间,真相有如纸里包住的火将纸张焚烧成灰。
我迷迷怔怔地回家。筱原泽雅已回家,背对我,听见我来,憔悴的脸回转过来,眼神宠溺,苍白唇角绽开常见的柔和微笑。墨绿外衣,绫罗制成,他匆忙把衣裳折叠好,放入箱箧,继而偏过一半脸来,自然而然地问:“怎么出去了,风寒还没好呢。……别站在风口里,过来瞧瞧。”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筱原泽雅笑言:“怎么样?居康你说,我如果把画送出去,她会要吗?”
我上前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山峦苍茫辽阔、水流灵动,画中女子恍若神仙妃子,衣带当风、神态鲜明。内心一面状若疯狂地想剥开泽雅拙劣的伪装,指责他间接害死母亲,一面则指责无价值的自己,有何立场无视兄长的牺牲与幸福。眼望着画作,我漠然道:“哥哥画工精湛,‘嫂子’是识货的人,怎么可能拒却呢?”
“就是路途远了点,过两天可能是个大好晴天,我本想趁着那几天,把礼物送过去。奈何就是忙,只能等她生辰了。”
我抬首凝视筱原泽雅仿若专注看画的侧脸,慢道:“哥哥,既然擅画,怎么不摆个摊子,要买画的人铁定很多。”
“你常年在家,不知外面行情。此等风雅之事,权作富贵人的消遣。既不能做吃的也不能穿,平民百姓怎么会买。到头来,水墨纸张的费用就要大大地超支。至于富贵人家,哥哥又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筱原泽雅边说边卷起画轴,放回案上。“听说你最近在学猿乐,怎么,准备帮阿兄一把吗?”
“阿兄辛苦,居康身体也大好,没小时羸弱。自然义不容辞了。”
“这行辛苦,自散乐户被废止,除了寺院神社的祭祀活动,很少有其他的巡演,勉强只能糊口罢了。居康你于曲艺一道,卓然有才,如你有心,阿兄自然乐得亲自教授你。”
表面上,超乎寻常的“其乐也融融”。我察觉兄长略微的急切与不自然,也可能是我多想——我似乎习惯倾向于我多想。我无法武断地下定论,说兄长已意识到什么而选择装糊涂,尽管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所有欲出口的征询质问于几番停顿之中凝结成冰,软和塌陷,悄然消解。可仍有什么如鲠在喉。我随之一笑,作揖道:“那就要烦劳阿兄挤出时间来了。”
学了两日,居康的表现出乎筱原泽雅之外,他笑说:“莫不是这几年你都在家里悄悄地练吗?”
“是啊。想着替兄长分担些,可兄长只当我是笑言。”
筱原泽雅笑意微僵,接而说道:“这行不好,舍不得你出去受苦。”
“阿兄待弟弟好,居康都知晓。居康也不舍得阿兄受苦。从今后,阿兄不必再如此辛苦。”我敛去泪光,尽心尽力地扮演角色,面具低颔,锦扇回转,悄踱莲步。自然不知身侧的泽雅听闻此言,微有动容,须臾过后,面色冷硬,坚定了什么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