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天空红光漫漫,铅灰色锦缎上下抖动起伏,有只桃核或粟栗做就的小船划行其里,突而没(mò)了。我心里很空,没想象中的钝痛,就是空。我下意识想反驳泽雅的话,可心中存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说得不错。相比较他为家庭所做的,为他弟弟居康所付出的,他弟弟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情感算什么呢?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如果你就是他弟弟,你不可否认的是,你生前确实为他带来了苦恼。即使单纯在情感上,你也应该做倾听的那一个,不应打断他。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这是你现下该做的正当事。”

而另一个声音机械道:“我没要求他为我做任何事。更没要求他为我担负如此大的压力,哪怕他肯与我分担他的辛苦,不要什么事都只愿意一力承担,我们兄弟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境地。哪怕他放松一点点,挣钱是为了换取更好的幸福,而不是走到陌路。”

第一个声音热情洋溢地反驳冷漠,“他”道:“在他眼中,你根本不可能理解他。更别提做出什么实质行动来。”

冷漠的声音呵呵一笑,“对。我记得那些场景。他以为我不知道。所以他也不可能理解我即将做出的行动。他把那些可能的幸福都扼杀在摇篮里。他为了自己的幸福,放弃了我,甚至害了我的性命,叫我痛苦屈辱地死去。兄不知弟,弟不知兄。我们就处在这么一个家庭之中。”

我陷入铅灰色的波涛中,挣扎起伏,朝天伸出宽大的袍袖,妄想抓住涌动的铅灰色水面。那彰显尊贵的紫色,俨然成为过去式。一霎间,我几乎以为自己来到故乡的近海,坐望日出。可那一刻内心深处的我却掉入了海里,无人问津。我以为我看到的是日出,没成想,却是日落。

目前的我沐浴于月光之下,黑发柔润,发尾扎条布带,粗制麻衣有着明显紧凑的纹理,颜色乃浅浅的青色,两边袖口皆镶了条深青色环带,朴朴素素的耐看。

对面的说话人已不再望我。就在我以为他沉浸于某处,不会醒来。他慢慢地抬起头看我。

筱原泽雅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似在明镜似的水面瞧见另一个自己。他们兄弟二人,其实很好辨别,除去岁月刻在他脸上的磨难与心境,最不同的还有那双眼睛。居康的眼睛,黑珍珠般水润,当他睁大眸子望向人,天真明净,也捎带出不同于男子的清丽妩媚。而他的眼睛,蔓延血丝,不动声色地看人,但见眼眉如刀,不见温言浅笑——那里面写的虚与委蛇,是客套做戏,是不明就里的痛苦,是人就可望见的深沉。他嫉妒弟弟有着这样一双眼,他想毁掉这样的眸光,心里却同时渴望留下这样的眸光。

凉凉的风钻进帷幕,外面打雷闪电,闹得声势浩大。筱原泽雅起身,久坐的身子似乎站立不稳,他仍步履沉稳地走到食发鬼身边,扯下披在身上的外衣,半蹲下腰背,给弟弟小心披上。生怕他突然暴起,因此手停留在衣服的领口,片刻后才松开。

“下雨了,天凉。”

争执谁对谁错,已没什么意义。谁愿意将这温情脉脉的虚假时刻打碎呢?

我吧。我会这么做。因为我并非居康,我乃游离人世外的异物,世人称我为食发鬼。

关于“异物”这个词,其实非常玄妙。“异”,即站在三千世界的不同物。妖鬼与人,站在两岸;人与人之间,分成孤岛;妖鬼之间,亦然各有标榜。换言之,我不同于许多人许多鬼,是个实在的少数。我一半仍然为人,一半却已死去以非常之法变成了生灵,未尝渡过奈何桥、走入轮回道,地府阎魔也有意识地忽视了我。说到这里,我想笑了。诸多妖鬼挣脱黑白二使追捕,宁可受凡人的排挤,也不愿饮一碗孟婆汤。他们有的享受着因妖鬼的强大而拥有的“行事自在”,有的则眷恋“此时世间”不愿脱离忘却。而我,为了什么呢?

竹涛掀起风雨,晦暗竹影遍地轻摇。我轻声开口,“我五脏俱空,不会疼痛;皮囊非人,不会受寒。阿兄此举,显得颇为多余。”

延伸的声线,与其说显得平稳不如说是麻木冷酷。而后我便像个愤世嫉俗的局外人盯紧他,“你邀我相见,告诉我们家族的过去,那你我的过去呢?为何,我会以非人非妖非鬼的身份活在黑夜山洞穴里?这些年你在做什么?关于黑夜山山脚的祭祀,关于那个莫名死在黑夜山上脸被油布包裹的女人,你又知道多少?……筱原泽雅,把话交代清楚再走吧。”

遥远的寺院庙塔敲起半夜钟,是为无常钟。筱原泽雅立身于疏离静默的氛围之中打量我,侧过头冷冷地笑。当他散乱的眸光重新聚到我眼里,他的笑容也已收敛干净。筱原泽雅道:“居康,你倒比,生前,活着的时候,明白了很多。”

眼眸不自觉彤红含泪,他显然难以启齿,是以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你只需知道,接下来,你可以很好地活下去,就够了。”

心里呛起悲愤,嘲笑对方的自以为是,然而下一瞬发掘出其话中之意,震惊担心竟多于愤怒。尖锐的情感如同尖石子在我胸腔里四处磨划。我绷起声线,冷声冷情,“那你呢?”

“我?我已走到头了。……不可能回去了。”泪水迸涌,干涩通红的眼刺痛难忍,筱原泽雅似半点感受不到,他努力想瞧清弟弟的模样——从变形的水泽里。“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筱原泽雅低垂下头,摇头。他听到自己的双膝伊伊作响,好像长在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逐渐弓起的脊背似不堪重负,膝盖开始机械僵硬地弯曲,片刻后双膝触地。他将肩膀耸起,把头深埋阴影里,用力低垂着头,潸然无言。

回忆癫狂无序。闪现的影子,似乎是我,又似乎是另外一人——而我停在一旁看戏似地瞧,偶尔入戏罢了。步履摇晃、极力保持平衡地往外走,周遭浓墨般的黑色,我不愿扶任何凭借。斑驳竹影、清幽月光掠过肩头发间,背后幻境隐去,偌大家常宅院还原成单块巨石凿就的弃屋,墙沿房顶被野草藤蔓紧密缠绕,木料石料凌乱摆放在地,其间青苔厚生,堆叠的腐叶散发臭味。夜月无人风露凉,雨丝风片,点点沁入肌理、落入心头,舒缓燥热。朦胧视线中映入那张半熟悉的面孔,我浅浅地笑。

回忆里,依稀有条通向府邸侧门的平实土路,我张望行走,身旁人影穿梭。陀螺滴溜溜地旋转,一垂髫稚子捏起柳条,于路边高兴抽玩。宅院围墙之外,阡陌纵横,春野茂盛,儿童奔跑嬉戏,飞翔的纸鸢吹起哨音。忽而,视线里闪现一名半大儿童,笑起来天真烂漫,他侧身冲我招手,示意跑进门去。

灼灼热浪袭来,境相褪色剥离得彻底。火星袅袅犹如根根随风丝线,掠过食发鬼鬓发,“雨点”敲到墨绿绫罗之上,转而蒸腾起缕缕淡色烟云。焚风翻飞袍袖,肩头绿蛇滋滋吐信,他踏着满世界的地动山摇,信步而过,血色满月仿佛随之漂移。他停驻,发觉耳畔轰鸣,上京以及日本各县的夜空腾起巨蛇残影。地平线泛起滚烫波光,赤红岩浆骤然撕裂大地,喷涌而出的灰霾笼罩高天。妖鬼弹冠相庆,凡人哭嚎惨烈,暗夜里各色音响层层叠叠、飘渺摇曳。

对5.14的修改作个说明。主要为纠正时间线。没大改,就几个词,一句话这样。由于用的百科,肯定有惹读者大大眼疼的地方,请不吝指出。

下面是人物年岁:

居康曾祖父:略。

居康祖父:838年出生。公元884年归唐(虚构商船)。46岁回唐。

居康母亲:865年出生。886年上岛(虚构内容)。年21岁。

居康父亲:858年出生。886年24岁。孩子早夭。第一任妻子去世。894年回唐不成。896年死亡。

泽雅、居康:出生于892年。936年时年44岁。不要在意年龄,泽雅依然帅美。而食发鬼,更不用在意,他未成年就死了,永远停留在那个年龄。

博雅:出生于917年,936年时年19岁。

晴明:出生于921年,936年时年15岁。实际年龄21岁。

神乐:出生于923年,失踪时八岁,936年13岁。

下面是历史线:

894 宇多天皇,遣唐使中止;

897 宽平九年,宇多天皇让位,醍醐天皇即位

931 延长八年,醍醐天皇让位,朱雀天皇即位

朱雀天皇即位,改承平元年。

935 承平五年,承平.天庆之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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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鬼怪座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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