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黑夜悄然褪去,月降日升,蚍蜉朝生暮死,又是新的一轮万物更生。立夏风熏,白昼绵长,天亮得较早,冒头的几缕金光率先射向高宅大门,朱漆大户洞开,一个看似更高阶的仆从指挥着方向,几名低等仆从搬起担架,各自瞧着自己前进后退的路,协调配合,慢慢撤离高立的门槛。搬运中,猝然自担架上掉下一截手臂,无力地垂挂于半空晃荡。高等仆从连忙咳嗽几声,嫌弃地捂住口鼻,边张望周围情形边指点道:“……快放回去!”鸡鸣一声,继而四处响起附和的啼鸣,这人受到惊吓,狠狠往旁啐了口,嘴里的言辞瞬时变得厉害起来,声声催促不迭。担架上的东西遭草席一裹、挤入烂菜叶子生活垃圾馊水桶等中间,一列手推车、驴车于是乎浩浩荡荡地穿过早起零散的行人百姓身旁,赶前头的车夫大声吆喝请行人小心避让,一队列终光明正大地出得城去。
食发鬼看不到这些。他的世界始终保持于黑夜时分,一弯不很亮的月亮悬在竹涛上、迷雾里——月亮坎坷表面宛如笼了层灰翳。食发鬼心忖,他大约生出了错觉,觉着蜿蜒于地的皎洁清光变成跳动的烛焰,逢喜客来恰巧爆裂开花,却在明亮一霎后,黯淡下去。他怔怔然地对着那人——那人抚膝盘坐,宽大的暗绿袍袖撇在大腿两侧,含笑凝视来客。食发鬼勉强地张嘴闭合,“……你是谁?”
“你的……哥哥。”
“哥哥?”食发鬼喃喃重复,他嘴边撇开一丝笑靥,“我在梦里见过你。”
“是吗?那不是好梦吧……”那人轻道。
食发鬼犹疑朝那人走近几步,“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很丑。你最讨厌丑八怪了,居康,就站在原地吧。我们保持这样的距离,说几句话。”
“居康……我的名字吗?那,哥哥,你叫什么。我们,总有个共同的姓氏。”
“筱原泽雅。”
食发鬼听闻,若有所思地点头,样子显得尤其乖巧懵懂,貌似在反复咀嚼、记忆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姓氏与名字,少焉,顺从地跪地而坐。他轻道:“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自己从哪儿来,我在黑夜山东边的沿海城镇徘徊,我想,我肯定是在找些什么的。”
“是吗?”泽雅道:“你去的那个地方,可能就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一家人住在那里,并不很久,可由于我们之前算没有故乡的人。那里自然而然就被当成故乡了。”
“我们原来的故乡在哪儿?”
“唐国。位于沧海的另一头。我们的祖父原是唐国人,受兵戎之苦,不远万里来此,老年想回到故乡,不幸葬身波涛。留下我们的父亲。”
“那其他族人呢?我们的母亲,是本地人吗?”
“其他族人,不提也罢了。”泽雅眼神陡然转厉,少顷回复柔和。“至于我们的母亲,乃后来上岛的唐人。来本州岛时年龄已很大,仅能说几句简单日常的本地语言。母亲出身梨园,善歌善舞,善弹擅唱,是位多才多艺的女子。”
“……是、是吗?”食发鬼下意识地前倾身子,眼里露出钦慕的光。喜悦未曾绵延,突闻兄长嗤地一笑,打破了这片须臾温情。他道:“如若父母亲没有提早离去的话,我们应该会过得很幸福。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食发鬼略为惶恐,他安静地坐稳,顺着哥哥的话发问:“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居康,你回过故乡,必定到过海边。你可曾看到那些船上的帆布?”
“看到了。和别地不一样。似乎,不太普及故而倍显珍贵。”
“唐国盛年,几代天皇派遣专员入唐,彼时国中船只不及唐国船只的一半大小,船帆由竹帘编制而成,很难在行船把舵上有所助益。仅能多派人手划桨,一艘船坐满上百人,两人指挥,几十人奉命到唐国学技艺,上百人就作了划桨的橹夫。即便如此,沧海淼漫,百无一至。幸运些,四艘船只,能幸存下一艘到达唐国。却很难再回来。那些不起眼的船帆,是靠多代人不顾性命的入唐,才换来的。”泽雅说至此,眼里蒙了层水雾,“我们家懂得唐语,对于两方交流沟通的职务自然义不容辞。因此,祖父和父亲才如此奋不顾身。一来,族中无人肯担当;二来,天皇恩惠,每人前去可免其家中三年赋税,于日渐窘困的家庭而言却是大好事;三来,他们是真的很想回到久违的故乡去看看呐。”
“可由于先后有僧侣与大臣谏言:大唐国势日薄西山,加之京中国库经费有限,而国内技艺愈见完备、形势尚好,天皇遂同意取消了那次唐国之行。父亲有幸回来,却落得郁郁寡欢,生了重病,喉中长就异物,从彼时咽些粥食,到后来连吞咽药汁也困难。他本是该地有名的能乐高手,如此一来,初时不能发声,尚得其友人与上国掾接济,后来,众人也只能道声‘爱莫能助’了。父亲临死剩下一具薄皮骨架。母亲独自支撑,过得尤为艰难。”泽雅道:“那时,族人建议说,将我们送去父亲待过的班,且作几年学徒,起码挣口饭吃,减轻些家中负担。我说,‘弟弟体弱,现今又生病了,我先去看看,如果好的话,再来拉他’。”
食发鬼想说,我就在这儿。尚不及开口,天色顿变,清辉收敛,外边天空聚拢来层层厚重黑云,它们相互挤压碰撞、击出细碎的电光,而这明明灭灭的光芒使得视线立地陷入随时可能遭黑暗吞噬的困境。
泽雅于这闪烁电光中,轻轻一叹,适时窗牖之外的电光蓄势云中,发出几声遥远的闷响,声势慑人的雷电似远去了些。筱原泽雅低垂头,唇边浮起层柔软的笑靥,眼底也似含着笑,荡漾温柔的水光,他接而道:
“弟弟,生来体弱,母亲说是我在胎里挤了他,把属于他的那份抢走了,我心里当真,听得愧疚,便暗暗发誓,‘以后定要事事让着居康,好好照顾弟弟,决不能让其他人欺负半点去。’母亲依照风俗,把他当女儿贱养,笑说会让阎王爷模糊了性别,收不走。说来也奇怪,可能是从小生得比别人心思细腻些,弟弟总是嫌弃那些男生脏乱不懂礼仪,反而喜欢与女孩子们混作一堆,簪花螺眉、比划女孩家的裙裳,成天最为注重的便是自己的仪容。我嫌弃他,没半点男孩子的阳刚气,小心长大也娘娘腔,穿起石榴裙扭着屁股走。弟弟当时差点气得晕厥,惹来我忙不迭地道歉,他哈哈大笑,单手叉腰说道:‘哥哥,你又上当了!’接着不屑地与我解释,‘女孩子美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应分了性别。男孩子们粗鲁,整天地乱爬,有的还拖着条浊涕,裤子衣服黑乎乎的。我可不喜欢。哥哥合该担心自己,这么乱糟糟下去,长大没人要嫁你哩!’……记得有次,他送给我一只窝螺。折了柳条,示范了抽给我看,要教我玩儿。玩,他还想着玩呢。明明前后脚落的地,可他看上去比我小了好几岁。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一个没用的废物!”
今天逢了件喜事,好难酝酿悲伤的情绪。祝福幸福的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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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本该用回忆穿插写的,需要用多点时间,我偷懒,改用对话了。下章会写丢丢回忆了。绝对美丽。话说我最近改了作息了呢,除了昨晚,就属今晚最晚了。睡了,亲们好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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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