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学精一门技艺,并想在其领域拥有一席之地,从而能够小心地开口提出自己的创见,除却天赋,居康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猿乐假面的制作,对其而言,从一开始便是极其重要、极难完成的入门功课。诸多猿乐角色,并不是每一个仕手都配得上一顶假面。居康不同,他是戏班中少数有此特权的人,他现在不但可以头戴假面,还可以亲自制作——从选取上好的桧木开始,雕刻镂空、细心涂绘,于是造就各种猿乐形象。如神魔假面,有头生犄角、满面怒容的般若,绘涂金粉的佛面;男女假面,有厉色的桥女妖姬,也有笑容满面的凡人老翁。将面具满桌排列开来,喜怒哀乐俱全,更妙的是一张面具能够出现两三种复杂神情:悲喜交集、怒中带笑,满面的笑容可以搭配如泣如诉的眼角,相对地,悲痛欲绝的哀容也能捎带滑稽的欢喜。

覆面巡演,寺院神社围簇着男女老少,人潮涌动观望,妇女手抱儿童笑容满面,老人揣手观看似在严肃评判。由面具眼孔处朝外管窥,浮动的黑发、竖立的松柏杨樟、忽远忽近的明火,以及头顶的疏星冷月,通通似被塞入万花筒中,光怪陆离、色彩缤纷。理想不敢忘,眼望着铜镜,居康会忽而陷入幻想,幻想自己用多彩的妆笔在脸上勾勒描画,他时而设想自己若真为女子,在舞台上该呈现何等袅娜的风姿;甫一开口,圆润悠扬的唱腔该伴着何等美妙适宜的曲调。虚空比划的炭墨顺势而为,勾画了道眼角上挑的曲线,及至眼角余光扫到一袭绿衣。

居康看到筱原泽雅进入后台,站到自己身后。筱原泽雅将他肩头的乱发拢成一束,仿佛在详加观察,而后从妆台上拿起梳子将它们理顺,边道:“尽快整理好。待会儿还有一场。至于面具下的妆容如何,人们不会瞧见,更不会在意,是以不必花费时间在这之上。”

居康过于敏感地从“面具下的妆容如何,人们不会瞧见”一截话语里品味出违逆初心的伤感。他口里应道:“是。”

泽雅俯下身,铜镜里映入两张脸。他端详片刻,点点自己的眼角,笑道:“上妆还是容易出错。没事,多练几回就好了。”

“今夜领主大人点名阿兄前去唱戏,奈何阿兄昨日摔伤了腿脚,生生熬到现在,着实熬不住了。恐开罪领主,为戏班招祸。” 筱原泽雅附其耳畔低声道:“你我兄弟长得一般无二,今夜你能否替我,演上一场。听说领主备了不少珍珠,如若承蒙领主恩赐,那些恩赐都给予你。”

居康闻言,面上浮现一抹似有还无的微笑。他停顿片刻,放下细木炭,重敷底妆,方缓缓笑说:“阿兄说的什么话,你我孪生,一个娘亲,阿兄比我早一步落地,娘亲去后便事事担责,照顾我。弟弟大了,理当替阿兄分忧。有什么请与不请?说到赏赐,居康有份,阿兄自然有份。”居康加快梳妆动作,随口道:“那些个领主有钱不怕消遣,怎的日日请戏班唱戏。难为了我阿兄。”

泽雅站直身子,脸从镜中移开,他大约在笑,“累是累点,赏钱多,又有什么不好。……好了,站起来,快把戏装穿上。”

闻言,我与居康同时站起,转过身去,触目所及仿若浓雾笼罩,一切皆化作梦魇、呓语。

“大人……”心吾的声音回响耳畔,“您还好吗?”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昏沉,可视范围飞快缩小,心里的眼睛反而愈见明亮。

我在迅速缩小的视界里,更为快速地记忆所见:炽热的岩浆奔突跳跃,火红的枫叶打旋翻卷、投身火焰,四围里燃起簇簇花火。半透明的人形虚影置身其中,与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背后时有蓬松火星自烈火里纵跃而起。

仿佛就在方才,又仿佛过去好久,我不是我。心吾的出现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眼望着心吾所在的方向,心境渐至平和,甚而能挤出一抹微笑来——这是我的习惯。

心吾绞着手指,欲言又止。眼前的那只鬼怪白骨支棱,头生犄角,整张脸就是一块不能咬合牙齿的头骨:它呲着两颗利齿,两颗活动的黑色眼珠上方撇下两片白色眼皮,从眼皮底下射来的眸光尤为克制安静。那只说不清是尸鬼亦或别的什么的生物,与他保持疏离的间距,宽大的墨绿衣裳披在它身,却遮掩不住它滋滋冒血的脖颈、四肢,而它的肩头有根绿绸带上下波动,绸带冲他张开血盆大口,一霎间冲到他面前来,红色的蛇信几乎舔到他的五官——蛇的全身似偧毛一般,是的,就是粗糙枯黄的毛发在洗干净之后蓬松的模样,只不过普通人的毛发不会变成绿色的毒蛇。它的嘴里不时喷出些紫色雾气,在察觉他无威胁后,便停止了狰狞的警告,重新缩回鬼怪的肩头,停亘那处,警惕地盯紧他。

“你……”我以袖掩面,换上张苍白柔和的笑脸,“吓到你了吗?”

心吾摇头。他微低下颔,唇瓣嗫嚅出破碎的音节,“此来,一为道歉,二为道谢,三为告别。对不起,还有,谢谢您!”他保持鞠躬的姿势,继续道:“我很遗憾,死遁的计策并没有成功,辜负了您的好意;说对不起,是因为……弟弟更加重要。您是个好人,伤害了您,对不起!”

人有亲疏远近,我本该宽厚地点头微笑,代表过去的自己,表示对过去之事的遗忘。事实上,居康一直遵循这样的法则。

“你来做什么呢?我们扯平了不是吗?”我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呢?是啊,你一定会回去的,你的弟弟在那里。”

迸溅的火星于空中拖出一道道燃烧的尾迹,宛如一声声轻柔而瞬息的叹息。星辰璀璨,纵使霾盖高天,它们也会偶尔从涌动的灰尘间隙闪现零星细碎的光芒。热海如沸,食发鬼无法忍受大环境的干燥。他转身离开,茕茕独向烈火,充耳不闻渐行渐远的呐喊。

“他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除了一颗善良无用的心灵,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有。他该想想,他该是如何得自私。……我支撑不住了,居康。”

“不,他是自杀的。可能……又饿又疼,熬不过去。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剥了我弟弟的皮,分解头颅四肢,将尸块丢入大海。他带我去看悬挂的人皮。”

“我,本想有所依仗后,就去接他。就去接他的。怎么样都无所谓,留着一条命就好了。”

“居康他,从小表现得就像个女人。”

食发鬼跪坐在地,手攥紧放置膝上,他近乎倔强地绷直身体、仰起脖颈,想要看清对面的人。食发鬼大睁的双眼摄入那人的身影,浮于眼眸表层的波光平静死亡,伴随顶骨枕骨连绵碎裂的疼痛,沉默的狠戾取而代之。冥蝶振翅,翩然远去,食发鬼扶住自己的面皮,沉默不语,直到外来的一道声音敲裂了冰冷死寂的氛围。——他崩溃地大叫!拧成几股的发辫疾速横扫房中的一切,对面的人形水样地散开,于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形,泼散一地。

快意过后,极大的恐慌主宰食发鬼的躯体,与此同时,要命的疼痛和窒息感并未平息。大地震颤,偌大幻镜即将分崩离析,他狼狈摔倒在地,手臂可笑地支撑起自己,而后,他从水滩里照见自己。

女子面皮褶皱耷拉,食发鬼撕掉假面,但见发幕底下真实的脸庞青苔厚生,奇怪的白色眼皮覆盖于空洞的眼珠子上。他凝视倒映其中的影像,喃喃道:“这才是我们……真实的面目。”

地上的水一路凝结,水蛭般蠕动,它们挣扎翻滚,朝水滩艰难挪移,“居康,下雨了,天凉。”它攀上食发鬼的脊背,被食发鬼脑后的怪嘴一口咬住、狠命吸食,其翻滚腾挪中不屈不挠地重复:“居康……”

过去的居康,现在的食发鬼,未来的我,三者一体,三者分离,又有什么紧要。我的发辫变作毒蛇,水滩中的映像便成了一个我和一条浮动我肩膀上的蛇。我与我哥哥泽雅,以这样怪异的方式重新依偎,似画了个圆,回到母亲的子宫内。哥哥仍固执地不肯承认自己真实的想法,而拥有长生的我不可能再次遗忘。可他说了,我们要见证共同仇敌的灭亡,你会复生呢,居康,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你。这股要保护我的意志如此强烈,它与我如影随形,跟过去种种融为一体,犹如强加我身的诅咒。

瞬息脱离真实世界之外,进入万花筒般色彩迷离的境相。狂风跌宕,云霭灰霾宛如怒涛于空中翻滚扑打,一重叠似一重。其间有人形俄而行走,俄而停吟:春夏疾逝,转眼凉秋已来临。

每个念头、每种情绪皆被无休止地放大,跌跌撞撞、混乱不堪。它们纷纷从我眼眶中挤出来,变幻作陌生的液体,散入焚风、落入火焰。明明置身事外,我却走入了生前行当,扮演起另一个角色。悠扬笛声响起,代表光明的铃音不能将我警醒,我只身行走,周身妖力充盈,放眼望去,似乎大千世界不存在我欲为竟不能完成之事。我被那道笛声牵引,跌撞奔跑,黑发后扬,袍袖翻飞,我飞越人群火海,意欲往终点行去,执着于探寻究竟,面具焚毁、底下丑陋的脸庞留下最后一行清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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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鬼怪座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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