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是杂役有些小心的声音:“夫人…府尹大人喊您去前厅梳妆,准备见客…”
瓜还没从心意相通的怦然悸动中回过神来,被江晏紧紧握住的手仍在发热,她轻咳一声,脸由于心绪激荡而微微发红。
瓜想抽出手给江晏写刚才想传递的消息,江晏却以为她是要走,“跟我走”的话已在嘴边,就感觉到她在自己手心写了什么。
在过去许多时候他们都用这种方式交流,所以江晏在明白那个字是什么的那一瞬就猜到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门外的杂役见里面没有动静,怕自己无法向脸很臭的自家大人交代,又敲了两下门,试探地喊:“夫人…?”
瓜这才清了清嗓子,听不出情绪地回:“知道了。”
江晏看她捏出这副正经的声音,嘴角上扬了很小的幅度,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瓜压着嗓子交代江晏,语气里带着依恋和不舍:“江叔…你先回去好好养伤,我…我很快去找你。”
她边说边抬手心疼地擦了一下江晏额角的冷汗,无意中跟江晏对视了一眼。
电光火石间,江晏伸手轻揽住她的腰把她拢近,俯首去吻她,贴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用力。
这个吻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分开时两人气息都有些乱,呼吸交缠,额头相抵。
江晏看出她有万般不舍,于是开了个玩笑来哄她,声音由于身体虚弱还是有些沙哑,但语调是上扬的:“这次回去寒香寻怕是不会轻饶我。”
很有成效,瓜没忍住笑出声:“我到时候跟寒姨撒撒娇…”
但很显然二人都低估了火冒三丈的寒香寻有多么可怕。
寒香寻起初其实只是生瓜的气,开封府尹娶妻的事情沸沸扬扬,小崽子莫名其妙成了个亲,又莫名其妙说其实都是假的。其中隐藏的风险和代价让她感到后怕,真是胆大包天。
江无浪就站在一旁,身形要比平日更挺直些。
寒香寻以为他纵容孩子纵容到这个地步,从前她要管教孩子时,江无浪大部分时候也是沉默地杵在一旁不说话,收到孩子求助的眼神就抬头看看天。
若说今日有什么不同…寒香寻最后气不打一处来地说禁足十日,那丫头居然给闻言身体往前倾了半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的江无浪使了个眼神以示阻止。
放平常人家或许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但寒香寻作为女人的直觉和敏锐让她本能地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彼时正在气头上的寒香寻没有注意到一旁观战的天不收欲言难止的表情。
说是禁足,实际上好吃好喝伺候着,江晏每天半夜都会翻窗进去陪她。
待寒香寻好不容易气消了,提前取消了瓜的禁足。天不收就立马主动来找瓜,说她和江无浪的事情若是有朝一日败露了,千万不要把她早就知道实情这件事供出去。
瓜却不知道天不收居然也知情,她知道她最在意寒香寻,威逼利诱和撒娇双管齐下:“天姨你…到时候可别光看着呀,帮我们说说好话…寒姨生气你也不好受对不对…”
天不收可不吃她这套,冲她翻了个白眼:“我劝你们能瞒着还是瞒着吧。香寻这个脾气,到时候真能把不羡仙掀翻,再给你重新盖个。”
瓜听完天不收的形容和预测,吓得肩头一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当晚就回去和江晏商量,人前还是不要太张扬。
江晏刚和陈子奚喝完酒,眸光有些散,专注地不加掩饰地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待她说完伸手把她揽入怀中抱了一下,然后低头吻她的额角,鬓边,最后落在唇上。
两个人还没调整好舒服的接吻姿势,就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杀意,和擦过头顶的飞刀。
看清楚来人是谁,江晏的酒一下就醒了。
寒香寻站在通往竹林小屋的小路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气息。
气氛沉寂得可怕。
寒香寻慢慢走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视,最后停在江晏身上,一字一顿地开口:“江无浪,解释。”
瓜从来没见过寒香寻发这么大的火,天不收诚不欺她。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江晏本能地想把她往自己身后带,由自己来承担一切责任,但她站着没动,她下意识不想和寒姨站对立面,惹她生气就算了,不想还害得她难过。
寒香寻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底无声地叹口气。她其实早有察觉,这二人重逢以来处处不对劲,举手投足都克制,克制下越发凸显那份逾矩的亲密。
江晏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早想好了该如何向寒香寻交代,揽下所有责任,坦诚直面质询,郑重给出承诺,要杀要剐他都不还手。
他迎着寒香寻的目光,正打算开口,就见寒香寻的瞳孔一缩,眼神惊慌地往这边冲来。
他心猛地一顿,身体先反应过来,接住了身旁突然倒下的瓜。
瓜再次失明,伴随着听力和语言能力的丧失。
她再次醒来时,感觉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很快有人轻轻地托起她的手,手上有茧但是肌肤偏顺滑。
是寒姨。
寒香寻满眼心疼地看着她,还有些愧疚,她以为是自己把瓜吓到了。江晏跟她解释说发病是随机的也没能让她的愧疚减轻。
天不收看见寒香寻这个样子也很难受,还找不到人撒气,江晏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几个整宿都陪在那丫头床前,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瓜知道自己肯定把他们都吓坏了,努力提了提嘴角,在寒香寻掌心写字,说些俏皮话。
寒香寻也逗她:“江无浪喊我一声岳母,我就不计较你们的事了。”
瓜晚上把寒香寻的玩笑话转达给了江晏,谁知江晏第二天见了寒香寻,真面无表情地喊:“岳母。”
寒香寻脸一下就黑了,追着江晏一路杀到了将军祠。
天不收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怕麻烦给瓜一个字一个字转达。
瓜的眉眼一下弯了,知道这是他们在逗自己高兴。
与此同时,将军祠。
寒香寻和江晏打累了收手,江晏前几天已经给她解释了瓜入梦中渡桥的前因后果。
寒香寻看着将军祠的王清像心情复杂,媒人居然是守护清河的王清将军。
江晏也沉默地抬头看着王清,当年那个不信神佛只信手中剑的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经历诸多苦难之后变得沉稳内敛,却也始终百折不挠。
他曾无数次在心中向王清求天下再无战乱,海清河晏,此刻却想求个她的平安。
或许是王清显灵了,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他们身后。
是柏楚玉。
江晏和寒香寻一下警觉起来,但江湖人最能识别对方有没有危险,他们看出来柏楚玉并无敌意。
柏楚玉带来了她的那块镇冠珏,并且告诉他们,只需让瓜再次入江晏的梦,江晏继承记忆的事情就会变得理所应当,扭转因果,方能救她性命。
寒香寻问她为什么要救瓜。
柏楚玉眉峰微皱,沉默良久,似是纠结,最后也只是说:“我上次骗了她,还伤了她,就当我补偿她吧…”
柏楚玉自己在弯弯绕绕里暂时找不到出去的路,便希望与自己犹如对照的她,能真的不一样…以作慰藉和希望。
也可能是因为…她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吧。
瓜做了一个漫长的奇怪的梦。
戴着毛领子的几个天泉弟子热情地拉着她往前走,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根本听不清谁说了什么,只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气。
她的视线边缘也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然后她看到了他。
站在人群中心的,十七岁的江晏。
穿着和拉她往前走的天泉弟子一样的门派服饰,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干净的额角,摆出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眼睛却很清亮,还有一丝被师兄师姐们团团围住的无奈与纵容。
周围一圈天泉弟子围着他,好像在和他说话又好像没有。
有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师兄勾着江晏的肩膀,声音爽朗:“江晏师弟,你怎么又闯祸了?王清师叔派我们来盯着你。”
这句话刚说完,另一个人就接茬:“但是光盯你也太无聊了,我们来喝酒吧。”
有人打断了“喝酒”的提议:“人这么多,搓澡不是更好…”
她终于走近了,拉着她的那个天泉弟子冲那边大声喊:“不行不行…今日有个新入门的小师妹。”
人群的目光一下聚焦在她身上。
江晏被推搡着跟着大部队一起走了过来。
一群毛绒绒的人盯着她,眼底是善意的好奇。
她身旁的天泉弟子一看江晏不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他又闯祸被罚了,忍不住想逗他。
转过头对瓜说:“师妹,江晏师弟同你一般大但比你入门早,你该唤他一声江晏师兄。”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人都开始起哄。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师门宠爱、被同辈环绕,前路尚远,烦恼尚轻的江晏,心底一片柔和。
江晏被起哄耳尖泛红,但并无被围观的窘迫,也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眼神纯粹干净。
她轻缓开口,来自未来的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温柔落地:“江晏师兄。”
江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是一个温暖明亮的笑容。
然后模糊的光晕开始消散,起哄的声音也逐渐远去,鲜活的身影变得透明。
瓜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江晏微红的眼眶,梦里梦外的人在此刻重合,她“回”给江晏一个同样的、温暖明亮的笑。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竹林缝隙在地上照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空气中也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冽气味。
是走了无数遍的路,从百草野回转,穿过这片竹林便是家。
瓜走在江晏身边,手里捏着刚摘的一节竹芯,走着走着胳膊一伸,手自然地滑进江晏垂在身侧的手里。
江晏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神仙渡新开了家糕饼铺子,”她边说话边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显得十分清晰,“闻着可香了,下回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完不等江晏回答,又耸耸肩:“不过得躲着咸咸和甜甜,不然又要找我闹。”
江晏轻笑了一声没说话,掠过路旁一丛被积雪压弯了的矮竹,脚下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半步,将她引到更平的路中间。
他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竹叶上,眼底是温暖和松弛。
她偏头看他:“到时候你尝尝,你说哪个好我们就多买点。”
“好。”江晏答得简单,抬起手在她额前轻轻一拂,把被风吹落的枯竹叶挡开。
瓜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在她额上停留了一瞬,抿嘴笑了笑。
随即把将交握的手举起来些,就着阳光看他手背上的疤痕,“这儿,”她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是不是上次帮我削新竹弓的时候划的?”
江晏垂眸看了看她指尖点着的地方,又抬眼看她亮晶晶的眸子,语气平淡,眼神闪躲:“忘了。”
边说话边握紧她的手,引着她绕过地面凸起的树根,带着她转向时,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为她隔开了可能剐蹭的枝条。
“骗人,”瓜拆穿了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你记性最好。”
她把身子朝江晏那边歪,肩膀抵着他上臂,江晏任由她靠着,没反驳也没承认。
他们已经可以看见前方不远处,被冬日暖阳包裹着的竹林小屋。瓜却突然停下,江晏也跟着停下,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她把手抽出来,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厚实的衣料里。
江晏感受到了她此刻突然流露的依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先抬起手轻轻拍掉她头顶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然后一只手放在她的枕骨处,另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双手慢慢收拢,把她圈进怀中。
他的下巴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缓缓呼吸。
竹林里很安静,他开口低声询问:“累了?”
“不累。”她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就是想抱一下。”
江晏没再问,也没催她。手掌在她后背轻拍。如同哄很多年前的小女孩入睡,又像安抚不久前那个失明的少女度过无边黑夜。
过了好一会儿,瓜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走吧,回家。”
江晏“嗯”了一声,与她十指相扣往竹林小屋走去。
小路走到了尽头,家就在眼前。
岁月很长,像天边流云,缓缓而行。而他们拥有彼此,和无数个这样的、晴朗的以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