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将近,陈子奚从江南带了几坛丰和春来清河找江晏过年。
一路直奔竹隐居却扑了空,江晏出门置办年货。
只有那小丫头在。
陈子奚心里难得有些发虚。江湖事未了,他和江晏仍需不时出门处理。上次和她见面,江晏被箭射伤,简单包扎后在当地逗留了两天,伤还未全好,江晏怕她久无自己音讯会担心,硬撑着被陈子奚搀扶回了不羡仙。
陈子奚至今记得那丫头要吃人的恐怖面色,江晏本来还需要自己搀扶才能勉强站稳,一看那丫头表情不对劲立马站直了。
陈子奚不想被牵连,交代了几句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心想这丫头不愧是寒香寻养大的,母老虎的崽也有母老虎之姿,江晏自求多福罢。
后来发生了什么江晏不肯说。
只是下次再出门办事,偶与旧日信得过的江湖朋友同行,旁人调侃江晏的剑不如从前锋芒毕露不留后路了,江晏面不改色故作高深,说出来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有炫耀的意味:“不想让家里人挂心。”
陈子奚在一旁配合他,“啧啧”摇头,那群老江湖半信半疑,猜不出江晏说的是真是假,心里好奇嘴上却潇洒地表示理解理解,不再深究。
瓜倒是不知道自己被传成了让江晏都闻风丧胆的母老虎。
那次看见江晏受那么重的伤,担心之余也后怕。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时常同江晏一起。自己也在江湖闯荡,知道受伤是家常便饭。可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却控制不住。
担心、后怕扭成一团无处发泄,又被江晏和寒香寻宠着长大,心里堵得慌,不由得生闷气,脾气上来便沉了脸。
江晏看到她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也隐隐约约瞧出了寒香寻的神气,又实在学不来从前褚清泉哄人的本领,只好自己默默坐下,解开染血的绷带开始上药。
瓜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到了江晏那道很危险很深的伤口,眼眶一红,心口更加堵得难受。
江晏上完药之后才抬眼看她,把干净布条往她得到方向推了推,动一下都会撕扯着伤口,他声音有些低:“手有些不稳,系不紧,你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了一点求助的意味,算是低头示好。
她眨了两下眼睛,走过去拿起布条帮他包扎。
江晏悄悄松口气,解释道:“这次碰到的契丹探子路数偏,我解决了左边那个,没发现右边还有个在伏击。”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抬手把她耳边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而后停在那处,手指轻捏她的耳垂,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试探着继续解释:“右边那个藏了弓弩,距离太近我没完全避开。”
她还是不说话。
江晏有些慌不择路了,还是打算学学褚清泉那套。他站起来,晃了两下,准备往外走。
瓜拦住他:“干什么去?”。
江晏声音有些闷:“饿了…想吃点热的,我去下碗面。”
瓜几乎是要被他气笑了,眼眶又开始发红。她声音有些哽咽:“坐着。”
转身来到灶台前,舀水、生火,一举一动带着赌气的利落。
水很快沸腾,她把面下下去,盯着锅里沸腾升起的水汽走神。
江晏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走过去,从背后将她轻轻抱住,没用力,因为受伤了还隔着一些距离,把下巴虚虚搁在她发顶。
任何东施效颦的招数都不好使,他轻轻开口,声音沉缓:“吓着你了,我的错。”
她肩头微微抽动,闷声吸了吸鼻子,江晏知道她肯定哭了。
“面要糊了…”江晏没有给出保证或者承诺,语言是苍白的东西,尽管它很讨巧。
长辈对孩子的眼泪总是需要细细思量的,耍赖不能纵容,撒娇随机应变,委屈和伤心要哄一哄。
爱人无声的眼泪却是垂在心脏的细线,往下掉就撕扯一下。
江晏只是在练剑时,将那些曾教她的“”退亦有方”的路数,揉进了自己的招式里。
二人从上次见面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陈子奚看这丫头盯着他手里的酒,站在原地冲酒微微颔首,是询问的意思。
她把寒香寻那副当家的样子学了七八分像,陈子奚联想上次她的表情和江晏后来的表现,一时摸不清这个家现在是谁说了算。
陈子奚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仍老实答了。
瓜悄悄咽了咽口水,继续摆谱,伸手道:“陈叔,酒给我吧。”
陈子奚着实被她这架势唬住了,但没全信:“小丫头,这酒可埋了好几年,你也是个贪嘴的…”
江晏不让她贪杯,自己爱酒如命却管着她。
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江晏近来需戒酒…”
陈子奚医者仁心,眼睛一转,医者本能占据上风,自然联想到这二人莫不是是准备要孩子了。只得忍痛割爱将爱酒交出。
结果第二天晚上,她从酒香塔的秘密基地回来,的确是好酒,她喝得东倒西歪,当着陈子奚的面,径直走过去捧着江晏的脸乱亲,陈子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因为看到冷脸大侠江晏脸和耳尖红了一大片,一边推开她一边又怕她摔了扶着她,手忙脚乱。
早晨醒来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江晏站在床前,拿着空酒瓶沉着脸看她。
其实她从小到大就不怕江晏冷脸,一方面是江晏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另一方面是…江晏冷脸归冷脸,很少会真的罚她。
她早摸透这性子,作妖但是讲理,犯错了就撒撒娇。如今撒娇手段更是花样百出…她坐起来,衣服没穿好唇就迎上去,嘟囔着:“江叔…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江晏向来也不是什么有原则的家长,如今也当不来有原则的伴侣,那点刻意做出的严肃,被她一个带着酒意和依赖的吻搞得心猿意马,只得在心中暗叹,这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除夕夜,众人齐聚不羡仙的客栈。
手艺不错的都上场下厨,献出自己的拿手好菜。
瓜给寒姨打下手,趁她不注意偷吃一口。天不收瞧见了,大喊:“香寻!有小贼!”
寒香寻忙着呢,才没空管,手肘轻推她:“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捣乱。”
瓜只好转身出门,走前还冲天不收做了个鬼脸。她一走,后厨就只剩她们俩了。
外间,江晏正仔细摆弄自己刚出锅的菜肴,陈子奚喝着离人泪,嘴里念叨着丰和春,还时不时瞥她一眼。
她摸摸鼻子,有些理亏,悄悄从柜台后顺了两小坛离人泪,跑过去塞给他:“赔你赔你…陈叔你别念了。”
江晏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上扬一个很小的幅度。
她走过去抓起他的手,刚洗完菜手冰凉。
江晏给她捂手,问:“怎么不用热水,灶上温着。”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心虚地抿了一下嘴,进后厨捣乱大过帮忙,用冷水洗一半就被寒香寻瞥见,赶去择菜,含糊道:“我没看见…”
江晏的手宽厚温暖,她很快暖和起来,抽出手在圆桌上安静地摆了几副空碗筷,没有人开口问,但大家都知道这是给褚清泉、红线和伊刀留的位置。
不多时,天不收和寒香寻端了几道最后的大菜出来。众人陆续落座,举杯共饮。
屋外是绵延不绝的鱼灯和烟火,屋内是人间团圆景。
离去的人已然远去,而留下的人,还要带着记忆和眷恋,继续生活。
岁岁年年,除夕的灯火按时亮起,等待离人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