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卫诚又压下一根手指,“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余慎行的嘴唇掀开一点,像是想要开口,卫诚盯着他的嘴补充道:“是在看见我出现在疗养院之前的计划,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他的敏锐让余慎行叹为观止,不得不承认卫诚在刑侦方面的才能的确极为突出,如果生在十九世纪的伦敦,不当警察也能做个侦探。
余慎行的诚实在和他趋利避害的本能打架,最终卫诚的威严占了上风,“我第一次去疗养院是想打探消息,当时我掌握的信息不多,想从余恩煜下手,但……”他完整复述了一遍被程谨言和亲爹联手算计的事,又说到身上被装了追踪器,“我掌握的证据有限,需要和白璟进一步接触,就没反抗。”
卫诚拧眉,“是那块表?”
“嗯。”余慎行拽了下衣袖,挡住手。卫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瞪了一眼,不由分说抓住他拉起袖子。几道结了痂的擦伤挂在手背上,卫诚之前一直以为是在爆炸中伤的,现在看来并不是。余慎行立刻解释,“那块表是嵌死的,取不下来,暴力拆除会引发警报,程谨言就知情了。”
“所以你是怎么拿下来的。”
余慎行的语气更瑟缩了,说出的话却很大胆,“我让人帮我把手掰脱臼,用点力就取下了。”
有些话开个头,往下就变得容易,他一鼓作气,低下头不去看卫诚,“接受问讯后不久我说服了白璟,他临场倒戈,告诉我程谨言的计划。我取下追踪器,周飞作为景菲然的代理人曾经和程谨言联系过,当时我用着程谨言的工作号码,他就联系上了我。他提出在疗养院见面,说有事情需要帮助,我不知道他和程谨言的关系到哪一步。邬颌那还有案子,如果周飞不是善类的话没准邬颌的死和他有关,就答应了见面。结果——”
卫诚:“结果他说的麻烦是我?”
余慎行沉默了,点下头,再一次小声道歉,“抱歉,我没想把你卷进来。”
“如果你撇下疗养院不管,第二天我约见程谨言时会有人去负责爆破,那个疗养院我检查过了,程谨言没有留下证据,伪造成爆炸你们就可以借机查出院子里的尸体,那可以作突破口。”
还有些话余慎行没说,但卫诚从他的眼神里明了了。白璟安排的爆炸中余慎行和程谨言都会受伤,余慎行伤到什么程度看他造化,程谨言伤到什么程度看余慎行——爆炸后到警察赶来的一段空窗期内,他们在地下室独处,想做出什么伤全凭心情。
两人的计划完全不搭边,余慎行大胆出击时卫诚还在收集材料,卫诚发现疑点时余慎行的行动已接近尾声。因为他们的最终诉求不同,卫诚想破案,想找到杀害邬颌的真凶,余慎行要自救,要让自己免遭哥哥的毒手再顺带给哥下个毒。就是这么两个背道而驰的计划,居然诡异地结成个完整的圆,成为钉死程谨言罪行的最后一锤,还把白璟也圈了进来。
卫诚不知该作何感受,他放在身边精心保护不让舞刀不许弄枪的人,仅仅放出去半天,就被逼得断臂求生。比起恼火心中更多的是自责,他想余慎行大概是没在自己这得到足够的安全感,所以遇到事情才想着要自己解决。
余慎行紧张地直抽气,车内并不冷,卫诚开了空调,吹得空气暖融融的,他却能感到内脏在颤栗,像是穿着单衣走在大雪中,肋骨带动胸腔止不住地哆嗦。
他搞不懂自己现在到底是需要一杯热水、一场心肺复苏还是卫诚的安抚。
“最后一件事。”卫诚轻舒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余慎行的回答比他的心理预设强多了,语气轻快几分,余慎行的心思被钓起,莫名觉得危机似乎过去了,卫诚对他两个答案还算满意,接下来要宣布的是个好事。
他为自己的盲目乐观在心里自罚一巴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一个切实发落。
卫诚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根手指也压下了,然后抬起余慎行的下巴亲了上去。
外面好像下起了冰雹,砸得车窗砰砰响,余慎行听了一会发现是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脏在跳,颈侧的动脉也在跳,每一处血液流过的地方都震个不停,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哆嗦着指尖搂住卫诚。卫诚的意思不言而喻,他在卫诚行动前的一刹那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做少了,现在手忙脚乱,既想按着卫诚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又想把卫诚缚在怀里感受温暖。
卫诚的嘴唇柔软,呼吸间有股薄荷的凉意。余慎行感觉到他的犬齿在自己唇上硌了下,又被主人飞快收回去。他还想向前,还想更进一步,却被卫诚拎着领子扯开了,两人都有些喘,余慎行是紧张的,卫诚也是紧张的。
这个吻很短暂,还不足以让他们的肺活量告罄。
“我……”
卫诚清了清嗓子,余慎行平生第一次没有完整听完他的话,就扑上来用动作打断了。
他的手臂死死箍着卫诚的后背,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也像随风飘摇了很久的野草终于找到一个家。
“我喜欢你。”
他声音哽咽,卫诚甚至能在话语间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两人心脏贴着心脏,脸颊挨着脸颊,脖颈也靠在一处,滚烫的的血液在皮肤下向着一个方向奔涌。他还来不及回应这句喜欢,突然感觉肩上的衣服被濡湿一小块,余慎行的睫毛隔着衣服刺刺地扎他,挠得他心里发痒,喉间发酸。
他在余慎行后脑摸了几下,这人手上的力度也没放松,手臂铁铸的一样困住卫诚,也不知道平日里拿笔的手哪来这么大力气。
卫诚偏头在他耳尖亲了下,余慎行一阵哆嗦,他被亲得发愣,手上力道放松些。卫诚趁机挣脱出一点,又在他眼角亲了下,果然尝到点湿意,他抬手抱住余慎行,在他后背缓慢拍着。
“我知道现在时间不太对,可能你也没准备好,但我……”
余慎行:“我准备好了。”
他把脸埋在卫诚颈窝不肯出来,也不管卫诚说的什么喜欢求婚谈恋爱,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准备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和他达成什么不良交易,卫诚都快被逗笑了。余慎行突然搂着他轻声说了句话,卫诚表情一顿,原本的似笑非笑一时只剩下惊讶。
他的声音轻且真挚,和语无伦次的回应不同,这句话像在心里咀嚼了许久,一时不注意才溜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喜欢我了,告诉我好吗。”
卫诚不乐意了,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什么叫有一天不喜欢了?我喜欢你!余慎行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喜欢就是说我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看见你会有种不被理智控制的高兴,是指你做什么我都喜欢你在我面前谁都不用装做你自己就好,还有……”卫诚伸手扣住余慎行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喜欢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如果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一生,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我怕你不了解我。”余慎行眼圈发红,看上去好不可怜,“万一我其实是个让你讨厌的人呢。”
卫诚叹了口气,结结实实把他揽在怀里,“我比你想得要了解你。”他轻笑一下,余慎行感觉到自己耳后温热的鼻息,“没准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卫诚不知道余慎行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坏人的位置上,他做出的大多数预设都是站在上帝视角上以“假如余慎行是个坏人怎么办”角度出发,可问题在于他自己就是余慎行,第三人称的假设是完全没必要无意义的,因为余慎行不是坏人。
他在母亲死后没有怨恨哥哥,还愿意帮他顶罪;小小年纪独自一人在个百无禁忌的国家,没长成个黄赌毒俱全的“三不限”人员;即使被程谨言逼到这种地步,心里想得也一直是脱罪而不是灭口;即使没受过警校的思政教育,却还是会在破案时为受害者遭受的罪行打抱不平。卫诚见过很多人,而余慎行比其中一大部分要善良。
他完全没必要苛责自己,他所经受的苦难没有一件是自己造成的。能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已经可以说是程霜教子有方了。
卫诚启动车子,余慎行在副驾驶眼不错珠地盯着他,像是怕只要一分神面前人就会丢了。卫诚在心里笑着想,现在可不是他躲着自己抓都抓不住的时候了。
“咱们要回家吗?”
久违地问出这句话,余慎行感觉自己一直飘在空中的心脏终于落了地,像连人带心一起被卫诚托住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漂泊半生的人陡然被冲上岸,踩着坚实的地面居然有点不真实感。
“咱们先去给景菲然送个东西。”卫诚夹着证物袋晃了下,单手打方向盘,“然后就回家。”
“回家”两个简单的字,从卫诚口中吐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仿佛动画片里伴着幸福旋律缓慢升起的宏伟蓝图。直到卫诚踩下刹车,余慎行还没从得偿所愿的余韵中缓过神来,还能感到嘴唇上卫诚留下的温度。
他狂喜的表现是神游,三魂丢了七魄似的跟在卫诚身后,郑云拉开门时看到春风满面的卫诚和宛如他背后灵般的余慎行吓了一跳。景菲然远远出声,“小云,是谁呀?”
“是我。”卫诚抢先应道,被郑云瞪了一眼,“我想和你说一下周飞的情况,顺便给你看样东西。”
景菲然在家中无需使用盲杖,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准确无误地走向门口,动作干净得看不出一点问题。她面向两人温良一笑,“那就请进吧卫警官,只有你自己吗?”
余慎行:“我也在。”
景菲然又等了一会,有点遗憾,“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女警官没来吗?”
卫诚知道她在说周澜,“没有,今天不是问询,我就不进去了,长话短说。周飞认罪了,他承认是自己杀了邬颌。”他微一停顿,看景菲然的脸色,后者面色如常,安安静静地当个称职的聆听者,直到感觉卫诚停顿的时间有些长,她才后知后觉给出一个反应,“哎呀,居然是阿飞?”
她的感叹很不走心,卫诚也没计较,“我们还在一个地方发现了不少东西,这个不是证物,我感觉是你的,你可以摸一下看是否认领。”
他递出证物袋,布满了泥锈的狗牌看着有点脏,郑云并不想让景菲然接手,可惜卫诚已经塞进了景菲然手里。
她隔着塑料仔细摸了一遍,指尖抹过最后一个数字时表情一愣,又重新摸了一遍。
她第二遍动作比第一遍要快很多,紧接着是第三遍、第四遍……她再三确认,最终将那块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再抬头时神情俨然变得不同。
卫诚第一次从她的面孔上看到哀戚,“是我的东西,请问是在哪找到的?”景菲然单薄的身体有些摇晃,郑云立刻扶住她。
卫诚:“在一处犯罪现场,里面有很多动物遗骸。”
她在邬颌去世、周飞被抓时都能保持不变的优雅表情终于出现一道裂痕,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溢出来,沉重得邬颌再死个几次也比不上。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嘿嘿嘿嘿写点甜的
完了正文还没完结我好想写番外啊(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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