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吗?”
傅张扬无语地看着他,“我这是法医室,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用卷起的文件在卫诚肩膀上敲了几下,然后弹钢片琴似的一路敲下去,快到膝盖时卫诚向旁一躲,轻巧地绕过傅张扬走进法医室,“我们在疗养院刨出那么多东西,我记得好像没几个人,更多的是动物吧。”
傅张扬见他躲着自己,狐疑地盯着他的腿,可卫诚脚步稳健有力,看不出异样。他展开文件夹在胳膊下,掏出口罩戴上,走上前从冷藏室中拽出几格,“那确实,人都被专案组带走了,剩下的这些基本都是猫狗,我还想问你怎么处理呢,你们倒是省事,连人带狗一麻袋全给抬回来了,也不想想家里有没有床位。”
一股腐烂的泥腥味夹杂着浓重消毒液味道扑面而来,几根白骨矗立在泥和的皮毛中,卫诚垂眼看着破败不堪的动物骨骼,怜悯地用手指磨蹭一下。
他带着手套,指尖蹭上一层白色的钙粉,傅张扬虽然不喜会掉毛的动物,但看着一片惨状也惊心。他叹口气,站远一些,“我当时简单看了一下,有腿骨断裂的,头骨被刺穿的,还有些肋骨碎了。那帮受害者大差不差,但比动物稍好些,身上的伤大部分得到过医治,唯一就是余恩煜……”
他扭头看了余慎行一眼,“他的陈旧伤没得到治疗,自愈时骨头已经歪了,手臂和脸上的伤很新鲜,是案发前72小时内留下的。”
他不认为这和余慎行有关,只是觉得事关父亲,也许该让他知道,余慎行不应声,装作一切如常,眼神始终追随着卫诚的脚步。
傅张扬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中一眯眼,插进两人之间用身体阻断余慎行的视线追随。他又带上了三层手套,手指上还沾着血迹,绷紧的眼角和眉梢使他看上去有种电影里变态杀人魔般的恐怖。余慎行不解他为何突然散发出敌意,向旁边让开两步,想换个方向看卫诚,又摆出笑容朝傅张扬笑了一下。
他笑容的本意是想释放友善信号,傅张扬是卫诚的朋友,同时也是个专业素质过硬且尽职尽责的法医,不论从感性角度还是理性角度讲都算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余慎行找不到自己不对他保持友好的理由。
他出发点是好的,可是这完美的笑容在傅张扬眼里却格外别扭。他不像卫诚是个直觉生物,医学工作者多是凭逻辑判断,此刻他的逻辑告诉他余慎行很不对劲,他盯着自己朋友的眼神让傅张扬感到危险。
他再次转身,不经意般挡在两人之间。
余慎行的友善被拒收,只能飘散在空气里。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表情慢慢冷下来,原本神采飞扬的笑最后凝聚成嘴角向下撇的一点。
卫诚不知道这边的暗流汹涌,正忍着恶心扒开台子上腐烂黏连的肌肉组织。他看到一个小的反光点,不像骨骼或毛发映射出的光,一路摸下去,就在酥化柔软的一滩烂物中摸到一个东西。
他拎起来,是个项圈。
软牛皮的项圈,前段挂着一块刻了姓名和主人电话号的小狗牌,名字已经被雨水蛀蚀得看不清了,号码倒是能看出几位。疗养院的树林中安置着滴灌浇水喷头,土壤常年潮湿,被埋在地下的东西也更容易腐烂。皮革里的胶原蛋白和纤维被霉菌慢慢吃掉,开始糜烂、破洞,尽管卫诚的动作足够轻,却仍抖落了不少皮革碎渣,最后只剩一小块与狗牌相连。
他用拇指在生锈的银牌表面抹了一下,侧目递给身后两人一个眼神,傅张扬还没反应过来,余慎行已经冲上前拿起一个小号证物袋,很懂事地放到卫诚手下接着。等他把狗牌塞进来。
傅张扬目瞪口呆,其实以他们两人多年的交情和默契,只要再多给他几秒,哪怕卫诚什么都不说他也能反应过来做出和余慎行一样的举动。可问题在于余慎行比他快。
他不知道是因为年轻的脑子反应比较迅速,还是这俩人真有点什么超脱时间和经验的默契,总之继宫临之后,傅张扬第二次在配合卫诚这块被人比了下去。
卫诚里面戴了一次性PE手套,外面带着□□手套,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小臂,青色的血管蔓延至肘窝。他皮肤薄,小臂内侧又晒不到阳光,比别处更白些,血管看着格外明显,肱桡肌微微鼓起,因为手上没用力所以并不突出。整个人标致得像块大理石雕塑,余慎行认为他可以应聘阿波罗模特。
他摘下糊血的手套在水龙头下洗手,挤没了傅张扬半瓶灭菌洗手液,却还疑心自己手上有血味。眼看他准备把剩下半瓶也用了,傅张扬毫不客气地把他扫地出门。
傅张扬一没能阻止余慎行看他,二没能在替卫诚打下手的比赛中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看着这一个二个的越看越来气,干脆都撵出去。他不让余慎行看卫诚更像是小孩子较劲,理智上并不认为余慎行会伤害卫诚——或者说能伤得了卫诚。
两人如果真的打起来,余慎行唯一的优势是高了4厘米,这点高度还不足以成为制裁卫诚的资本。
法医室的水凉,卫诚毫不怜惜自己的手,连洗带搓冲得指节泛红。余慎行始终跟在他身后,近得像是在瞄准他的鞋跟,卫诚觉得只要自己一停下准保会被踩到。
他停下了。
余慎行也停了。
没踩到他。
两人站在车门前,余慎行刚才在想事情,只顾着看卫诚的脚步,没注意到该上车了,现在猛地回神,不等退一步就被卫诚捉住手臂。
面前人挑眉笑着,“不当田螺姑娘了?改当小美人鱼了?”卫诚促狭地在他嘴唇上虚点一下,“一直跟着我,又一句话都不说。”
余慎行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不会表达真心,也不懂描述爱情,他的语言能力只能支撑起伪装和欺骗。说别人的爱可以,轮到自己就成了哑炮,偃旗息鼓,面对卫诚就只剩一个丢盔卸甲的结局。
“你真不说?”
卫诚故作惊讶。
余慎行急得攥紧拳头,手背青筋都凸出来,“我说!”
卫诚:“你说什么?”
他又不吭声了,在心里措辞打草稿。
卫诚也没等他,押着他往车里一送,“你不说的话我先说,上去。”他关上车门,离开副驾门前半威胁半叮嘱,“我真的有事要说,你别再跑。”
他大步绕过车前,步伐间能看出迫切。卫诚上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锁车门,很怕余慎行一个不注意又溜掉。
牧马人车内空间还算大,足够两个成年男性坦诚心扉,情到深处没准还够抱一下,但不足以打一架,很安全。
卫诚抬起右手,“我有三件事要问你。”
余慎行呼吸都屏住了,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卫诚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下一根手指,“第一,你当时为什么来我身边,程谨言怎么和你说的。”
“他没要求过让我待在你身边,只说让我代替他进入警队。”余慎行憋气到极限,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国后他每两个月联系我一次,告诉我下一次要几幅画,在哪办画展,当时我过得浑浑噩噩的,没细问过他要画做什么。国内的消息我知道一部分,但不完整,我知道他设计了车祸,导致其他继承人都死了,还知道他把余恩煜囚禁了,其他没深入了解。
“一年前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帮个小忙,事情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留在国内。我答应他可以帮忙,但不会留下……”他犹豫了一会,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看着卫诚的眼睛,最终咬牙坦言,“他给了我一些资料,是关于画像师的专业知识和刑侦基础课,他说他考上了警校,已经快要毕业了,说我妈当年的案子还有疑点,他想深入调查,暂时没法入职,让我回来代替他,等他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再交换身份。我当年作为‘程谨言’出国,再次回来以‘余慎行’的身份入职,他就又变成了‘程谨言’。”
对于国外的九年,余慎行一笔带过,不是故作坚强,实在是他的确有点想不起当初都发生了什么。明明事情还存在于记忆中,当时的感觉却荡然无存,他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冷静还是无助,只记得一次次事端是如何被解决的。那些事和程谨言无关,平白提起只会扰乱卫诚的注意力,便被他刻意隐去了,但他猜测卫诚在查这些年的资料时能查到一些。
果不其然,卫诚面对着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类似“心疼”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低缓,“所以他不是蓄意把你放在这的,对吗?”
余慎行用力地点着头,“以前一直没能告诉你实情,对不起。”他吐出一丝破碎的呼吸,“但留在你身边这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出于什么监视打探的目的……”他观察着卫诚的脸色,想把话说得更为委婉些,却控制不住唇舌,最终只能一字一字吐露心声,“是我自己想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卫诚的眼睛很亮,不论何时他的眼睛总是很亮,阳光下像透明的玻璃,无光的夜里又像锁定目标的野兽,被他紧紧盯着时会有种被狩猎的错觉。
有人会本能地恐惧这种野性的视线,余慎行却甘之如饴。如果卫诚想的话,杀死他也没关系,人总是要死的,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中,好过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