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铭把冯椿声带到了一楼辅导员办公室。这间房间比值班室要宽敞一些,有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学生活动的照片和各种通知。齐铭拉了把椅子在冯椿声对面坐下,打开了录音笔。
"冯椿声同学,你的实验服,最近的实验室工作是什么时候做的?"
冯椿声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这个细节很小,但齐铭捕捉到了。
"昨天下午。我在做有机合成实验,合成乙酰苯胺。"
"洗衣服是放在阳台上的吗?"
"对。我晾在那里,准备今天收。"
"阳台上的垃圾桶里那些试剂瓶,是你的吗?"
冯椿声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
"那些是什么试剂?"
"是我做实验剩下的。"
"标签呢?为什么撕掉了?"
这次沉默更长了。
"因为——"冯椿声顿了顿,"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实验。"
齐铭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冯椿声的手指交握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到急促。
"齐队长,"她忽然开口,"如果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你会信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和楼道里遥远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
"你是说——下毒的事?"
冯椿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和之前那种平静的伪装不同,这一刻她的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是的。我承认——是我往饮水机里投的毒。"
齐铭没有说话。
"林东东她该死。"冯椿声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愤怒,"你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吗?她用那个校园墙账号,毁了多少人?她掌握了每个人的秘密,然后用这些秘密当武器。她勒索同学,逼人家借钱,逼人家退学,逼人家——"
冯椿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逼了谁?"齐铭问。
冯椿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过了很久,她的肩膀不再颤抖了,她放下手,露出红肿的眼睛。
"她逼我爸爸。"
"你爸爸?"
"我爸爸在一家制药厂做财务总监。林东东不知道怎么弄到了他做假账的证据——其实那些账不全是假的,有些事情是老板让他做的,他只是个执行的人。但林东东不管这些,她拿着那些文件来找我爸爸,要价三百万。"
齐铭安静地听着。
"我爸爸不肯给,她就威胁要把材料发到网上,还要举报到税务局和药监局。她说我爸爸这一辈子就完了,我们家就完了。"冯椿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爸爸精神压力太大,一个月前……自杀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未遂。"冯椿声说,"抢救过来了。但再也没有去上班。"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所以你选择杀她。"
"对。"冯椿声抬起头,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平静,"我是一个人做的。我只想让她死。毒是我合成的,水是我投的。"
齐铭看着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说的是全部真相,那么饮水机里的毒物浓度为什么不够致死?
但如果她的话有一部分是假的——她为什么要替别人隐瞒?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齐铭抬起头,看到周建国——刑侦支队的老支队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小齐,一晚上没睡?"
"老周?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案子,我能不来看看?"周建国往里看了一眼冯椿声,"这位同学的口气不小啊——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几句,她自己全认了?"
"是。"
周建国喝了一口豆浆,表情若有所思:"那你觉得,是她干的吗?"
齐铭想了想:"不完全。"
"为啥?"
"因为毒理检测显示,饮水机里的毒物浓度不足以致死。"
周建国眉头皱了一下:"那死因是啥?"
"还在等报告。"
周建国看了齐铭几秒钟,然后把豆浆往桌上一放:"行,你继续审。我先去上面看看现场。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个叫刑深的,是不是也来了?"
"来了,回实验室做检测了。"
老周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小子,三年没办过案了,一出来就是这个大案子。你照顾好他——他身子骨这两年不太好。"
齐铭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完全明白老周那句话里的深意。
等老周走了,齐铭重新面对冯椿声。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但眉眼间那种决绝的神色还没退去。
"冯椿声,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故意杀人。我认。"
"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齐铭顿了顿。
"你实验服袖口的黄色污渍,是什么?"
冯椿声的表情僵住了。
"那——"她的声音有些发虚,"那是昨天做实验时不小心弄上的。"
"什么试剂?"
"苯胺。我昨天在合成乙酰苯胺。"
"你的实验中用到的试剂里,有没有一种可以和饮水机里的毒物成分相吻合的?"
冯椿声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齐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刑深发给他的快速检测结果截图。
"你合成的不是乙酰苯胺,是一种有机磷化合物,对吧?"
冯椿声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可以坦白一件事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齐铭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确实在饮水机里下了毒。但那杯水——不是林东东的死因。"
齐铭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什么意思?"
冯椿声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下的毒要不了她的命,她今晚也活不了。还有别人想让她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
冯椿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具体计划。但是——我看到了。有人,也想要林东东的命。"
窗外,凌晨五点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了办公室,照在冯椿声苍白的脸上。
齐铭看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这个黎明,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