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铭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结束对三个女生的初步问话。
他皱了皱眉,和值班的小刘交代了一句,转身快步上楼。
406的阳台不大,只能站两三个人。刑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件白色实验服的袖子,袖口的位置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
"你看这个。"刑深把实验服递给齐铭。
齐铭接过来,借着走廊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块污渍不太明显,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是茶水或者汗渍。
"这是什么?"
"我初步测了一下,这块污渍的残留物和饮水机水样中的有机磷成分相同。"刑深的声音很平静,但齐铭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分量。
"所以是有人下毒之后,不小心把毒物沾在了实验服上?"
"不止。"刑深侧过身,示意齐铭看阳台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的垃圾桶,里面有几个废弃的试剂瓶和一次性吸管。"这些试剂瓶是最近才扔的,上面的标签被撕掉了。但是我可以根据残留物的色谱分析来判断具体成分。"
齐铭蹲下来看了看垃圾桶里的东西,抬起头看向刑深:"你刚才说‘案子有反转',指的是什么?"
刑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手中的实验服上:"饮水机里的毒物浓度很低,我刚才做了快速定量测试——"
"多低?"
"按照一个成年人每天正常饮水量来算,需要连续饮用三到四天,才能达到致死剂量。"
齐铭的动作顿住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毒物是通过饮水机投放的,那么林东东今晚喝的这一杯水,不应该能杀死她。"刑深一字一句地说,"除非她今晚摄入的毒物不止饮用水这一条途径。"
齐铭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刑深的分析让整件事瞬间变得复杂了——如果饮水机的毒物浓度不致死,那林东东是怎么死的?是谁、通过什么途径,给了她那致命的一击?
"你确定你的测试准确吗?"
"快速测试有误差,但大致范围不会错。回实验室做GC-MS之后会有精确数据。"刑深说着,把实验服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如果你想现在知道精确结果——"
"那就尽快。"齐铭说,"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局里把你实验室的设备准备好。"
刑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个很小的弧度,说不上是笑,但比之前冷冰冰的表情要亲近那么一点点。
"不用。我打个电话就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简短地说了几句。齐铭听到他说了"紧急案件""GC-MS""连夜"几个词,就挂了电话。
"实验室那边半小时内准备好。"刑深收好手机,"我要带水样和这几件东西回去测。最早明天早上出结果。"
"行。我让人送你去。"
"不用。"刑深拒绝得很快,"我开了车。"
他看着齐铭,像是在等什么。齐铭对上他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等自己主动开口问一件事。
"你想说什么?"齐铭直截了当地问。
"这件实验服。"刑深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上面有名字。"
齐铭低头看向实验服胸口的位置。刚才天色暗,他没注意到——白色实验服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冯椿声。
齐铭没有立刻回话。他重新把玩了一下这个信息,和刚才在楼下看到的冯椿声那张平静的脸联系在一起。
一个在案发后过于镇定的大学生,一件沾着毒物的实验服,一份不足以单独致死的毒水。
有意思。
"你什么时候能做完实验?"
"最快今早八点。"
齐铭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早上八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那好,八点我在你实验室门口等你。"
刑深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提着证物袋转身下楼了。
齐铭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那件实验服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又看了看冯椿声的名字,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陈默的电话。
"小陈,睡了吗?"
"齐队,你凌晨四点打电话问我睡没睡……你觉得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声音,背景声音是键盘的敲击声。
"行,你没睡最好。我问你,你能远程提取一台苹果电脑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吗?"
"要密码吗?"
"不确定。"
"那要看情况。如果是没锁屏的,我能远程做镜像备份。如果是锁屏的——"
"没锁屏。"
"那简单。你发IP给我,我远程搞定。"
齐铭把林东东那台MacBook的IP发了过去。小陈说十五分钟搞定,然后挂了电话。
齐铭把手机塞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垃圾桶——那些被撕去标签的试剂瓶。他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垃圾桶的底部。
在桶底,他隐约看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小心地把它夹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勉强可以辨认:
"东东姐,钱我已经凑到了,能不能再宽限我两天?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没有署名。但这行字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否"。
齐铭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证物袋,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大学校园里的空气本来应该是干净的,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但在这个夜晚,齐铭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更深、更暗的气息。
他走回宿舍楼里,径直向一楼的值班室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
"齐队,微信记录拿到了。信息量很大。你看完大概会睡不着觉。"
紧接着又发来一个文件包。
齐铭没有急着打开。他先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冯椿声依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蒋怡夏蜷缩在沙发上,似乎哭累了,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尹求娣还在摆弄她的笔记本电脑,眼神专注得像在写什么重要的代码。
"冯椿声同学,"齐铭说,"有几件事想单独问你。"
冯椿声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客套,但在凌晨四点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好的,齐队长。"
齐铭侧过身,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值班室的窗外,江城的天空开始泛起第一层淡青色的光。黎明还远,但这条黑暗的隧道似乎已经看到了出口。
或者说——他即将要走进去,走到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