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五分,齐铭把冯椿声交给了其他民警看管,驱车赶往市局。
市局毒理实验室在公安局大楼的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齐铭找到实验室的门牌,推门走了进去。
刑深站在一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旁边,戴着一副护目镜,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图谱。看到齐铭进来,他摘下一只耳机,目光没有离开那张图谱。
"结果出来了?"齐铭问。
刑深把图谱递给他。
齐铭接过来看了看——那是几组复杂的色谱峰图,在刑深标注的红色圈圈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数据。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那行字是刑深手写的批注:
"确认:饮水机水样中有机磷浓度为0.3mg/L,按日饮水量2L计算,单日摄入量远低于半数致死剂量。"
"所以——"齐铭说,"她确实不是被水里的毒毒死的。"
"对。"刑深转过身,在另一台仪器上调出一组数据,"但她体内检测到的毒物浓度很高,而且——"他顿了顿,"不只是有机磷。"
齐铭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另一种毒素。□□衍生物。"
"□□?"
"应该是□□或□□——我还在做进一步的区分,浓度很高,达到了致死剂量。"
齐铭的大脑快速运转。两种毒物出现在一个人体内,一种来自饮水机,剂量不足以致死。另一种直接达到了致死剂量。
"这两种毒是同一个人下的吗?"
刑深摇了摇头:"根据毒物动力学分析,两种毒物的代谢时间不同。□□衍生物摄入时间更早,大约在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有机磷的摄入时间在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
"一个人下了两种毒?"
"可能性很小。"刑深说着,把一份样本比对结果调出来,"你再看这个——我分析了冯椿声实验服上的污渍和饮水机的有机磷成分,两者完全匹配,但冯椿声的指纹没有出现在任何与□□相关的物品上。"
"也就是说——是两个人。"
"对。"刑深摘下护目镜,看向齐铭,"你手上有三个嫌疑人,就已经有两个下了手。"
齐铭沉默了几秒钟。
"第三个呢?"
"第三个还没确定和她有没有关系。"刑深说,"但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昨晚做了一件你可能不太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调取了江城大学化学实验室的试剂领用记录,也调取了尹求娣的电脑操作日志。"
齐铭挑起眉毛:"你怎么拿到的?"
"技术科的小陈是我师弟。"刑深面无表情地说,"他做事很快。"
齐铭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前禁毒队长,居然也有动用"关系"的时候。
"发现了什么?"
"这个。"刑深把一份领用记录推到他面前,"十一天前,冯椿声以实验为名,领取了微量的对硝基苯酚和甲基磷酸二氯——这两种都是有机磷合成的前体,从剂量来看,她合成的不可能是工业用的杀虫剂,而是实验室级别的神经毒剂类似物。"
"也就是说,她确实有制毒的能力。"
"不只是能力。"刑深翻开另一份记录,"尹求娣的电脑里,有一个隐藏分区。她用了加密算法,但小陈破解了——里面存储了她利用宿舍WiFi路由器的漏洞,监控所有连接设备网络流量的日志——包括林东东的。"
"她监控了林东东?"
"不止。"刑深合上记录,"她同时监控了其他两个人的网络记录——也就是说,冯椿声在网上搜索有机磷合成法的操作,蒋怡夏……"
"蒋怡夏怎么了?"
"蒋怡夏两周前在网上搜索过一条信息,"刑深的声音低沉下来,"‘□□的购买渠道'。"
齐铭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人,两个直接下手,一个冷眼旁观。这间四人寝室,表面上是四个普通的大学女生,背地里却是一个微缩的战场。
"我需要看一下蒋怡夏的电脑和手机。"齐铭说。
"已经带来了。"刑深从桌下拿出一个证物箱,里面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两部手机——一部是蒋怡夏的外星人,另一部是林东东的MacBook。
"你动作真快。"齐铭由衷地说。
刑深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转过身,面向那台还在运转的质谱仪,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谱。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齐铭。"
"嗯?"
"你有没有想过,林东东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她哪里来的胆量和手段,能同时勒索这么多人?"
齐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但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
"你是说——她背后有人?"
"她在校园墙上发的那些投稿帖,有些语言风格明显不是学生的,更像是职业写手。"刑深说着,在电脑上调出几个网页截图,"你看这个——关于某个教授的桃色新闻,稿子里用的措辞和行文逻辑,非常老练。一个大学生,不太可能写出这种东西。"
齐铭凑过去看了看。确实,那些帖子里的措辞精准而恶毒,引导舆论的手法非常老练——像是专门做舆情控制的人的手笔。
"所以林东东可能不是单打独斗?"
"只是推测。"
齐铭看着刑深的侧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疲倦,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你一夜没睡?"齐铭问。
刑深没有回答,只是说:"报告还要做一些补充。你拿到需要的信息就先走。"
齐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特别——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
明明忙了一整夜,查了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东西,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刑深。"齐铭说,"谢谢。"
刑深敲打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用。这是工作。"
"工作之外呢?"
刑深终于转过头来,透过那副眼镜看着齐铭,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和不确定。
"什么工作之外?"
齐铭笑了笑,从证物箱里拿起蒋怡夏的电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工作之外——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刑深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但齐铭注意到,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笑着走出了实验室。
早上八点半,齐铭回到警局。技术科的小陈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桌上摆着两个空掉的咖啡罐和一袋撕开的饼干。
"齐队,微信记录我已经清洗分类了。"小陈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递给他,"林东东和至少六个固定联系对象保持着长期的要挟关系。每一条都附有截图或者文件的证据。"
齐铭接过来翻了翻,越看越心惊。
林东东手里的"料"涉及面极广——有偷税漏税的证据、有在校外违法经营的记录、有出轨和桃色照片,甚至有涉及学术不端的论文数据。她勒索的有学生、有老师、甚至还有校外的人。
"金额呢?"
"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累计下来——"小陈调出一个表格,"我粗略统计,过去两年半的时间里,林东东通过勒索获得的非法收入,至少在一百五十万以上。"
一个大学女生,两年半,一百五十万。
"她花在哪儿了?"
"大部分转入了她的私人银行账户,有部分取现,有一部分——"小陈顿了顿,"她在外面租了房,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我还查到她去了几次赌场,用的是假身份。"
"赌场?"
"对。澳门的赌场。旅行社的记录显示她最近半年去了四次澳门。"
齐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个勒索病毒一样的学生,一个深藏不露的赌徒——林东东这个人的画像,正在从"被害者"变成"一个自取灭亡的人"。
"小陈,查一下林东东那个'校园墙'账号的后台。看看有没有人给她供稿或者帮她运营。"
"行。我马上去。"
小陈正要转身,齐铭又叫住了他:
"还有——查一下冯椿声的爸爸。他在哪家制药厂工作?职务是财务总监?他最近出了什么事?"
小陈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齐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把整个晚上的信息重新拼凑了一遍。
凌晨两点,女生宿舍406室,林东东中毒而死。
凌晨三点,三嫌疑人分开初查,冯椿声异常平静。
凌晨四点,刑深发现饮水机毒物浓度不致死。
凌晨五点,冯椿声承认下毒,但暗示还有其他人。
早上六点,蒋怡夏的搜索记录——"□□的购买渠道"。
早上七点,尹求娣的电脑隐藏分区——监控所有人。
早上八点,林东东的微信聊天记录——六个被勒索对象,上百万的非法收入。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重组,逐渐形成一个初步的轮廓。
但在这轮轮廓之中,还有一些更深的阴影——那个"校园墙"背后的操控者、冯椿声父亲所在的制药厂、林东东的澳门之行……
这些碎片背后,会不会还连着某一条更粗、更黑的链条?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刑深发来的消息:
"补充检测结果出来了。□□衍生物的来源不是实验室级的,浓度异常高,含有一种罕见的工业杂质——"
"类似于甲基丙烯酸甲酯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
齐铭盯着这条消息,瞳孔微微收缩。
甲基丙烯酸甲酯。那是有机玻璃生产中的一种原料。
他立刻打了过去。
刑深接了。
"刑深,你那个杂质——能不能追到具体的生产厂家?"
"理论上可以。这种杂质的成分指纹非常独特,如果能找到匹配的样品,就能追根溯源。"
"那你觉得,一个学金融的大学生蒋怡夏,能从合法渠道买到这种工业级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可能。"刑深的声音变得异常清醒,"蒋怡夏购买这种物质的渠道,不可能是正规的化工商店。"
"那她从哪里弄到的?"
"这就要问她了。"
齐铭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遇到了周建国。
老支队长似乎在等他,靠在墙边,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大半截。
"查完了?"周建国问。
"差不多了,准备再审一轮。"
"那个叫刑深的小子呢?"
"在实验室。"齐铭顿了一下,"老周,你之前说让我照顾他——"
"嗯?"
"他身体怎么了?"
周建国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
"三年前那场行动,他中了一枪,子弹打在肺叶上,差点没救回来。救回来之后肺活量减了大半,上面怕他撑不住一线的工作,让他转二线了,他不服,但没办法,身体确实不行了。"
齐铭沉默了几秒。
"他当时是禁毒支队长。"
"对。"周建国在墙上摁灭了烟头,"那场行动本来是瓮中捉鳖,结果出了内鬼。两个兄弟死了,他拼了命掩护剩下的弟兄撤退,自己挨了一枪,摔下了三楼。"
"内鬼抓到了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没有,内鬼到现在还活着,刑深之所以转到毒理实验室,表面上是因为身体原因——其实他自己也在查。"老周看了齐铭一眼,"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齐铭点了点头。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廊里留下淡淡的烟草味。
齐铭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想着刚才周建国说的那些话。
那个在实验室里沉默寡言、只埋头工作的男人,他的肩膀上压着什么,齐铭现在终于知道了一点点。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刑深发来的那条消息。然后他回复了一条:
"实验室的活干完了就休息,一起吃个饭,我订好地方了。"
三十秒后,刑深回了一个字:
"好。"
齐铭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蒋怡夏坐在里面,已经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蒋怡夏同学,我们聊聊——关于你买的那些□□。"
蒋怡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