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室派副掌门洪笛正襟而立,一身湛蓝色道袍,手扶乌木柄的一把朴素长剑,如那临江鹤影,气宇脱尘,穆然清静。
他闭着眼静静地等待着,即使最终凤阳王府判第四局傅鸣沙获胜,也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情绪上的干扰。
八月之夜,闪过一道夏雷,“轰隆”一声回荡在天极山周围。
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洪笛缓缓抬眸,只见一道苍白身影,气势巍然,犹如驾风驭雷之灵,自那青冥之间落下,伴随风雷疾疾,银白电光一瞬间照亮天极山巅。
洪笛见状,湛蓝剑气一扬而起,在半空中与那银雷对撞,剑气四散爆裂,瞬间刺痛在座之众。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交错,剑影雷声过后,风萧木摇,两人竟落在天极山巅一旁的飞岩之上。
此岩不但耸入暗云,比之青石台还要高三五丈,方圆仅有五尺,一株劲松傲然独立其上。
银雷过后,那一人沉吟,“圣德由来合天道,灵符即此应时巡。遣贤一一皆羁致,犹欲高深访隐沦。”
随即,苍白的貂皮长靴踏飞岩,银影落劲松。“轰!”激荡的剑气在他落地一瞬,再与对手砰然相撞。
洪笛正面迎下了这阵猛烈的剑风,抬手掸落衣袖上的残余剑意,淡然回应道,“许久不见了,卿门主。”
“是的,真可惜。”卿若笑拭去银白狐裘上的剑尘,眼光并没有落于洪笛身上。
洪笛微微皱眉,“哦?可惜什么?”
“可惜,倘若今日是公平对决,或许吾还能有所期待。”卿若笑眼神有几分轻蔑。
洪笛似是不为所动,脸上亦是风平浪静,只是淡淡抬手,“那就请门主高抬贵手了。”
“砰!”金光交错瞬间,卿若笑拔剑,锐利一刺,流光如飞星坠地,一掠而至。
洪笛挑剑,以势化劲,剑势如鹤翼拨云,一剑隔开对手进逼。
一招过后,双方位置交换,随后卿若笑拨剑,势如长蛇绵延,剑气在周身流动,此般剑阵,好似密不透风之网。
洪笛也是沉着冷静,鹤影疾闪,化成一道湛蓝剑雷,在卿若笑的剑阵上空轰然爆碎。
卿若笑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眉心微皱,剑随意动,被洪笛击碎的剑阵再聚,护住了卿若笑周身四尺之地。
众人哗然,已经回到看台的荒箫面露失望之色,“又是拖战,云玄门主实在令人失望。”
“这样下去,”砚清池面露一丝忧色,“卿门主虽然极力掩饰,但他状态不佳,此般拖战绝对赢不了洪笛。”
李陵北揉了揉眉心,嘴角带笑,“世人将云玄门之极剑术,以四字概括:杀绝狠厉。相比之下,剑室派的心剑术却经常是不温不火,温儒君子。如今看来,君子之礼,更甚剑利。”
此时,一名王府亲卫走了过来,向李陵北递上一封书信,“王爷亲信,切忌张扬。”
李陵北拆开信件扫了一眼,露出了一抹苦笑,他有些疲倦地站起身,走到砚清池跟前,“砚兄,江月楼在此告辞了。”
砚清池心里也很清楚,李陵北与风阳王同出一宗,此时此刻应当是风阳王给他的最后一个台阶,李陵北不得不下。
砚清池微微点头,“好。不送了。”
三十回合,尽管胜负未分,但剑与剑的交锋却是越发激烈,守者更坚韧,攻者更凌厉,那即将破晓之夜响起八月飞雁的轻鸣。
卿若笑仍作守势,剑影如流光般聚拢,守得比先前更为严密,茫茫四尺剑阵之下,剑气波谲云诡,大有将洪笛的攻势吞灭之势。
洪笛神色依旧沉稳,湛蓝的长袖在秋风中飘舞,横起之剑突然直指苍空黑穹,剑之所化,纷纷扬扬犹如漫天繁星,一时之间,草木摇落,风起云涌。
“这是巅峰下的第八剑心,万古长空。”砚霰抬起目光,不乏讶然之色。
砚清池也尤为震惊,“洪笛的第八剑心,已接近第九剑心,心极。”
一柄湛蓝气剑出现在暗蓝的天际,随后便是万剑如雨下,无数湛蓝气剑将天极山上空卷成无边无际的天蓝巨网,剑气纵横四方,极目而不可胜数。
卿若笑沉吟一声,一转守势,长剑贯大地,手中橙色的剑气轰入天极山飞岩之中,强烈的剑意震颤山川,分裂大地。
随后,无数橙红气剑自岩髓、地石之间窜出,围绕天极山旋卷而起,此山周遭峭壁,顿受剑气剐戮,碎痕遍崖,满目疮痍。
天剑如雨,利而不伤,自天行飞雁身侧穿行而过,仿佛银星坠地。
地剑似潮,攻而不杜,戮灭厚土之间的草木顽石,欲以怒浪击天。
同样无边无际的剑意互冲,残余的剑气袭向惊叹瞠目的众人,令之纷纷拔剑相抗,诸多弟子难以应接,伤者甚多。
冒着剑雨,砚零溪呼哧呼哧跑回了看台上,“溪儿危险!”砚清池扬起手臂,一道灰色剑气扫除了即将降临砚零溪头顶的剑意。
“你这毛孩子,怎么成天乱跑。你老实说,到底干什么去了?”砚清池不由地皱起了眉。
砚零溪看了看四周,众人均被漫天剑雨吸引了注意力,他凑近自己父亲,小声说道:“孩儿是去帮大姐啦。”
砚清池听后反而更加生气,“你小子有什么能耐,能去帮雪儿?出了事怎么办?”
砚零溪吐了吐舌,“我是帮不上,但有人会替我帮的啦。”
幽沉无光的洞穴牢笼,耳畔是爬虫的悉悉索索、溶洞的水滴声。
云浮生扫视四周,“地牢吗?砚大小姐,没想到你的剑界如此黑暗。”
“是嘛?”砚雪倒是一脸闲适,“没有这座雅之湘地牢,本小姐今日也不可能达成心极。”
云浮生摸着胸前的挂珠,“叶风庭想必是将长渊阵刻在了你很重要的物品之上,所以潇湘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倒是并不好奇。只是有一点我想提醒你,如今你我各自使用第九剑心对峙,你的极剑意与我的心剑意在离剑界通道口如此近距离的位置相互碰撞,即使最终你封印了通道,剑界也会变得极为不稳,终有一日会彻底失控,谁也不清楚那时会变成什么样。”
“哈哈。云掌门呀云掌门,你以为本小姐只想封印剑界的通道吗?”砚雪掏出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俏丽的眼神瞟了瞟云浮生。
随后砚雪的神色忽然有些迷离,“如果只封印剑界而不把冥界通道也封住,叶风庭那家伙还会被转轮王继续索魂吧。”
“那今日你们的计划必然落空。”云浮生缓缓抬起九阳灭魂剑,“砚大小姐,虽然你短时间内到达了第九剑心,但如今你我各自九成的剑意用来维持此剑界平衡,你我只能以纯武技一战。以你尚浅的武学经验,选择一人与我对抗,实在不智。”
砚雪折扇一拢,拔出黑色短刃,笑着说,“那么云掌门,可别小看了年轻小辈的气盛呀。”
地牢剑界之外,失忆之后选择听命于砚雪的狐影焱红尘,独自一人在山洞内维持着通道最终的封印仪式,“只差一点了,影主,坚持住。”
剑界的冲击已经越来越明显,失去了九百多名云玄门弟子的剑意,独身苦撑的她,铁制的紫狐面具逐渐龟裂破碎,嘴角、眼角、虎口都在渗出鲜血。
此时,她的身后忽然涌来强烈的剑意,带着温暖的气息。
很快,有人伸手按在了她的后背,无数传递着暖意的剑意汇入她的体内,并逐渐流入封印。
剑界之中,幽暗的地牢内,砚雪左手握短刀,正与云浮生相争。
不再依靠剑意的两人,拳掌相撞,刀剑相接,这是一场绝不能输的决斗。
砚雪忽隐忽快的身影仿若一只低空飞掠的黑燕,黑刀频出,疾攻云浮生。
后者防守绵密,更像是一只在寻觅砚雪破绽的白头鹰。
“贯刀,黑玑影。”砚雪刀聚一点,中心突破。
“白虎剑,毕月乌飞惊玉兔。”云浮生剑守中宫,轻松化解。
“回刀,墨旋影。”砚雪飞起一脚,随后刀转四方,横扫对手下盘。
“白虎剑,奎木狼月下花前。”云浮生左掌隔开踢腿,一剑震开黑刀攻势。
砚雪被震得后退半步,但没有丝毫犹豫,左臂长扬汇聚刀势,“拖刀,玉衡冲狼影!”步伐随刀势齐冲,势要撕开云浮生的防线。
云浮生金剑在刺掠过程中旋转,“白虎剑,嘴火猴狂乱石穴!”剑刃与刀刃摩擦出尖锐的碰撞声回响在密闭空旷的地牢内。
砚雪手掌禁不住这种猛烈冲击,从掌心传来麻痹的感觉令她瞬间难以握住刀柄。
云浮生捉住这细微的破绽,金刃变转剑势,从猛攻变成疾攻,“苍龙剑,金牛荒灾野草伏!”
砚雪果断放弃黑刀,敏捷的身影迅速闪转腾挪,避开云浮生攻势,随后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过飞出的黑刀,在空中蓄势猛劈,“斩刀,万钧碎权影!”刀扬万钧之势,一击挥斩天下。
云浮生立即判断出这一击无可匹敌的力道,但他多年的武学经验让他选择了借力打力、以力化力。
金剑反握,云于身侧,用旋转巧妙将剑身与刀刃的碰撞之力化除,随后金剑犹如毒蛇吐信,从云浮生腋侧刺出,其速度之疾,快如闪电。
这座地牢周围的景象逐渐消散,陷入近乎无尽的黑暗中,二人上方仅有剑室派所信奉的天界二十八星宿高悬闪烁。
“朱雀剑,翟火蛇走电霆海!”
砚雪没想到对手竟以这种方式化解了七星碎刀流最狠戾一招,她咬紧牙关,右手拔出铁扇猛地张开,精铁的扇骨将刺来的金剑夹在其中,随后铁扇一卷,看似巧妙化解攻势。
但说时迟那时快,云浮生不知何时左手出现了另一把银光闪烁的长剑,砚雪未及细看之间,银光已掠至眼前。
“这是剑室派镇派之剑,九阴转魄。”砚雪眼瞳中闪过一丝错然。
“砰!”手中黑刀再回防时已然不及,黑色短刃划出一道黑影,被击飞至两三丈外。
“砚大小姐,永别了。”云浮生在剑出之时淡然说道。
剑在眼前,砚雪脸色未变,心头却一沉。
自己从未想过功亏一篑是什么感觉,她只是有点后悔,后悔一些事还没和叶风庭说明白、说清楚。
“轰!”突然地牢上空似乎传来阵阵笛声,随后这座以剑界化成的地牢,竟从砚雪与云浮生所站立位置的中间裂开一条大缝。
之前云浮生与砚雪对战之时就似乎隐隐听闻这笛声,如今这悠扬清逸的笛声已经回荡在这座地牢的四面八方,可以说是不绝于耳。
这条大缝转瞬一间已经裂开近一丈之距,随后一座柏木悬索吊桥横跨在裂缝两侧。
笛声中,有一个让砚雪熟悉的声音响起,“大不攻小,强不侮弱。”
砚雪闻言一怔,眼睛竟湿润了,她喃喃地说:“……墨道非攻,兼爱天下。”
话音甫落,一名披着绣有江月楼江月横天标志的赤红半臂,内穿玄色直裾的男子,身背一副沉重的乌木剑匣,双手抱胸,手握一把赤竹笛,凌然伫立在悬索桥中央。
“云浮生掌门,叶某愿来领教剑室派上乘武学。”
万剑对冲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天极山周围的橙、蓝两股气剑好似要分个高下,天空中湛蓝的剑气似在逐步蚕食下方的橙红剑气,破晓一过,一道晨光出现在了东方。
卿若笑右手虎口渗出了鲜血,橙红的剑气全部瓦解,残余气剑蜷缩在他周围四尺的剑阵之内。
洪笛抓住这个胜机,剑锋流转,千柄气剑犹如狂涛洪流,直冲卿若笑而去。
“来不及了吗?叶风庭,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砚零溪有些坐不住。
他刚才离开之后前往地心岭外,从一处隐秘入口将叶风庭带入了桃花源林。
谁都知道,洪笛这一招下去,别说卿若笑,整座飞岩都会被剑气击垮。
晨曦照在了飞岩之上,卿若笑抬头,带着倦意的脸颊迎来了阳光的沐浴。
随后,他拔剑向天,最后的橙红剑气朝洪笛冲出,尽管在湛蓝剑气面前,微如蜉蝣。
几乎同一时刻,云玄门总部,地心岭深处,传来一声机关拨转的响动。
当众人的视线调转过去之时,发现地心岭方向竟然刮起了巨大的龙卷风,风中无数桃花瓣横飞。
而此刻,战场局势突然急转,洪笛惊觉自己的气剑竟一时之间全然雾化而散,而卿若笑那橙红剑气却依然凌厉,前者在几乎毫无准备之下,剑气贯胸而过。
洪笛坚韧的意志却并未因此而崩塌,他用尽全力掷出手中剑,那柄惘然剑化作一道淡蓝色流星,朝卿若笑飞去。
卿若笑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尽管奔涌的橙色剑气试图拦截惘然剑,但此剑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极为顽强的生命力,将卿若笑的剑气尽数斩灭,毫不惘然直冲卿若笑胸口!
剑尖在触及卿若笑的瞬间,他猛然抬手握住剑身,鲜血从掌心流淌而出,终将那剑停住。
卿若笑低头看着手中剑,“若此剑再长一些,至多一寸七分,便会直插吾之心脉,造成致命伤。”
洪笛那湛蓝色的道袍已被涌出的鲜血染红,他缓缓仰天闭上双眼,从天极山飞岩跌落,坠入万丈深谷。
“洪掌门!”在剑室派弟子惊呼之中,荒箫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崖壁救之,然而空谷万丈,不知何处所寻。
而天极山巅变得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