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雅之湘地牢内,瘴气蔓延,到处可见化成白骨的动物尸骸。
“嘀嗒……嘀嗒……”地牢深处,能够清晰听见汩汩流血的声音。
“宇文儁啊宇文儁!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恨不得屠尽北风派所有人!”披头散发宛如女鬼般的面容,嘶哑的咆哮回响在幽暗的地牢内。
**的上身满是藤鞭导致的累累伤痕,扬名塞北的北风派掌门宇文儁,如今在折磨之下仍是一语不发,似乎空然一身的无可奈何,又无处言说。
“……”叶风庭被地牢深处的嘶喊所惊醒,他缓缓从石床上坐起,伸手摸着了一件湿凉湿凉的硬物,定睛一看,竟是一根光秃秃的人前臂骨。
一滴冷汗立刻从他额角滴落了,他很快就发现了床头站着的女子,潇湘堂白薇大师姐。
白薇手中握着一根蜡炬,上身白衣襟很夸张地扯到了胸前,腿部也从她那紫红长裙探出许多,毫不忌惮地袒露着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赤红的嘴唇勾起一抹艳笑,“哟,小风庭,你醒啦?”
叶风庭却是一改往日淡定,他回过神来立即跳下床,“你把砚雪关在哪了!”
“哟哟,这么激动不好吧?”白薇一边媚笑,一边冷不防伸手抓紧了叶风庭的脖子。
“咳咳……”被勒紧脖子的叶风庭尝试抬手阻止,却发现四肢无力,不但手臂举不起来,连双腿也晃晃悠悠无法站稳。
“如你所知,你中了一种名唤白羊踟蹰的迷药。只不过我给你用的量要小得多,毕竟你是江月楼的人,也不算敌人。但是呢……”白薇甩手松开叶风庭的颈部,朝阴暗中走了两步,点燃了一盏不知用什么油制成的油灯。
昏暗的灯火照亮了满是苔藓的墙壁,赫然映出被五条锈迹斑斑的铜链绑在墙上的砚雪。
铜链分别拴住了砚雪的四肢和脖颈,而她看起来依旧昏迷不醒。
“但是呢,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和这条砚家的母狗偷偷潜入谷里来。”白薇将手中蜡炬点燃,一脸狞笑看着叶风庭,“听说你和她关系不错,所以特地给她加大了用药的份量。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陪这只小母狗玩玩。”
叶风庭沉闷地坐回了石床上,他微微笑了笑,“嘛,虽说叶某和她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想知道叶某为何而来,可以选择和叶某交易。毕竟江月楼向来喜欢交易。”
“哦?”白薇伸手将白色衣襟又往下拉了些,露出了更多春色,她继续媚眼笑着,“交易嘛,其实我也很擅长的。”
叶风庭其实内心有些紧张,他就怕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当下,对方一下子扑过来自己绝对无力反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叶某想要的是一些情报。关于这地牢深处的,北风掌门宇文儁,以及白薇堂主您的一些故往。”
“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呢,真扫兴。”白薇露出不满的神情,“怎么,这只小母狗什么都没和你说过吗?”
叶风庭松了口气,果然自己没听错,地牢深处的确有个声音提到了宇文儁。
他一边将手放到身后,尝试着恢复手部的无力感,一边说道:“七年前,砚家墨兵部统领成玄堑与当时的潇湘堂主荒青吟成婚,在大婚之日成玄堑突然弃婚而去,荒青吟受到打击饮酒买醉,却在醉梦中被参宴的北风掌门慕容依墨所侮辱,当荒青吟渐渐苏醒,与慕容依墨发生冲突,慕容依墨跪地忏悔并愿意将错就错娶荒青吟。荒青吟犹豫不决时,在暗中放了迷药的你出现在门口,一飞刀戳中慕容依墨颈部动脉,令他直接身死。荒青吟心智受到极大影响,昏迷过去,有几名无意中发现了异状的剑室派弟子,则被你暗中格杀。你欲毁尸灭迹,纵火烧房,并对外宣称慕容依墨纵火。二师姐白蔹却在紧要关头救出了昏迷的荒青吟。数日后,因你散布的言论,导致北风派副掌门尉迟勖率北风派一众围困雅之湘讨要说法。你自知潇湘堂难以对抗暴怒的北风派,于是上仙室山要求荒箫主持公道,荒箫日夜兼程,不由分说杀出一条血路,尉迟勖在冲突中被荒箫一剑刺中,又被你暗中施以舒血草,导致流血不止而亡。随后剑室派与北风派爆发冲突,引发南北武林第一次大战。此战后,荒青吟一改往日温婉之态,变成了狂人,自称鬼箭羽。”
“呵呵呵呵。你还调查得挺仔细,江月楼果然是什么都能漏出去的地方。”白薇说着,左手慢慢摸出一把飞刀。
叶风庭不急不慢地说,“嘛,你愿意的话,这些事可以令江湖人尽皆知。只是叶某想问的是,为何北风派掌门会突然被囚禁于此。”
“是呀……是呀!你看,砚家根本没一个好东西,本来鬼箭羽和成玄堑成婚后就会入砚家,潇湘堂主之位就会传给我。都是这该死的砚家,害得我到现在都掌握不了潇湘堂!”白薇越说越激动,又拿起燃烧的蜡炬伸向砚雪的左臂,很快左臂的黑衣袖燃了起来。
“住手!”叶风庭站起身,但全身的无力感让他趔趄了两步就跪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还说不重要?”白薇狂妄地笑了,“放心,我可不想就这样弄死她,毕竟……”
叶风庭眼睛一眯,目光尖锐了起来,“毕竟她是你的堂妹,对吗?”
白薇脸色一青,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堂妹?什么堂妹!”
“哈,随口胡言罢了。”叶风庭笑了笑。
这时牢房外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
“大师姐……”潇湘堂弟子星筠一脸恐惧地看着白薇,“那个北风掌门被堂主折磨断气了,现在堂主精神好像又失常了。”
“是么。”白薇得意地笑了,“你照我之前的吩咐,给堂主拿她最喜欢喝的宁神酒来。”
“……是。”星筠离开了。
“哈哈哈哈堂主还不够狠呀,才折磨了他两天就把他弄死了。小风庭,等我办完正事,再慢慢折磨你俩。”白薇随手扔掉了蜡炬,把这间牢房门关上之后就离开了。
“等,等等……”叶风庭挣扎着却无法站起,但是当他抬起头时,发现砚雪的左臂只是被烧穿了外衣,露出的白皙肌肤竟未受到火烤。
雅之湘地牢深处,鬼箭羽一会放肆地大笑,一会又呜咽恸哭,散落一地的东西中,有满是凝血的藤鞭、小刀,还有歪倒的各种迷药、毒药,以及在角落悉悉索索的壁虎。
难以想象宇文儁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师父,该喝酒啦。您说过痛快的时候就该喝这宁神酒的。”星筠端来一杯装在陶碗里的酒。
鬼箭羽二话不说直接拿过来一饮而尽,“星筠,你下去吧。”
“……是。”星筠快步离开了这阴冷的地牢。
鬼箭羽迟疑了一会,突然捂住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
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白薇。
“这酒……有毒。”鬼箭羽颤颤巍巍地说,嘴角抽搐着。
白薇得意地笑着,“没错呀堂主,正是黄泉断肠草。我威胁了星筠,让她替我办了这件事。”
“为什么……你可是我带了整整十五年的弟子。”鬼箭羽疯狂地伸手抠自己咽喉,不住地干呕,试图想催吐。
“嗒。”白薇用那褐色的长靴狠狠地踩住了鬼箭羽的右手臂,狞笑着说:“师父呀师父,您下辈子可多长个心眼吧。当年您大婚之日前就告诉过我,婚后要将潇湘堂托付于我。可谁料到成玄堑那个家伙居然逃婚,眼看着你重掌潇湘堂,我不得不继续做着区区副堂主。那一刻,我心多么不甘!”
“即使……即使是副堂主,难道满足不了你的权力欲吗?”鬼箭羽忍着手臂的疼痛说。
白薇弯腰,手掌对着鬼箭羽的脸颊就是一掴,“当然!我一日不成为堂主,极有可能被白蔹和白青那两条装乖的母狗给夺走。”
她看了一眼绑在木架上,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宇文儁尸身,“说起那位前任北风掌门呀,也是可怜人。他当年仰慕你却不敢说喔,所以我就在他的酒中下了媚药,引他去侮辱你。当时他忏悔的神情差点让你动容,幸好我眼疾手快将他杀了。不然我要如何在之后的岁月里慢慢引导你陷入癫狂呢?”
“原来……”鬼箭羽眼里闪过了泪痕,一世狂人,这一刻不再是发疯的流泪,而是真心忏悔了。
“哎呀,没想到说了这么多您还没断气,那看来需要我亲自送您一程了。”白薇掏出了一把小刀。
“该断气的是你吧,白薇。”鬼箭羽竟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改刚才的痛苦脸色。“终于听你亲口承认了当年之事,你真让我失望。”
白薇一愣,随后很快想清楚了原委,“你……可恶的星筠,居然出卖了我。”
此时,被绑在木架上的宇文儁的“尸体”居然动了。
“看来砚家大小姐写的那封信没骗我,果然此行可以还我北风派和慕容掌门的清白。”宇文儁解开了身上的链条,粗狂高大的身躯凛然朝向了白薇。
他作为塞北鲜卑人,拥有着高大强健的体魄,即使被关在地牢两日,也能感受到全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北方的粗旷和力量。
此时,地牢外的走廊里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哎呀哎呀,北风掌门见外了,您永远可以相信砚雪的。”
身披墨衣的砚雪扶着叶风庭出现在了三人面前,她简单将披散的头发一挽,扎成了高尾发,“风仔,这次轮到我扶你了,感不感动?”
“不敢动不敢动。我算是明白了,那天在岳州我闻到了你身上除了风栗之外的香气,原来是白羊踟蹰的解药。现在好了,如今在场的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中了毒的。”叶风庭苦笑着。
砚雪走到鬼箭羽面前,“抱歉鬼堂主。当年成玄堑逃婚实乃不得已,您愿听我解释吗?”
鬼箭羽点点头,“这么多年了,恩仇已经逐渐淡化了,再提也似局外人。”
砚雪叹了口气,“当时成玄堑麾下的锐砚营危急,他心念营中兄弟,于是星夜离开婚礼前往救援,谁料竟是有去无回。那之后您心性大变,更是无法解释清……”
鬼箭羽同样仰天长叹,虽然这些年自己似乎逐渐弄清了部分原委,但是当真相最终大白之日,仍然唏嘘不已。
“那么。”砚雪将叶风庭扶到墙角,拔出黑刀对准白薇,毅然说:“当年你怂恿潇湘堂复仇,尽灭月牢族族人一事,如今本小姐要替他们向你讨回。”
“恩将仇报,该死。”鬼箭羽拎起一柄剔骨刀。
“栽赃陷害,该杀。”宇文儁拾起地上的剑。
叶风庭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不置一词。
“紫狐见影不见首,墨刃穿心亦穿局。看来江湖传言是真的,砚大小姐,你这样的人可比我狠毒多了。”白薇冷冷一笑,“但所有人都想让我死,难道就会如你们愿吗?”
“少废话。”砚雪飞起一脚,白薇起手封挡,砚雪迅速旋转身姿,手中黑刀疾舞,“回刀,墨旋影!”
一刀快准狠,直接割开白薇左手腕,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宇文儁拔剑而刺,鬼箭羽攥刀横抹,白薇避闪不及,顿时再添新伤。
“你这母狗……好,很好。”白薇不乱反笑,“现在血够多了,够多了!”
白薇一边说着一边扑向砚雪,砚雪毫不留情,躲避之余挽刀再斩,白薇的右臂直接被划开一道大口,伤可见骨。
白薇却用剩余的左手用力地扳动了牢房门口的机关,顿时牢房外围出现了几块硬木板将整个牢房出口封死。
“这个机关只能从外部打开,但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外部机关的打开方式。”白薇狂妄地笑着。
叶风庭观察到,砚雪使出这两招之后,胸前不住地起伏,并且她掩饰不住自身呼吸的急促。
显然砚雪也在强撑,先前的迷药作用并未完全解除。
“这血,不对!”砚雪看了一眼刀刃上的鲜血,那鲜血竟在短时间内从鲜红化成了黑色。
“哈哈哈哈,太迟了,星蛇王毒已和我身体共存,我之血即蛇之毒。既然我得不到潇湘堂,那就统统毁掉!”白薇失心疯了一般大笑着,她此刻已然目中无人,被血染黑的身体疯狂扭动着,伤口不断地向外渗血。
一只在这地牢中爬来爬去的壁虎,在碰到这毒血的那一瞬间,皮肤表面竟发出了“嘶”得声响,犹如冷水溅入油锅那般。
随后那只壁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化成了灰色的骨骸。
砚雪、鬼箭羽、宇文儁见状,全部都退到了叶风庭所在的角落。
叶风庭从地上抓起了一把小刀捏在手里。
“青吟堂主,这个毒真的无解吗?”宇文儁问道。
鬼箭羽听到这个称呼还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很久没听到了。嗯,星蛇王毒一旦入体,一炷香之内暴毙,半日化成血水白骨。”
“现在毒血已在逐渐雾化,我们避无可避。”叶风庭说着,从砚雪腰间把她的扇子拿了过来,用力扇动着。
“风仔,这也太杯水车薪了。”砚雪拍了拍鬼箭羽,望着地牢上方说:“鬼堂主,这间地牢上方似乎有多个孔穴,是否那儿还有其他出口?”
此时此刻,地牢上方的雅之湘,白青三师姐率领渡口的弟子返回了谷中,在星筠的协助下,将跟随白薇叛变的弟子全部抓捕。
白青随后带着两名弟子来到谷内一处荒井边,“你们把此井堵住,否则星蛇王毒就会从这里蔓延到整个湘雅谷。”
“可是三师姐,按照计划,此刻叶风庭副楼主还在下面……”一名弟子有些犹豫。
白青冷静的面容掠过一丝无奈,“这也算是考验。如果他死在地牢,证明他没有能力当副楼主。”
忽然,有一名潇湘堂弟子从远处快步跑来,神色慌张,“副堂主,不好了,有人硬闯谷口,打伤了我们几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