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有隙不可同行

砚府的后花园极大,与其说是后花园,不如说是后山,因为这座后花园完全是依山而建,此山的顶端还修建了一座三层高的楼寝,楼外有一座红梁青瓦的小亭。

山下有一块石碑,刻着“确山”二字。

“你是故意不让砚零溪说下去的吧。”叶风庭一边走在上山小道,一边说道。

有一刹那间,他感觉到砚雪的背影似乎模糊成了数个人。

走在他前后的砚雪虽然笑容不减,却已经笑得十分勉强,“叶风庭,你总不能只许自己瞒着我,而不许我瞒着你吧?”

“我并没有隐瞒什么吧。”叶风庭的脚步没有停顿。

砚雪咬着牙说:“善谋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有诈,没有情?”

“如果没有情。”叶风庭微微侧目,“那个时候的地牢,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砚雪情绪并未有起伏,只是淡淡回应,“如果我死在地牢,你确信你能出去?”

此时叶风庭的脚步已经停下,眼前便是一座小亭。“砚大小姐,一味求智求谋求甚解,让你也魔怔了。”

亭上挂着一块匾额,上刻三字“叶落亭”。

“你也看到了,我家后花园种了许多风栗木,秋天叶落季节,我常在此庭闲观叶落。我把墨影部调查之事告知你时,你虽然面露惊讶,却又有一种此事仍在情理之中的神色。”砚雪走入亭中,抚着亭边阑干,远方乌云压城,显得极为压抑。

砚雪回头看着叶风庭,“这样吧,我数三声,我们一齐说出彼此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叶风庭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三。”

“二。”

“一。”

只听叶风庭与砚雪,彼此说出了大相径庭又似乎不谋而合之语。

“你是不是项雪?”

“准备赴死了吗?”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砚雪眼中一寒,叶风庭眼中一惊。

与此同时,天空中忽然劈过一道怒雷,“轰隆隆。”响彻云霄,随后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你为何始终不愿告诉我……”大雨打在叶风庭的玄衣上,他第一次说话出现了颤抖。

砚雪却不打算回答叶风庭的问题,“但我相信你已经察觉到了。可惜你不明白,如今世间最大的祸乱,就是你。或者说,最大的祸乱是你对幕界的执念。”

砚雪挪开几步,只见刚才被她身子挡住的,正是一尊伫立在亭中的项雪铜像。

“你错了,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祸乱。”叶风庭擦了擦脸上的雨渍,“墨家不就是为了弭平祸乱而生的吗?”

砚雪转过身,指了指叶风庭身后的乌木剑匣,“黑剑玄墨,白刃步光。千年前墨家三代锻造而出的绝世之剑,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凝神盯着叶风庭,“三月初三云玄门崩塌前,世间根本无叶风庭此人。就像七年前,世间并无我。你一直在暗示砚雪,不就是想让我先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吗?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知道你是叶风,你知我是项雪,那今朝的一切,都会成为一场幻梦。”

叶风庭为砚雪此番话而感到十分诧异,但他仍然选择打断了砚雪的话,“砚家总部棠溪离天门山上千里,历来只有砚清池作为北武林舵主偶尔驻扎于此。为何云玄门崩裂,你却几乎第一时间来到崩裂现场。说明你早已知道地心岭会崩塌,你就是那个试图与云玄门前门主焱红尘一同开启剑界的人。”

又一道怒雷划破苍穹,叶风庭走入了亭中,离砚雪只有一步之距。

砚雪不惊反笑,“你已经见过篆亦了,是吗?她控制了我身体七年,直至天门山崩,我利用剑界之力将篆亦驱离,而我作为剑界之灵成为了砚雪本体。但是,哪怕过了九百多年,我相信你仍然足够熟悉我,因此为防被你认出,不得不自我封闭了项雪的大部分人格,以一个并不认识你的砚雪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你的神识只是在暗中观察、引导我,对吗?项雪,这九百多年我始终相信你还活在剑界,为何出剑界的你却好似变了一个人?”叶风庭露出了极为失落的神色。

“别张口项雪闭口项雪了。叶风庭,我没能成为你心中的项雪,很让你失望吧?可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身后有人一直在引导着你吗?自从拜过项羽像后,你越来越不像从前。”砚雪无奈摇了摇头。

“变的不是我,而是你。”叶风庭攥着拳头,神色略显木讷。

砚雪冷冷一笑,“九百三十年前你就在阻止剑界通道打开,如今你还在想方设法阻止,可见你不过是在墨守成规。如今的剑界早已和当初不同,原本幕界只是剑界一隅,而如今却几乎完全将剑界笼罩在内,所谓的‘心’之剑道,无非是幕界的信徒罢了。信仰心剑道只能与幕界形成共鸣,尽管与‘极’几乎无二,但始终是邪门歪道。”

叶风庭望着亭外的大雨,“所以你想要开启剑界通道,像五千年前的逐鹿大战一样,再来一次剑界与幕界的对决吗?所以你让狐影去接触李陵北,要借助南武林和江月楼的力量帮你打开剑界通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剑界通道不止是连接幕界,同样也连接了冥界。只要天志门打开,我就……”

“首先,我动手,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剑界通道必须以极剑道开启,如果用南武林的心剑道,只会令幕界的力量进一步扩张。至于你……我当然想过。只要天志门打开,转轮王法相就会来到人世修复生死簿。而你虚活九百三十年的灵魂就要回归地府,重新回到生死簿上。”砚雪捏紧了拳头,“但我想提醒你,墨家如果真想弭平战祸,就必定有所牺牲。如果剑界与幕界持续失衡,再过九百年,不,也许只要三百年,人们将见不到‘极’剑道存世,到时的幕界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你能想象吗?”

叶风庭无奈地笑道:“所以你打算牺牲我?你真的是她吗……如果是她,一定会相信我还有办法。”

“所以,你为何要对抗天命,将地府玩弄鼓掌之间?”砚雪眼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在期盼着什么答案,有些莫名的纠结。

叶风庭抚着身背的乌木剑匣,“对抗天命?我不过是在坚持我的原则,剑界通道绝不可开,至少如今的人世并没有做好对抗幕界的准备。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另外两个生死簿残页上的人,彻底清除幕界,但不是现在。如果你觉得时间紧迫,那你为何不自己回到剑界去和幕界对抗?”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叶风庭,我从未想到你会像今天这般令人厌恶。”砚雪似叹似笑。“但我必须要在自己消失之前,将剑界打开。”

“消失?”叶风庭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无需知道这些了,你我已经是陌路人了。”砚雪神色黯然地背过身去。

“……”这一刻,叶风庭呆住了,他甚至在想,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关键,这一切难道终究错的是自己?

正说着,突然,有一名砚家弟子在大雨中疾步跑来,“大小姐,出事了!”

叶风庭一甩玄色长袖,“那么叶某告退了,砚大小姐。再见或许是敌人了。”随后,消失在了滂沱大雨之中。

砚雪低垂着头,盯着手里紧捏的那枚紫狐面具,“所以,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大雨之中,棠溪的许多居民选择了避雨,但街上的人却反而更多了。

身着砚家黑衣的人员在棠溪县城内四处巡逻,同时在各个人员聚集处张贴起了悬赏,捉拿者正是叶风庭。

一处巷尾,叶风庭裹紧蓑衣,下意识压低了蓑笠,望着四处走动的砚家弟子露出了苦笑。“出棠溪县城只有两条路,水路和山路。走山路必经确山,而此地已被砚家把持,水路渡口更是聚集了太多砚家弟子。”

忽然,巷那头响起了一个说熟悉也不太熟悉的声音。“叶先生,是不是还在苦恼如何逃离?”

叶风庭一眼扫去,正是戴着鎏金镜的砚家二少砚零海。

砚家八少砚零溪从砚零海身后探出头张望着。

叶风庭细看了这二人身后,随后摘下蓑笠,拱手一揖,“叶某见过砚二少。看来今天叶某要欠砚二少一个人情了。”

“哦?叶先生怎知本少会放你一马?”砚零海饶有兴致地看着叶风庭。

叶风庭向巷口走去,边走边说道:“如果是来缉拿叶某,必然重兵前来。如今只有二位少主,应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

砚零海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同样拱手一拜,“叶先生在普沱沟口救本少之事,本少应当还此情。不过叶先生也应该感谢本少的八弟,这也是他的坚持。”

“嗯?”叶风庭聚焦在这个只有七岁的少年身上,“多谢砚八少。”

“嘿嘿。”砚零溪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晚上有一批兵器物资要运出棠溪,等会混在物资船上出去即可。那我这就去喊马车过来,等着哦!”

砚零溪蹦蹦跳跳走远了,叶风庭与砚零海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内,一人向巷口走,一人向巷尾去,直至肩并肩站在一处。

砚零海抬手拍在叶风庭穿着蓑衣的肩膀上,“叶先生,请做您认为正确之事吧。”

叶风庭眼神一寒,只听砚零海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哪怕代价是云玄门的毁灭。”

“砚二少你……”叶风庭正欲回答,只听巷外传来马车的声响。

砚零海摇了摇头,以柔和的笑容深深地看了叶风庭一眼,“叶先生,再会。”

叶风庭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刺眼,他再次向他一拜,转身直接钻入了马车后的一堆货物之中。

在这堆货物中的砚零溪,伸出一只小手把这堆货物小心翼翼盖上布。

叶风庭看了一眼周围,这堆用木盒堆叠好的兵器摆放得非常整齐且规律,刚好留出他和砚零溪可以坐下的空间。

砚零溪低头看着自己在摩挲的双手,问道:“叶先生。你为什么要和大姐吵架啊。”

“其实叶某并不想……只是太多难言之隐。”叶风庭无奈地叹了叹气。

“其实我能看到哦。”砚零溪的声调忽然变得有些幽沉,“你的身上,还有……一个云玄门小伙伴的身上。”

叶风庭脸色一白,尽管仍然冷静,但他问的语气已经有些急切,“云玄门的谁?有什么东西?”

“那个人叫陆君实。你们二人的左臂,都散发着一股紫黑色的气息。陆君实说左臂经常会疼,所以我今天才会问你们,左臂是否有伤?”砚零溪扶着自己额头,说道。

叶风庭略一沉思,“砚八少,令堂是西域人吧。她是否有过什么信仰。”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中,有些阴阳之理?其实我也不了解母上,但母上似乎与西域祆教有些关联,小时候在她手上见过一枚淡淡的火焰标记。”砚零溪答道。

叶风庭拂过自己的左臂,此刻仍能传来隐隐的痛感,“你能肯定,我们二人臂上的气息一致吗?”

“能。而且左臂上的字都是一模一样。”砚零溪眼神笃定地看着叶风庭。

叶风庭一怔,从外观上,他的左臂一点异状都没有,更别说字了,“字?有字?”

“一个‘薛’字。我不明白。”砚零溪摇了摇头,“或许这至关重要。叶先生,今天我不止是为了帮你而帮你,也希望有一天能帮到大姐。”

此时,马车已经停止了前进。

“到渡口了。叶先生,今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我们也没见过面,对吗?”砚零溪朝他笑了笑,年幼的身躯直接掀开布钻了出去。

“嗯。”叶风庭仍在若有所思,只是轻轻回以一笑。

棠溪,以后还会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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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极前传】风雪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