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家在豫州棠溪扎根七十多年,砚府的规模也极大,通体色调为黑、青两色,偶尔在结构内出现红木,方圆三四里之地甚至把一座大山囊括在内,大小楼阁十一座,大楼四座,面朝东南西北四方居于砚府中心,小阁七座,分布于砚府边缘及四角。叶风庭一路走马观花,熟悉着棠溪县城大街小巷地形,转眼就绕到了这个硕大的砚府,门前高悬的匾额上写着黑底金字“砚府”。
“很惊叹吗?我怎么总觉得你看傻了,疯子。”砚雪摇着铁扇,咧嘴笑着。
叶风庭聚精会神地观视整个砚府,好一会儿才答道,“与其说是惊叹,不如说是怀念。”
砚雪抬指揉了揉眉心,“哎呀哎呀,我理解。毕竟你也是《墨子》理念的追随者,这座砚府是完全依据墨家先祖的机巧所设计的。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剑术此前闻所未闻,又含墨家之理,究竟师承何人?”
叶风庭轻抚身后所背之剑匣,“我在雅之湘的时候就说过,这是一位已故的墨家钜子所传。”
“我当然记得,但是我更好奇你师父的名字。当今若仍有墨家钜子存世,这必然会是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砚雪一边说着,砚府的大门也在此时打开了。
“师父燕氏,已故多年了。”叶风庭淡淡地说,砚雪似乎能看出他话语间的遗憾,也便不再多问。“你这副扇子可是精铁锻造的扇骨,带在身边不嫌重么?”叶风庭冷不防问到。
砚雪笑容淡了许多,“这把扇子是我娘的东西,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离身。”
“但是依我看,这似乎出自黮海。”叶风庭幽幽说道。
这下轮到砚雪沉默了,她眼神迷离了一会说道:“我娘,就是黮海之人。如今的墨影部中,也有黮海成员。”
叶风庭倒也没想到,砚雪居然就这么和盘托出了。
但是,还有多少话语是仍未说出口的呢?
砚府大门朝南,二人踏入府中,一条绣有白色回纹的漆黑长毯直通南楼雪阁,路过的庭院花木秀美。
“师父!大姐!你回来啦!”大老远就有两个男童见到砚雪之后迅速奔跑过来,一左一右扑在她雪身上。“啊,好久没闻到这股栗香气啦。”
砚雪双手薅着两人的头发,这两个男孩大约只有□□来岁,“哎呀,这才没两个月,好像又长高了些。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好好习字练武?”
“有啊有啊!”其中一个男孩举着手说,“不光练字,我还背会了三十首诗!”
砚雪笑眯眯地拍拍手,“哎呀,溪弟真棒。”
“哼,背诗有什么了不起的。师父看我看我!”另一个男孩显然很不服气,拿起了一把小木刀,“回刀,墨旋影。”比划了一招砚家七星碎刀流。
“不错不错,确实有几分样子,小天涯也很棒!”砚雪连连点头。
叶风庭不动声色地看完之后,淡淡地插起了话:“光会识字背诗,容易成为酸腐书生。握刀时左臂抬过高,双腿之间缝隙偏大,回刀式本身是一招以一打多的刀式,你这种姿势容易被对手寻得破绽,以你挥刀的动作似乎更适合长兵器,而非短刀。”
“哼……”小天涯听后很不开心,气鼓鼓地盯着叶风庭,“你又不是我师父,我干嘛听你的!”
“就是。这个人是谁啊,真没礼貌。”砚零溪也是生气地盯着叶风庭。
砚雪瞥了叶风庭一眼,讥笑着说:“这人嘛,叫叶风庭,是个扬言要娶你们师父的人。”
两个男孩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异口同声地说,“就他!?”
“咳咳。”叶风庭故作镇定,“更正一下,叶某从未说过。”
“真是个朝三暮四的人。”砚雪不由地嫌弃起来,“本小姐都带你回来见长辈了,结果你就这么对我,哎呀,太叫人伤心了,呜。”说着说着她低起头,掩面假装伤心。
被砚雪这么一说,小天涯和砚零溪更气了,小天涯推搡着叶风庭,“你让师父伤心了,你是坏人,出去出去,砚家不欢迎你!”
砚零溪拼命点头,“就是就是!”
砚雪也是一脸无奈地笑着,“好啦好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会应该练武时间,还不快去跟红狐习武。”
“我不想去,我不想跟那个女人习武,我只想大姐教。”砚零溪一脸不情愿。
“哼你真的矫情。虽然那女人总说我不适合练刀,我也很讨厌她。但习武就是习武,谁教都一样,只要能变强就行。”小天涯很反感砚零溪每次在习武这方面的态度。
“好啦好啦,快去,今天练完之后我带你们出去玩!”砚雪依次拍了拍两人的脑袋。
“真的吗,好耶!”砚零溪一听,立刻跑开了。
“喂!”小天涯看起来对砚八少的翻脸行为很是不满,但也跟着离开了。
砚雪打了个哈欠,“来人,带我们去客房。”一个墨衣砚家侍从走来之后,她拍了拍叶风庭,“走吧,带你去客房看看。”
叶风庭望着俩男孩远去的方向,“这其中的高个子,就是成氏的遗孤吧。”
砚雪轻抚着长发,“从前的墨兵部统领叫做成玄堑,我们都称呼他成叔。七年前成叔与潇湘堂主荒青吟大婚当日,却因吐蕃入侵河州的战事而不辞而别,荒青吟郁郁醉酒被北风派掌门宇文儁侮辱,导致了南北武林冲突。事后成叔却在河州之战殉国,荒青吟却误以为成叔逃婚,一怒之下屠杀月牢族人,当她的兄长荒箫赶到月亮河的时候,全族仅剩成叔的妹妹成白狐。成白狐后在天西镖局担任镖师之时葬身天山,只留下了这个孩子。”
叶风庭叹了口气,“潇湘堂大师姐白薇心狠手辣,为了掌控潇湘堂,不但给宇文儁下媚药,甚至连自己师父都能下毒。所以你在潇湘堂安插的白蔹,最主要的原因并非夺取潇湘堂,而是搜集白薇设局谋害荒青吟的证据,来为砚家成叔洗清冤屈。”
砚雪摆了摆手,“当然了,砚家就算控制了潇湘堂也无太大意义,反而会招致更多麻烦。至始至终想吞并潇湘堂的只有你的李楼主。”
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座黑色古朴的二层楼前,“那么。”叶风庭转身正对着砚雪,“雪,之前在潇湘地牢,你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语”
“啊哈……这事呀。”砚雪略显尴尬地撇过头,干笑了两声。随后她神情微敛,“风,我想听你一句实话。那时毒雾很快就要彻底侵蚀我们。那一刻,你绝望了吗?”
叶风庭有一瞬间因这问题而迟疑,他微微别过头,“也许吧。但我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会死。”
“我也是。”砚雪说着打开了半扇门,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似乎是刚准备的。
她随手倒了一杯递给叶风庭,“所以你在那种绝境竟然露出了那种并非是绝望的神情,而我似乎也是。我一直在想,那究竟是什么呢?”
叶风庭抿了一口茶,笑着说,“或许正是因为那一刻,你和我仍在一起吧。”
“是么。”砚雪摘下黑纱斗笠放在桌上,“那,要试试看结为夫妇吗?”
“?”叶风庭刚喝下一口茶,听到这话顿时咳了出来,“咳咳,雪,我……”
“好啦好啦。”砚雪却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其实带你来这里,是我的墨影部发现了一些问题。”
叶风庭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书柜和书架,均是一尘不染,看来时常有人打理。
砚雪稍稍翻阅了几排书籍,从中取出了三册黑色封皮的账簿,递了一本给叶风庭,“这是云玄门山崩之后,所有死于那场天灾的云玄门弟子名册。”
叶风庭简单翻了翻,“似乎没什么异常,可惜了这五百七十三名弟子。”
砚雪又把另外两册递给他,“这是云玄门今年年初时最新的山宗、风宗两宗弟子名册,两宗加起来,一共有一千八百二十四人。”
“墨影部也有出错的时候么?”叶风庭翻阅之后有些疑虑,“我们都很清楚山崩之后,山、风二宗除了当时外出的七十名弟子,其余全都身死。你这死亡人数对不上,足足少了一千一百八十一人。”
砚雪幽幽地凝视着叶风庭,“但是,山、风二宗确实只剩下这七十名弟子了,那么剩下的一千多名弟子去了哪里呢?上个月我让墨影部摘取了这一千多名弟子的名字制成名单,交给小弟前往云玄门询问。谁知,偌大的云玄门中竟无一人承认自己认识这一千多人,就连剩余的七十名山、风宗弟子也对这些名字全无印象。”
“等等!”叶风庭抬手制止了砚雪继续说下去,“安静,给我一些思考的时间。”
叶风庭脑海中飞速念过当年滞留在桃花溪的墨者姓名。
“一,王金;二,铁萧;三,于辛……七十三,葛离;七十四,七十四……”
七十三,他一共只记得七十三个名字,剩余六个名字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是当年在风墨城跟随他的墨者,应该有七十九人。
“你怎么了?”砚雪有些疑惑。
叶风庭此刻眉头紧皱,闻言的瞬间,他好似灵光一闪,抬头看向砚雪,“你知道当年在风墨城,叶风身边还剩多少位墨者吗?”
“七十三人。”砚雪答道。
“……”叶风庭沉默了,砚雪也随之沉默了。
叶风庭晃了晃头,立即转移话题,“小弟……是叫砚零溪对吧。真没想到你会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做。”
“嗯……不要小看我这小弟,他可是我最聪明的弟弟。”谈到砚零溪时,砚雪倒是显得有几分自豪,她这般的神情,叶风庭先前并没有在她脸上见到过。
“我怎么记得,你先前说过,他们七人中最聪明的是砚二少砚零海?”叶风庭斜眼看了一眼书柜。
“什么嘛。他俩是不一样的聪明!”砚雪想解释,忽然书柜动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墨衣男孩忽然从书柜顶端跳了下来。
“我不会输给二哥的!”他高举着拳头说。
砚雪一副挺无奈的表情,“你总算肯出来了,既然要躲着我们,那还准备茶水作甚呢。”
“只是……”砚零溪摩挲着手指,“只是想观察一下大姐身边的这个人嘛。”
“那么,叶某想问一句,砚八少主有无观察出什么?”
砚零溪双眼微敛,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你们俩,似乎有很多在我面前无法说出口的话,没错吧?”
叶风庭与砚雪闻言,眼神均是闪过一瞬间讶异,尽管转瞬即逝,但砚零溪已完全捕捉到了。
砚零溪露出了很满意的神情,“云玄门被围困的两个月,我可不止调查了死亡人数哦。”
“不错不错。”砚雪笑眯眯地弹了一下砚零溪的额头,“但是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跟着小天涯一起练武?又偷懒!”
“唔,大姐!你都知道我不是练武那块料了,非要喊我练。”砚零溪捂着头表达着不满。
叶风庭凝视着砚雪,眼里似乎含着惋惜,“砚大小姐。”他喊了一声,“出去说吧。”
砚雪听到叶风庭这么称呼自己,舒了一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坦然,“好,就去后花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