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夏日当空,万里无云,天渡河映着暖阳散发粼粼淡蓝水光,清冽河面摇曳着横架南北两岸的浮桥倒影。深凿在河底的柏木桥桩以草绳连接,急水川流,浮桥晃动。
这一天,浮桥北部,一双苍白色长靴踏上桥面。此人一袭银狐裘袍,腰佩长剑合于紫竹鞘中,乌木般的黑色瞳孔写满深邃与沉稳,鼻翼高挺,面容俊秀,周身仿佛散发着一股凌然剑气,令人不敢轻近。他狐裘内衬的白衣右侧,绣着四片飞云与一柄长剑,这是云玄门的标志。
浮桥南,信步走来一名男子,他一袭深红长袍,眸光忽明忽暗,散发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他胸口绣着一道弯月与三道波浪线,是为残月江天之意。
春风拂过,方圆十里,除此二人与秀树芳草,不见人烟。
“普沱沟口之战,实在是不如人意。”红衣男子与卿若笑面对面站着,语气不乏嘲讽之意。“不过三月天门山崩落之后,前任门主失踪,剑城残破不堪。云玄门人员萧条,西南八州地区陷入混乱,方经普沱沟口大战,卿门主倒是还有闲情来这天渡河观景。”
云玄门主卿若笑却是不为此番冷语所动,“吾是前来感谢李楼主数日之前在红石峡外的指点。”
“本楼主说了,这不过是交易。”江月楼主李陵北仿佛笑得风轻云淡。
卿若笑英眉微扬,不动声色靠近李陵北。
二人肩并肩,那一刻,天渡河之下仿佛有湍流涡旋,令整个河面激荡不止,暴涌的浪花不时拍打桥上木板。“当年乱臣李沨誓靠着废帝李重茂之生母李氏,在江南、淮南两道垄断盐铁贸易,随后又怂恿韦后立废帝李重茂,以至当今圣上与太平公主率领河东军杀入皇宫,诛杀乱臣贼子。而李沨誓,当时又称,江南楼主。”卿若笑阐述的语气不平不淡,隐隐透着一股凉意。
“这不过陈年旧事,更何况李沨誓的江南楼早已在乱后被查封,李沨誓被夷三族。而今在你眼前的,是江月楼主。”李陵北眯起那对写满精明的眼睛。
卿若笑冷笑一声,“当时的河东军将领,便是如今的砚家家主砚清池。他说,李沨誓之妾室,在那场动乱中失踪,至今未寻得。包藏重犯,可是死罪。”他声音微沉,却是字字清晰,“吾更听说,那时她已有身孕。”
“哈哈哈哈哈。”李陵北闻之却是哈哈大笑,“门主,说明来意吧。”
卿若笑斜眼望着东流不息的河水,“听闻,太湖缥缈峰有一处雾竹林,终年为雾所绕,吾要借用此地七日。”
“看来门主也已知晓,那并非寻常之雾,而是浓烈的极剑意虚化成岚。”李陵北背对卿若笑,转而朝向西行的浪涛,“这样剑意雾化的天境,在紫霄山也有一处,只不过那里的剑岚为心剑道之岚,半月之前剑室派已开始布置阵法。世人皆知七魄长渊阵可以提升阵中剑者的剑意,但自始帝焚书之后此阵便已失传。我可是真没想到,云玄门天灾之后,剑室派成员实力大增,不仅如此,长渊阵竟也在此时重现于世。我观门主这语气,想必不愿落于剑室派之后,那么问题来了,为何江月楼要帮助对手提高实力呢?”
卿若笑白袍一甩,冬风掠过,剑气与风势交错,“普沱沟口事件后,北风派掌门、神剑门主、潇湘堂主、随刃派掌门皆已不存,南北武林已无力再战,而如今剑室派以阵法提升实力,已暴露其野心。而天下皆知,唯云玄门可与之抗衡,若否,唇亡齿寒,江月楼是否也该思考退路?将来有能力与之一战否?”
“哈哈哈哈哈。”李陵北又一次仰天大笑,“确实,阵法需要至少七名抵达第七剑心之人启动,江月楼不具备这种实力,但云玄门自然是绰绰有余。既然如此,那江月楼也要派出人进入阵法,提升剑意。”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锐利。
卿若笑闻之,转身朝北,背对李陵北,“哼,难得李楼主诚意。让吾看看,作为人质者,是谁。”
“其实李沨誓妾室的遗腹。这些年,一直在江月楼。”李陵北的语气变得阴冷,仿佛桥下天渡河水都因此而冻流。
秦始皇二十四年,蕲县之南。
满地破碎的旗帜、武器、铠甲以及士卒死尸,狼藉不堪。
溃散的残军正仓皇逃窜在原野之上,马蹄不断踏过绣着“楚”字的残旗。
三支身负黑铁战甲的骑兵队,从不同的方向追逐着这支只有不到三十人的残军,人数是其五倍以上。
这支残军中,骑着战马落在最后一位的中年男子喊道:“听着籍儿。秦人杀了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又断后为我们拖延了秦人的攻势。如果我们要被追上,不要管我,你带着雪儿先走。”
“梁叔!我不走,我也要留下来陪您对付秦军!”说话之人是一名策马身穿苍银色铠衣的少年,他气宇轩昂,一双星眸隐有重瞳。
“爹!那我也不走,籍哥要留,我也要留!”与少年同骑一驹的银甲少女也不甘示弱地说。
中年男子正是楚国大将军项燕次子项梁,他吼着:“你俩不要意气用事,他们的骑兵越来越近了,你们一定要安全离开,否则项氏今日就会灭族!”
“说什么呢梁叔,就算只有我们三人,也不是眼前这些人可以消灭的。”少年嘴角咧起笑容,突然一把抓起身后少女的衣襟,猛地朝项梁扔去。
“喂喂喂,籍哥你做什么!”少女连忙抓住了项梁的后腰才没有从马上跌落。
少年扯过缰绳,“吁!”调转马首,直接迎面独对数百名秦国骑兵。
他左右双手拔起插在地面上的两支长戟,交错扛在肩头,“来,让本大爷领教领教,所谓天下无敌的秦国骑兵!”
狂妄的声音响彻四方,随后战马长嘶,他手持双戟孤身冲入敌阵。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杀!”短兵交接的距离一到,双戟猛地横扫而出,面前四名秦国骑兵被瞬间扫落下马。
秦国骑兵在项籍冲阵之后,立即将之团团包围,十余把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
“哈!”项籍左右双戟同时一绞,双戟与十把长矛同时被巨力拧断。
但在十把长矛之后,更多的长矛从四面袭来。
“休想!”只听项梁一声怒吼,手中长枪猛刺,横贯两名秦兵,身后的少女项雪手握短刀腾空而起,一刀劈碎了从项籍后方袭来的矛刃。
接近的骑兵此时忽然散去,只见二十步外,数十名秦兵已举起□□对准了项籍、项雪、项梁三人。
“嗖嗖嗖!”弩矢破空飞出。
“可恶,没盾。籍儿,雪儿,当心!”项梁咬着牙,试图尽力舞动长枪抵挡,尽管他知道这很难。
突然,天空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坠落,众人还未及看清,只见一副有四尺长、两尺宽的乌木剑匣落在项籍跟前,七八根弩矢钉在乌木的表面。
随后,“砰!砰!”两声,一长一短的两把利剑从天而落,一把通体漆黑长三尺五,一把通体银白长二尺三,插在了剑匣之前的土地上。
“谁?”
“大不攻小,强不侮弱,墨道非攻,兼爱天下。”只见一人玄衣,手持红笛,黑色长靴轻点剑柄,翩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听玄衣青年儒雅一笑,款款说道:“叶某名风字庭,作为一介墨者,特来调停纷争。”
“可恶,又是墨家之人。”秦国骑兵不禁咂舌。
“队长,是墨家的叶风,那位传说中……”另一位秦国骑兵面露惊惧之色。
秦军一位骑兵队长闻言迅速勒马,语气略显颤动,“墨家三剑,其独占其二,且为燕王宫首席剑师。”
“喂,疯子,醒醒别傻笑了,船都靠岸了。”耳畔传来砚雪的声音,叶风庭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砚雪如沐春风的微笑。
叶风庭坐起身,抚着额头,“似乎睡了很久,还做了个梦。”
他静静地凝视着砚雪,有那么一瞬间,梦中手握短刀的项雪与眼前之人重合了。
“好啦好啦别看了,走吧走吧,这里就是棠溪了。”砚雪一把将叶风庭拽起,连拉带拖走出船舱。
六月初夏,和风自然。砚家总部坐落于豫州棠溪县城内,棠溪八街九陌锦绣繁华,行人商贾络绎不绝。砚家尚黑,而棠溪与砚家关系密切的大户小家不计其数,因此走在棠溪大街放眼望去,建筑风格也多以黑色为主。
街那头并肩走来一对男女,均是墨装玄衣,这在棠溪并不算稀奇事儿。
叶风庭看了看砚雪,说:“我说,为何你来了这里就不戴你那面具了。”
透过黑纱,能看出砚雪撇了撇嘴,“戴上面具,这里所有人都会认出我,多麻烦。而且……”
砚雪眉梢一挑,笑着说:“不是有句话叫‘只为真心的人摘下面具’嘛,你说对不对?”
叶风庭叹了口气,“看来经过潇湘堂之变,你算是对我有所改观。不过现在想来,你当时带的白羊踟蹰解药并不足够,功力并未恢复,否则那地牢门根本拦不住你。”
“嗯,如果解药味道太重,当时很可能会被白薇察觉。”砚雪点点头,快步转身,站在叶风庭身前,黑袖轻展,“好啦,今天我就勉为其难做一回东,带你转转。”
叶风庭笑了笑,“好啊,砚大小姐。”他上前牵住砚雪的手,“走。对了,你左臂还疼吗?”
被握住手的砚雪微微一怔,她低着头说:“嗯,不疼了。”
叶风庭动了动自己的左手臂,仍感觉一种莫名的刺痛。
走过大街小巷,途径一座石桥,桥边有座祠庙,叶风庭看了一眼,“霸王祠,有意思。这就是项羽的祠堂?”
“那不然呢?古往今来,称霸王者,唯项羽耳。据传当年始皇围剿六国势力、追捕百家门徒之时,墨家先人曾与项氏一族并肩对抗暴政。所以砚家世代都有供奉霸王之所。”砚雪走入祠庙,面对项羽的木雕像,毕恭毕敬地三拜。
叶风庭望着那座木雕,发现木雕的底座上还刻着“大不攻小,强不侮弱,墨道非攻,兼爱天下”这十六个字,他不禁挠了挠额头,“项羽作为一名兵家之人,居然还记得这句墨家格言。不过……真看不出来项羽这小子也能被雕得这么凶神恶煞。”
“哼,你懂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这是英雄的威武,才不是什么凶恶。”砚雪瞪了叶风庭一眼。
叶风庭似乎颇为无奈,他小声嘀咕了几句,“哎哎,真没想到当年那个轻狂少年,也会被后世当作英雄崇拜。虽然这木像雕得根本不像他本人……”
“啊?你说什么?”砚雪斜眼盯着叶风庭。
叶风庭尴尬地笑笑,“没什么没什么,其实我也觉得项羽这个人很有人格魅力。”
“是吧。小天涯就特别喜欢项羽,我经常带他来这里。”
“说起来,项羽亲……属的牌位,堂中有供奉吗?”叶风庭说话的时候,似乎稍显得有几分犹豫。
“项羽的亲属?你是指项燕、项梁等将军吗?那倒没有哦。”
叶风庭笑着摇了摇头,似乎笑得有几丝苦涩,“……嗯,突然想到的,所以随便问问。”
砚雪拿起铁扇,用扇柄戳了戳叶风庭,此刻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好啦好啦,走吧,去别处看看!也许,有你要的答案。”
叶风庭收起苦笑,轻轻点点头,“嗯。”他转身之前,又看了一眼项羽像,“英雄,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