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人非故

剑室派所在的仙室山总部,此刻骤雨初歇,一道长虹横贯在众山峰之间。

剑室派副掌门洪笛正襟而立于仙室后山,一身浅蓝道袍,手扶银白长剑,如那临江鹤影,气宇脱尘,穆然清静,正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忽然,一阵凉风拂过,挂珠作响,衣衫湿漉的云浮生扶着洪笛旁的石桌,沉沉地坐下。

洪笛面露忧色,“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

云浮生撇了撇惨白的嘴唇,“之前长渊阵所提升的剑气很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招致剑气锁穴,引发筋脉紊乱。”

“这么说,我派出去的那七名弟子已经……”洪笛皱着眉说。

云浮生有些沉重地点点头,“他们七人原本连第七剑心都未悟得,强行迈入第八剑心本就极易走火入魔。他们七人相互渡力,能平衡第八剑心的反噬才撑到卿若笑撤离,本就已是他们的极限。”

“那阵法还要进行吗?”洪笛问。

“当然。普陀沟口之战,我强行将卿若笑与元道雁的剑气导入自身体内,与第八剑心的反噬相冲,逐步平衡了这种反噬之力。现在由我入阵,一定大幅提高长渊阵的效力。更何况。”云浮生攥紧手中的金剑,毅然决然说道。“有了九阳灭魂剑,再配上你的九阴转魄剑,阴阳交融,整个剑阵将会更加稳固。”

洪笛的忧虑更深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银光闪烁的长剑,剑身隐隐有阴气缠绕,“可是你重伤未愈,本应当静养才是。”

“没时间了。洪兄,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神剑门覆灭,随刃派内乱,我将成为心剑道登上第九剑心的第一人。剑界,离剑室派近在咫尺。”云浮生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他之前清明的神色大相径庭。

“唉。”洪笛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已经无法阻止云浮生。

“洪兄,从今天起你便是代掌门,剑室派一切事务交由你,荒箫之事你不必多问。封锁紫霄山,派人把守山口的青云关,除了入阵弟子,其余人一概不许接近。”云浮生语罢,取下他腰间乌木柄的剑递给洪笛,“这柄惘然剑,自从七年前我与卿若笑对决一日一夜,未分胜负后,再没出过鞘,现在我把它交你。此剑虽比九阴转魄短了一寸七分,但其生于这仙室山之时便带有此山灵气,你持此剑能感应到紫霄山长渊阵的剑意,令你所向披靡。”

洪笛走过幽深小径,绕过几座孤峰,来到一处宁静的深山小屋。

“这件事总算结束了么,青吟。”荒箫看着沉沉睡去的荒青吟,轻轻抚过她焦黑的半张脸颊。

随着洪笛轻轻推门而入,荒箫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兄,掌门无碍吗?”

洪笛点了点头,“内力反噬。那点内伤对他来说算不上大碍。师弟,我听说……”

荒箫眼神里似乎有些许无奈,“师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承认。“

“云浮生他早知道了?”洪笛有点不敢置信。”

“是。虽然当年是我一气之下酿成大错,但当我向云浮生坦白时,他直言这是掌控随刃派的好机会,因此默许了这件事。我怀疑在西南的那个砚雪,并非砚雪本人,其刀行剑路,狠绝非常,仿佛没有感情的杀人机械。”

洪笛捏着下巴思索片刻,说道:“哎……如今云浮生怕是没时间处理这些,现在长渊阵的运转是他最重要的目标,如果长渊阵能够将所有人带往第八剑心甚至更高处,我们也没必要借助随刃派来击败极剑道。另外,砚家大小姐虽然多年前以军纪严酷、手段毒辣而威名远扬,她本人却坚持非攻之道,不喜沾染腥血,你在西南遇见的,很可能不是她,而是同样戴着紫狐面具的墨影部杀手。”

荒箫眼中也是充斥着疑云,他在心中思考着:“接到云浮生密信后,我便火速赶往潇湘堂,砚雪却早已到达并且被困毒海。就算砚雪能日行三百里,也绝无可能在一天之内辗转西南地区的蓬州与岳州。”

“师弟,师弟?”见荒箫恍神,洪笛轻轻拍了拍他。

荒箫一怔,“嗯?怎么了师兄。”

洪笛有些忧虑地说:“如今云玄门已经察觉到了我派弟子的变化,接下来云玄门定有大动作。我还需要留意随刃派、神剑门后续的动向,云玄门方面就要交给你了。”

荒箫叹了口气,“看来我还得去一趟江月楼。我妹妹的话你派个人照顾一下。”

“派人照顾?不把她送回潇湘堂吗?”洪笛疑问地说。

荒箫起身走向小屋门口,“那天我把她救出时,她用了龟息之术,让潇湘堂误以为她已死所以允许我带她下葬。现在世间已无鬼箭羽此人,她可以做回她自己了。”

洪笛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江月楼群建在扬州西子湖畔,分成东、西、中三楼,主楼江月阁位于楼群中央,整体以红木构筑,东楼主外,名曰玉亭阁;西楼主内,名曰高榕阁。阁与阁之间皆有曲桥相通,风景秀美,又被人称之“三星江月楼”。

江月楼主阁江月阁通体以红雕木构建,一共五层,江月楼三星建筑群方圆十二顷,丹瓦朱甍,层楼叠榭,远观极为精致典雅。

穿过回廊,走入最高层的观景台,身着深红长衣的江月楼主李陵北,闲观夏风日照,负手等待一人到来。

“叶风庭,不,副楼主。欢迎归来。”

叶风庭打了个哈欠,“不得不说,这里风景确实不错。”

“有好心情才能赏好景色。”李陵北答道,“我已正式任命你与白青为江月楼副楼主,潇湘堂一事,你们做得很好。”

叶风庭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隐隐的作痛仍让他眉头微振,“好吗?也许还不够好,因为叶某没能死在雅之湘。”

“哈哈哈哈,什么话。叶副楼主可是我江月楼不可缺少的骨干。”李陵北朗笑着,倒也不显得心虚。

叶风庭却是少有的严肃,他望着西子湖,说道:“谁能料到失心疯的白薇竟然引爆了噬心的星蛇毒,导致我们被困湘雅谷迷心岭,混乱之中白青的手下关闭了唯一的密道,叶某与砚家大小姐差一点就葬身毒海。楼主,白青在潇湘堂多年,熟知潇湘堂各处密道,她的为人虽说未必完全正派,却绝非落井下石之辈。如果此事不是楼主授意,那叶某能够肯定,江月楼有另一股势力在伺机而动。”

“你说的没错。有此动机的人有好几个,但我至今未能查出端倪,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去调查。”李陵北点点头,神色也变得郑重其事。

“好了,现在回归正题。”李陵北从手中拿出一枚银白色月牙形的铁制令牌,“这是江月楼雪月令,一共只有三枚,白青的我已交她。如今普沱沟之战后,江月楼入住潇湘堂,已无法置身事外,叶副楼主,你认为接下来江月楼应当如何经营?”

叶风庭接过雪月令,答道:“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过刻在竹简上的七魄长渊阵吧。我的计划是,联手北武林。”

夕阳西下,残照西子湖岸。叶风庭离去后,李陵北仍伫立在主阁观景台望着一湖光色,直到一道黑影悄然来临。

“砚大小姐,你总算来了。”

“李楼主。”头戴紫狐面具,一身漆黑装束的砚雪走向李陵北,“如今江月楼掌控了潇湘堂,若无北武林牵制,南武林必将视江月楼为眼中钉。江月楼已失去中立的立场。”

李陵北眯起眼,“砚大小姐的意思,是想跟江月楼共同制衡南武林?倘若南武林被我们联手灭了,大小姐难道不会进而对江月楼动手?”

砚雪只是冷冷回应,“李楼主就这点算计?真让人失望。我想说的却是,建议江月楼加入南武林,与砚家共同对抗云玄门。”

“哈哈哈哈哈。那可真是有建设性,天下谁不知道砚家与云玄门关系紧密?这话从你砚大小姐口中说出,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呀。”李陵北转过身,饶有兴致盯着那副紫狐面具。

“只有利益,没有朋友。这种道理想必江月楼更加清楚。比起如日中天的云玄门,砚家更需要一个虚弱的云玄门。”砚雪淡淡地说

“嗯……江月楼向来重视利益,那么砚大小姐又能给出什么利益呢?”李陵北似乎仍不认可砚雪的策略。

“李沨誓。”砚雪只回以一个名字,李陵北眼神里明显露出了杀意。“卿若笑是当年韦后之乱时,进京勤王的河东军中一员先锋偏将,也是追杀李沨誓的执行者。他对楼主来说,是否必除之人?”

此时,一名江月楼弟子敲了敲通向平台的房门,“楼主,剑室派副掌门荒箫正在楼下等候。”

“那本小姐先告辞了,他来得可正巧。”砚雪抱起手臂,自顾自走了出去。

那紫狐面具下的眼瞳,似在盘算着什么。

无声无息,不知何时起站在门框边的叶风庭笑着说:“是说叶某回来得巧,还是荒箫来得巧?”

“都算是吧。”砚雪并未看他,只是直直地向门口走去。

却见叶风庭凑近附耳说道:“不必拘谨,我早就知道你是狐影。”

“砚雪”倒是并不惊讶于对方猜出自己的身份,她透过紫狐面具看着叶风庭,“你不该靠我这么近。”

“抱歉,叶某失礼了。”叶风庭退后一步赔笑道。

她走出门外,阖上门,对叶风庭说:“嘛,其实我并不反感,只是怕她说闲话。”

叶风庭轻声说道:“那么,请告知她,移步玉亭阁太湖厅。”

走出江月阁,一名江月楼成员引导砚雪来到了一架黑色马车前,她进入马车后,很快又走下了车。

随后便朝着江月楼东阁玉亭阁而去。

玉亭阁内一处观景雅间,已有一名白衣白发的长者面朝窗外站立着。“咳咳……咳咳。”在砚雪步入房间之前,他仍在不住地咳嗽着。

“很多年不见了吧,小雪。”长者似乎面容并非饱经风霜,恐怕未及耳顺之年,却已是头发斑白、声音苍老。

砚雪不动声色摘下了黑笠和紫狐面具,她幽幽答道:“或者,我其实从来没见过你。大伯。”

被称为大伯之人,便是砚清池的大哥,十九年前离开砚家的砚清墟。

“咳咳……也许你说的也没错。”砚清墟转身看了她一眼,肃穆地坐了下来。

砚雪亦一脸严肃地坐于其对面,一双明眸在对方脸上来回打量着。

“老朽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此之前,先回答一个问题。你记得砚雪十二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吗?随便说一件即可。”砚清墟问道。

“不记得。一件也不记得。十二岁时的绛州,是我记忆的起点。”

砚雪明锐的目光穿过桌上龙井茶所散发的氤氲,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咳咳……咳咳。其实就算你不来见我,我也马上会去找你。”砚清墟说道。“我还是从头说起吧。十九年前你出生时,原本你的生母非常健康,却在你出生那一刻起忽然去世,死因不明。咳咳……而更让人感到恐惧与迷惑的是,刚出生的你不似正常孩童那般啼哭,却只是用漆黑的眼瞳穆静地打量着每一个人。我是剑、道双修之人,参详出了问题所在,那就是你为纯阴之体,极阴极寒,更是极易招鬼纳邪。”砚清墟回忆之时,身子甚至在打颤。

“转轮王……薛礼……”砚雪吐出这五个字的瞬间,也打了个寒颤。

砚清墟拿起眼前的热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咳咳……我料砚家会有大劫,必须要想方设法破邪。随后我想到了,周天有冥界之鬼,天界之神,佛界之祖,同理剑界有剑界之灵。咳咳……既然他们以鬼上身,那我就要请剑入神。因此我离开砚家,去寻找剑气充盈之地,便是缥缈峰阴雾海。”

“果然是这样。我之后复盘七年前的河州之战,发现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却寻不到幕后之人,也不理解局中之意。现在看来……”砚雪喝了一口温茶,一副恍然的神态。

“不错。砚雪已经死了。”砚清墟轻声道。

他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

“砚雪十二岁那年,本已战死于河州城外。魂魄散去的一瞬,有一道剑光化作一缕神识,与另一股煞气共同钻入你七窍之中。”砚清墟摇了摇茶杯盏。

“煞气,难道……”砚雪眼神逐渐锐利。

“咳咳……所以我今日前来,是带着平生最后一个问题来的。”砚清墟放下茶杯,仍然是咳嗽不止,他目光聚焦在砚雪的眼瞳处,“你究竟是谁。”

砚雪的眼瞳深处,似乎闪过一道银辉,她感到此刻额头剧烈地疼痛着。

她咬着牙,说道:“我已将转轮王的鬼识驱出,如今的我……既是前楚项羽之妹项雪,也是崭新的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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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极前传】风雪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