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

听着水花溅洒在木桶上的声响,仿佛身上的衣裳也尽烧得猛了,一盘崇拜着焰火的巨蟒似的,那么贪婪地,嘶嘶着周遭的热意。

一只大手正落在肩上,林平之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是出于这具污秽而残缺的身体即将暴露天日下的恐慌呢,还是对于在这只手底下沦为一个废人的恐惧呢?大抵是两者皆有的。可从这种复合态的恐怖之中,那只手落在肩头的压力陡然变异起来,带着一种雨滴砸落在裸露的皮肤上的触感,酥酥痒痒的,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双眼尽然失明着,于是这片浓重的不可撼动的黑暗成了身心上的唯一依靠,放纵着意志往这里边沉去,一阵难言的茫然,悄然与这庞大的恐怖僵峙着。

其实这一种残缺早已给旁人瞧过了的,不是么,已是个废人了,可为甚么一换作这恶贼,自个的这点早已隐没的耻意又全然从心底里浮升上来了呢?究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同于那牢底,这自然是,自然是……可更羞耻的事不是才在这恶贼眼前发生了么?甚至在更早以前……从自己棋差一着,落入这恶贼与那任家妖女的手中开始……不是从来都瞧不上自己的么……?他凭甚么呢?他本来也不那么地听他师妹的话,不然他师妹怎肯甘心与自己好一场?他本来也不必听他师妹的话……如今又扮甚么好人呢……?哈!哈哈!……哈……!哈哈!

可心脏是一点笑劲也提不起来的,平常一贯的鼓动的声响,如今变作了布料间细微的摩擦声。这恶贼定是存心羞辱,要观摩起自个的丑陋的伤疤来了,他的仰仗也真不少,自己甚么也瞧不见,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施为……是了,这恶贼素日同那采花贼交好,定学了不少折磨人的本事,定要撞在自个身上了,一件衣裳也剥得磨磨蹭蹭的……此时此刻,这恶贼心中正如何作想呢?

忽然,手掌给人握了起来,缓缓往上推移,直至摸着了棉布的触感,下一瞬,耳朵和手指共同感受着这人的说话时的响动,他是眨了一下眼睛的,他对自己说:“林师弟,我往眼睛上蒙了布条,你…尽可安心。”

林平之微微一怔,旋即嗤笑一声,“谁知道你又打的甚么鬼主意,倒要与我卖乖?定是想我乖乖放下戒心,好教你日后有多一些谈资笑料,是不是?”

他许久未曾与人说过这么长段的句子,不免喘息得急促些,猛可地,觉得腮帮上弹起了两抹悲哀的焦红色——可我已不是个男人了,这么地心想着,正嘭上一道低低的叹息,整个人赤条条地轻了起来,不禁晃了晃手,非要摸索到甚么不可,便触着一块硬挺的脸肉,那布条还好端端地系在这人眼上,到底是松了口气,可心又提了上来,这人会不会借此向自己图谋甚么不轨呢?

带着疑问的情味的热水,从绵厚的两瓣软肉下,将他整个的人裹包了完全,他听见自己的叹息,轻轻地,轻轻地,却又觉得动静顶大的,太近了,仿佛自个的叹息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墙,重重地弹回耳畔。

这样的沐浴本应是很寻常的事,本应不必这么地被人关照着,君王的恩赐似的。为甚么直到这种境地,还能往心房里关起一颗不甘心呢?如果不能作用于生存境况的改善,那么不甘的滋味,难道会随着生死的转变而遭受腐烂么?那么虚无的,万万不足以成为这一口气的存在的支撑的。

猛地捕捉到一串自深而浅的步子的悉悉声,耳朵颤了颤。那恶贼不死盯着自是最好,但那恶贼又要去做甚?一定是了,想必他图谋再多,也定然不肯纡尊降贵,去伺候一个阉人沐浴……心中豁然一亮,尽管双腿无力,亦可借着两条大臂架在浴桶上的支力,慢慢低俯上身,不顾水中脏污,那到底是从自个身体里排出的东西,整张脸完完全全淹没于水中,两道白臂便紧紧卡在了木桶的边缘,咬起两划红红的凹痕,水珠呢喃着,闪闪着,滴溜溜地亲昵着曲线柔润的肌肤。

水波褪去了一贯的温情,腾腾杀进一切打开的感官,细细密密的泡沫,一根针一根针地刺扎着自个的存在,那么长的针,直戳入心肺里边,听觉也尽扭曲了,满灌着嗡嗡的鸣响。脊上的肌肉窜起阵阵酸意,像要将自己扯直一般,这么个姿势,实在不好受的,肩肉也给扭扯得一抽抽地发着痛,仍倔强地抵抗着生存的本能。死亡掺上渴望的毒液,骤然变得缥缈起来,一旦摘却了漫无边际的围罩,便不得不承受起生存意志给予的剧烈压力,然而生存已变得毫无意义,只余下过剩的虚无。

令狐冲寻了些胰子来,待要重新蒙上布条,眼皮突地一跳,朝那屏风的位置投了一眼,隔着蜜合色的麻纱,但见浴桶两侧,牢牢钉住了两管胳臂,像垂死的风蝶所张展着的一对大翼,无力地垂着两只腕掌,藤萝花那么的。倘若这负心忘义的恶贼立时就死了,也不能算我对小师妹不住——脚下已冲出两个箭步,一把将人捞出水中,拍了拍脸,见他并无反应,又探过鼻息,甚为微弱,草草给人裹了身衣物,背过身来,将这人的两条腿挂背到肩上,绕在房内疾行数十个圈,直至听这人吐水的声响,才将他放回榻上。

林平之恹恹地呻吟一声,半晌,沙哑着发问:“谁教的你这么做?她么?”

令狐冲冷笑道,“小师妹泉下有灵,定然不肯你早早地去扰她清净。”

林平之点点头,“她果真恨我,也同岳不群一脉相传地心计深沉,偏教我落到你令狐大侠手里,招致今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令狐冲登时怒火中烧,双目紧紧掐着那截白生生的脖颈,迁移了手上的紧攥成拳的力气那么地,“小师妹对你一往情深,临终前仍痴心一片,你这恶贼,辣手杀妻犹嫌不足,反倒这么想她!”

林平之森森然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异常,笑着笑着,喘口气缓了缓,又接连地笑着,像听见甚么天大的笑话般。

听着这连串的笑声,令狐冲不由心中一寒,目光磁吸在月牙弧度的薄唇上,勾着病气和妖气的淡桃红色,眼睛骤然刺痛起来,渐而散开了注意,再瞧他时,须影也没半根,苍白着一张脸皮,风吹雨打在尘泥上的惨淡的木兰花那么地,尤其凄艳。

情绪是顶烦躁的,也确为这恶贼起过杀心,但为着小师妹的遗愿,自己如何也不能对他下杀手,这无处排遣的杀欲,无知无觉地,往另一种恶欲尽钻去了——小师妹是恳求我别让人期侮了他,却也不曾申明,要我一定不准欺负他……默然地瞧着他笑得累了,胸膛有些剧烈地一起一伏着,衣裳原也不裹得十分齐整,从颈部一直到心口的位置,不规则的光裸的白肉一荡一荡着。竟隐隐有些自得,将此人关入西湖牢底近乎一年之久,而从西湖的泥底里生长的荷蕖,是天底下的一等一的美艳。又猛地摇了摇头,林师弟既练成那邪门的剑法,变成一个疯子,也是无可厚非了,自己那么地想着,倒像给他感染了疯病似的。

心想他怕要再度寻死,令狐冲又伸手点了林平之几处要穴,眼见他身子瑟缩了一下,心中才生出了些许快意,正想去收拾浴桶处的残局,林平之忽然高声道:“令狐冲!你,你先前……究竟是何时酒醒?”

令狐冲回身瞧他,但见他脸上沁出红晕两团,少女怀春般的,忐忑着那么可怜的眉眼,鬓脚腮边,轻佻着几绺弯弯的湿发,在这张同死亡失之交臂的脸庞上,尽情搔弄着一种惊心的从不曾见过的美艳。他竟不问这句话就要一头溺死他自己么?令狐冲说道:“你摸到我鞋面的时候,我才真正醒了的。”

实话说,原本一个大活人摔下床的响动足以令他惊醒过来,但那时没感到一点杀气,尽听着一阵窸窣的声响,待得脚面传过一点微弱的触感,睁眼望时,这人面色微滞,半垂着头,轻轻啮咬下唇,不一会,跪伏着的腰身渐渐挺了起来,而带着一种花瓣从苞蕾中舒卷开来的细润的媚态,无端一阵落花风,搅得眼波都尽软了,这张凄艳的白的脸,重叠着眼前的这张湿发黏连的脸,全然在自个眼底绽放了,以十分别扭的姿态,不知要摸索甚么。

不再敢多想,那林平之也静默了下来,他正去将浴桶收拾一番,从凉冷的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张凄艳的脸,像从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骨的倒影而发生的幻异那么地,不然何以解释这古怪的变化,却对着自己孜孜地笑着,笑着,笑得那么快地疲倦了的时候,却又沁出了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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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冲平]愈快乐愈堕落
连载中柳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