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地道行隔百步才见一盏油灯,多数时候,黝黄色的苔味的呼吸流向他的双眼,身上的保鲜着春阳和自由的温度流向这肩扛着的另一具身体,只手得圈住的腿肢,垂悬的发直的双臂,手指尖儿荡也荡地。这一步里,火光瀑流地涌向他的面庞,指尖肉恰也掠过后背的硬肉,滴答滴答那么的,仿佛行经每一盏灯下的每一个必然的巧合。

令狐冲自从西湖底下扛走了林平之,便离了孤山梅庄,迳往北去,只是带着个手脚筋脉惧断的废人同行到底不便,便雇了辆马车,将人置在车厢,做一回车夫的勾当。他心里实则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两日前,一种莫名的勇气从腹内烧将起来,猛地砸开深埋着纷异的思绪的那颗心脏,设想一座屋舍火起的景况,即是房梁下支撑着的柱子自身难保,直劈到困于火海的可怜人的头上,深心里的自己给推搡到了任盈盈面前,至此他两个一别两宽,分道扬镳。

回想这大半年,他浸于此等安逸富贵的日子里边,美酒知己,肥马轻裘,无一不足,可谓尝尽人生之赏心乐事,然而逢转夜阑时分,冷月孤衾,不免回想当初灾厄缠身的种种落魄,其实那也很滋味的,便觉心跳格外空灵起来了,像有一个黑洞孜孜地吸食着青年人的得意的神气。一两个月,尚有白日间的放浪和酒醉时的兴味供以补上这个空缺,可日子一久,他又太明白心底里沉淀的,那份美好的年月是多么缥缈和易碎,到了何等只得远观的地步,无力感磁吸着失重感,仿佛牵黏着他的每一个举止,渐渐地,这种复杂的感触蚕食了心脏的鲜红的色泽,像染上了一颗灰调的心。

似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是还没到成亲的日子么,眼前又升起了一些尖锐的血色的记忆,不免开始隐秘地庆幸盈盈要守三年孝期,三年不短,足够他往思绪里抛掷丰富的诱饵,这个聪明得狡狯的人,一年不到,终于将那种诚实的心想勾引出来,盈盈很好,美酒很好,朋友们很好,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本能,捉摸不透的,也许内心回避了承认,扑熄着一切美满的遐想,是觉得自己不该这般好过么,一日日加重着,直到春末时节,意识到不能耽误下去了。

这个人称得上小师妹的遗物。倘若不是为着亲口答允了小师妹的临终遗愿,当日在思过崖内,自己大概早已将他斩于剑下,以偿血债;然而假若自个时日无多,那么临死之前,也一定要先将这个人杀了,自己才甘愿合眼——令狐冲时常这么想着,紧接着不可避免地回忆小师妹濒死的情形,鲜红的血渍,颓白的脸色,因自己的答允而星辉满迸的眼珠子,下一瞬,这彗星样的光彩直直捅穿了自家的心脏,似也能瞧见透着光的血淋淋的小洞了。没有再多余的色采。不是顶痛苦的记忆么,何以偏偏这么不断地回想呢?还有甚么需要这么掘地三尺的呢?连曾经明媚的小师妹的模样也日渐浅淡了,而濒死的小师妹的风姿,却像在眼睛的阴影里荡着秋千,不知春事改。

如今他既已决心要走,猛地发觉这个山庄里边,唯一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只有小师妹托付自己的这桩遗愿——大师哥,我死了以后,请你尽力照顾他……

可她也说太委屈了自己,可不是么,他这大半年来怀着迁怒的心绪,也尽力地将林平之安置在西湖牢底下,总有人伺候他饭来张口,也再没人欺侮得他,也再没人惦记得他身上的剑谱,总之他已瞎了,残了四肢,精神怕也顶错乱的,不能如常人般活动自若,那么放在湖底下冷静冷静,降降燥火也不甚过分的罢?可从床上捞过来的,一把扛肩上的,却是恁的轻飘飘的一个人?小师妹那切切的低诉又回旋着了,一朵一朵地,依依出着气的唇舌那么地,扑簌扑簌地覆满了心头。

恍惚间勾起当年洛阳城中,林师弟将潦倒姿态的自己抱上马的记忆,他曾经是有那么的气力的,容服都雅,而现在他身上穿着的是很寻常的棉布衣裳,是雨后生长的野菌子的颜色,横陈在潮湿发暗的地里,而绷在颌骨间的皮囊,显出了几分咀嚼着菌子肉时的鲜白和紧实。

多久不曾感到身体原有这么轻灵的呢?只是提溜面条那么地给人扛到了肩上,这么一瞬间,躯壳像一只滑落半空里的哗哗倾泻着酒液的瓶壶,失重的感官砸得颅脑直发晕,也不去关切自己以何等安驯的姿态贴伏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头顶朝着地面的方向,淹溺在那一个跳升的瞬息里。

自被切断了四肢的经脉,关入这插翅难飞的地牢以来,林平之已料定余生是与这副匍匐的作态相守相伴的,除却必要的生理活动,终日尽卧在布置潦草的石榻上,明明内力还在,精神却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倦怠,仿佛哪怕自己仍旧四肢健全,也将避无可避地沉沦到这等枯槁死灰般的境地之中。诚然,这种想法在一个弱冠之龄的年青人是顶可怕的,促使他惊醒过来,他再切实不过地被害成了一个废人,被锁入这座囚牢,那么意志的被摧毁也显得情有可原了。

尽管他连牢门所在的石壁也不曾抚摩过,任由旁人给自己清洁、换衣,在忘却进食的一日里强喂些稀饭落肚,已是个废人了,又有甚么办法呢,只是沦落至此的自己必然有那么颓唐的思想罢了,不然怎么活呢,为甚么还想着活呢,如若自己仍提得起剑……也不能如何好过罢……

像在这当儿上跌了一跤,他再度怨恨起那三个人,是这一日里最有声色的思量,哪怕发生在自己的悲剧充满着必然,可他们也且确地充当着罪魁祸首,那么仇恨也是必然的了。可不是么,连直截去死也不能了,这牢里不知躲着多少耳目,势必要令自己寿终正寝的,这有甚么意义呢……到底也不能甘心的……可我有甚么天大的罪过呢?哪怕是余沧海、岳不群、左冷禅之流,谁也没落到这种顶凄惨的地步的,怪只怪技不如人,偏偏折在那恶贼手中……也怪那一剑刺得太浅……!

尽想着这些事,光阴的拉扯也变得很诡怪了,日夜是数不清的,昏梦和存在忽远忽近地纠缠着,从前四季的变换所给予身体的微妙感触,如今也将自己拒之门外了。按理说反复着思想是很没味的,可昏睡中又将前一日庞杂的清晰的心想尽数抹了去,像结着一层斑斑的锈。

不知道了哪一日,也不知是梦着还是醒着,那恶贼忽至门外,像有一把锁匙直插入耳窝里缓缓扭旋着,金属的冰冷冷的凹凸是顶明显的,耳膜沙沙哑哑地嘤咿着,连嘴唇的翕张也犹觉费力,一动也不动,似乎是头一回幻想出那恶贼亲自放出自己的情形——莫非自己已然丧命了么?他哪有这好心?无话可说的,挣扎的气力也已失却的,身困樊笼之内,干么要将现实与做梦区分得很明白呢?身为瞎子和废人的事实,也不能因脱出牢笼而变改的。

那么地想着,想着,想着,猛然地,被自然的风的气息扑了满脸,多么蜜味的微风,呼吸似也尽染成了青色的。可有甚么理由做出这样的遐想呢,自己是只承认技不如人的遗憾的,则一定不会向这恶贼讨饶,更犯不着这么地背叛自身了。马蹄声得得得地晃着,身体也紧随着一颠一簸的,可眼前还是连片的坚凝的墨汁样的昏黑,再无半点起伏。倒很不合时宜地,林平之感到一阵飘忽忽的释然,像有甚么使自己牢牢扒在这世间的东西,骤然松弛开来。

不知车马经行了多少路程,时间的概念在林平之很模糊不堪的,拖着一副僵直的躯体,又给一道紧实的臂膀圈锢其间。过分锐利的感官之下,一双耳朵先给淹死人的烟火气咬去了大半,鼎沸的人声灼痛着听觉,喷香酒菜呲溜溜钻入了嗅觉里,这当儿,饿意后知后觉地如潮水般涨了上头。

半晌,才感觉有人捏住了脸颊的两边,小半勺的粥水温热了口腔,在完全的凝视中,喉咙渐渐从原来的疲惫中醒过来了,带点贪婪地攫着口里的热粥,多么喧闹的热意。

他是个瞎子,当然瞧不见身侧令狐冲的双眉紧拧的神态——怎么能这样近贴地照顾仇人呢?尽管这人丧失了活动四肢的能力,尽管这是自己亲手造成,尽管亲口应承了小师妹的遗愿,可是,当初残废他的手足经脉,自己也有不得已之处,才过生死关头,是没法子中止不绝的悲伤和激愤的,况且不这么做,以这人格外阴险的心思,自己又怎么替人完成照料师弟的心愿呢?想来这也不是不可体谅的了。可我往后便要这么地照顾林师弟么?连小师妹也没得过自己这样体贴的照料。不免一阵茫然。说到底,连个去处也未曾想到,恐怕连自个也不能照顾周全的,还带着这一个人……其实有个地儿,自己是一定要去的,也一定要绑着这个人,这么想着,心里却升起一阵钝闷的惶然。尽瞧着这副纤瘦的眉眼,睫毛像眼睛里烧焦了的叹息似的,那么细密的,连绵的,他忽然地意识到,如果将这小子设想成小师妹的遗物,那不管怎么说,实在是金贵犹过自我的物事了……她一定盼着……她一定盼着我要……

喂完一碗热粥,林平之扭头过一边,如何也不肯下咽了,他们本来也无话可说,见状,令狐冲将他抱到厢房里的榻上,盯看好一会,到底没取绳子将人捆住,只拉上了床帐。又唤过伙计,叫来几斤佳酿,拿了个海碗,自斟自饮起来。

令狐冲自灌得个酩酊大醉,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背后静默地躺了三四个时辰的林平之暗暗叫着苦。

先前林平之被囚西湖地底,虽然几乎由任盈盈一手安排,但见他这副不男不女、四肢残伤的鬼样子,又是关到那一个地方,也不再想着怎么与他为难,反倒派人周全伺候,没让他在生理需求上受甚么磋磨。

然而眼下的情形,林平之是指望不了那恶贼有如何的贴心,徒劳地忍受着腹部缓缓地涨起微小的弧度,不自觉地,数不清自己以怎么频繁的次数抽缩着小腹,酸酸胀胀的感触自下拉扯起来,时而捏捏脚心,涌起一股想要蜷起脚趾的酥痒,渐渐到了一种夹

闭紧双腿也杯水车薪的程度,全暗的视线里边,这种感官尖锐地折磨着全副身心,心脏噗噗地急跳着,不免微张着嘴,吐出微弱的喘息,忙又咬着下唇,不止手臂的皮肤,脸颊也发麻起来。其实该说出口的,那厮大抵不至于在这件事上为难与人,怎么张嘴呢,哪怕只拿个甚么容器过来,自己的双手尚有宽衣解带的力气……何况只要是人,就有这样紧迫的时刻,不是么,有甚么难为情的呢?可是常想着他是个伪君子——他能有那么的爽快么,万一以此要挟又如何是好呢,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此道上折磨于己的。头脑一阵阵发着昏,旋又想到,倘若那厮是因酒醉而昏睡了去呢,难道就要一直等候着他么,自己成了甚么了?便是往外喊人,不消说有那么的尴尬,自己这个鬼样子,万一有人认出来这落魄的林家后人,起心图谋剑谱呢?这回是一定要带到棺材里去的……

他又忍过一阵哆嗦,憋红了脸,也不敢在心里做出过于激昂的叫骂,生怕再将这阵渴欲刺激得更猛了,可这样也不是办法,自己是绝不能忍受在那恶贼眼前失禁的丑态的,但这么想着,虚虚盖着下腹的那只手,竟情不自禁地,轻轻地按了一按,立时,酸胀的刺激感急促地窜涌着,勾子似的。悄悄捱过一阵颤意,林平之终于开口唤道:“令……令狐冲……”

并无人应声,这该死的醉鬼,他只好翻了几次身,直至滚落到地面,借着上臂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膝盖,心中只想,受辱至此,不如一死了之……总有法子令自己撞剑而死的罢?可这厮的剑放在了甚么地方呢?我又以何等丑态的姿势在地上爬行着呢?这厮当真酒醉过去了,还是欺负我双眼瞧不见,在心里偷笑着,一边凝视着我的失态?不自主地发颤了一阵,一双手胡乱摸索着,终于摸到一只鞋靴的布面,怔愣了一刹,下唇咬得更紧,轻手扶着桌腿,双膝以跪着的姿态支在地上,背脊渐直起来,乍然一掌按进了酒液过半的海碗里边,忙抽出手,顾不得擦拭干净,沿着桌面一下一下地摸着,时而忍受下身的夹杂着微妙快感的生理现象的侵袭。桌面上一无所获,只好将手缩回到桌角的位置,徐徐下移,摸索过邻近的凳子,又缓了几息,身子抖了抖,这才小心翼翼地,要往那估摸着腰间的挂剑的位置探去。

才触及腰带,冷不防给一只大手抓住,林平之双眉一紧,猛地浑身一震,尽听着那一道嗓音抓住自己:“林师弟,你往我腰上摸啊摸的,是想做甚么?”

可是之后的事就不由自个控制了,脑海里白光窜闪,银瓶乍破般地,一道淅淅的水流声自下身溜了出来,再无力阻拦。林平之心中绝望,抓着自己的手忽然卸了力,双腿一软,登时瘫倒在地上,犹自打着颤,脸皮子爆红,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半个字,双臂也无力支起身子,只得紧紧环抱自己,一动也不动地。全副感官集中那一处,勉力收缩着腹腔,要使声响小些,但心知这是很徒劳的,是了,这厮修过吸星**那等厉害的邪功,即便身在门外,也能听个一清二楚,可是,可是——觉得这阵释放过分的漫长了,回过神时,才发觉眼眶酸热,烫出两道直直的泪痕。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气味,又并紧了腿,渴求能将这阵异味抹杀于腿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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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冲平]愈快乐愈堕落
连载中柳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