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

夜色沉沉,空气里忒忒着一股石蜡味的焦黄色,尽滑在了病气的鼻子上,幻异着一种近似于蜜质的光洁。地平上的烛火,褪去潮味的烛火,亲切着呼吸的烛火,像时隔一个世纪那么久,重新温热起他自个的呼吸。

林平之昏睡了一阵子,感觉发顶上曳展着一抹抹的干爽的触感,不是那么温柔的力道,却像一个剑客擦拭着他的血污斑驳的剑,自己则流着一枕黑淋淋的血。他低低唤道:“大师哥。”

令狐冲怔了一怔,心中想道,你自不再肯认岳不群为师父,而又辣手杀妻,害小师妹惨死,那么师娘也断然不愿认你作弟子了,我是你哪门子大师哥呢?嘴上却不否认,只问:“你要说甚么?”

林平之问道:“令狐冲,你是想好了在甚么时候,又将我关回去呢?”

令狐冲反问道:“我哪有这等好心,事先告将与你?”

林平之也不着恼,嗯了一声,又道:“你是驱车往西北而行,定是去你师妹墓前拜祭了,而只身一个,那任家妖女也不跟随,定是喝过好一通醋,心存怨怼,这才难为你亲力亲为,伺候一个废人一路。”

令狐冲沉声道:“你以己度人,则是将盈盈料想得百般不堪了。”

林平之恻恻然地笑了两声,“是,我是以己度她……”又轻轻地叹息着,“她是青春妙龄的女儿家,是……洛阳女儿好颜色,而我零落如此,只有徒增艳羡啦……”

令狐冲心中一悚,不自觉地紧了紧手里的动作,又猛地松开,像手指缝间尽扎着了怪奇的香气似的,“我同任姑娘已无瓜葛,正是无家无亲,浪子一个,正好践行师妹遗愿,尽力照顾你一辈子,必然不使你红颜薄命,你也不用羡慕人家。”

林平之默然半刻,冷冷道:“我可不是你师妹,尽盼你日赐清香三柱。”

令狐冲捏起他的一只腕骨来,细细端详着那道极深的剑痕,说道:“可惜师弟的四肢经脉,皆由我亲手挑断,大师哥对你不住,只好如此赎罪了。”

林平之挣脱不得,又羞又恨,腕子上的烫意直烧到心里去了,存心要激怒于他,说道:“你即便不应允岳灵珊,不消多时,她也一定要死的,你又是何必?嗯……你素有风流美名,难以忘情于她,定不想她含恨而终了……可惜她是岳不群的女儿,这一生便注定了的万恨千愁,倒也不缺这丁点了。”不可否认地,那四剑之仇,以及大半年的牢狱之灾,他心底里确然对令狐冲怀着刻骨的仇恨和恐惧,再加上地牢里的重重锁禁,这三者一向稳妥地维持着不得不屈从于暴力的自己,如今自己重见天日,这空缺的一部分骤然被炽烈的心火侵占了去,顶不安的,因此,在撂下了这一摊话,他便觉得一重惧意混合着隐秘的猎奇,猛猛地打敲着自己的心,这才是做人的滋味呢,心脏许久不受过那么主动的刺激,他竟有些迷恋这么的感觉。

令狐冲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已将林平之翻转个身来,手中正扯着半件柔软的袷裆,像甚么话也听不见了,灌入耳朵里的言语,变幻成一个个的白雪雪的滑酥酥的字形,似起似落地,亲昵着自个的视觉,眼睛也瞧得热了,渐渐滚起来火烧云的颜色,濒临了一场瀚海边上的瑰丽的黄昏那么地,潮打空城,可怜残照。

“她,她可没让你这么关照我……”林平之羞愤欲死,流落江湖以来,即便是遭遇青城派截杀的那段日子,也未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寻思如何也不能白白挨此一顿,接着讽声道:“不是要尽力照顾我一辈子么?那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所练得的辟邪剑法,第一句便是,欲练神功,必先自宫,在同你师妹成亲以前,我便不是个男人了。在岳灵珊生前,我也已将此事与她交代分明,可她不知晓,我那时躲着她的亲昵,更因为我这具身体已排斥着女子。怎料她断气得太晚,竟让曾经的情郎去照顾一个……一个……哪怕是南唐国的大周后,她对自个的亲妹子和亲丈夫,也断无这等宽怀!”

眼见这两团软肉已然红肿一轮,炮仗花那么的颜色,只怕往后再想起这邪门厉害的剑法,所浮现在脑子里边的,则是眼前的这片鲜艳的风情了。这个认知使他一颗心倏地轻松了些许,可是再打下去,一定会流血的罢。令狐冲暗自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气上头的冲动,这张脸可不禁打,而心中又不免一阵酸楚,他们这对小夫妻,竟打一开始便有名无实的么?当初自己尽想着不可插手小师妹的家事,不然以她那么地深爱着林平之,她又将如何自处……?可是家呢,家在哪儿呢?

林平之感觉到那只手又覆上了红辣辣的皮肉,以为他又抬手要打,逃也逃不掉的,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心中又想,已是个废人了,明日到底也是在榻上干熬过的,即便那处要给这恶贼打烂,也并非甚么要紧的代价,只要他有那么一刻的不痛快——只是因为他有那么一刻的不痛快,那么自己是十分甘愿的了。不想那只大手往肿肉上按揉了一阵,酸酸痒痒,不由地呻吟一声,这定是新的折磨手段了,听见那恶贼问着自己:“照你这么说来,你在心里是以女儿家自居了?”

林平之反问:“那又怎样?”

令狐冲轻声道:“那我瞧遍了你的身子,需得将自个赔给你做丈夫,是不是?”

林平之呆怔半晌,像吃了几道兜脸劈落的响雷,呼吸都尽忘了,喉间好一阵闷滞感,头里直发晕,猛地弓起身来,不自禁地干呕了两下,粗喘着气,断连的筋脉并不能使他全副身子支撑在抓着床沿的两只手上,此时正倚靠着一个硬烘烘的胸膛,整个人侧身坐在榻上。缓过一会,微微动了动头,他心里明白,自己只是对那“丈夫”的字眼下意识地觉得恶心,身子轻轻发起颤来。感到肩膀被一只大掌扶着,脸颊给人轻拍了两下,一时也分辨不清,那是否带有狎昵的意味,一个声音自头顶扑了下来,“原来,你连自己有愧于小师妹也不敢承认。”

林平之缓缓摇了摇头,“不!她该死,她真该死!我不过是落到了她的那种境地,岂能不觉兔死狐悲?”

“是这样么?”令狐冲一把掐锢住他的双颊,捏了两下,顿时升起两道桃红的指印,无神的眼睛早已红了一圈,睫上犹闪着泪光,桃花蕊里的露珠那么的,在自个恶欲的眼光的拉扯之下,这张原本就偏于秀美的面庞,显得红的愈红,白的愈白了。

林平之只得倚在他怀中,从未体会过的那么温厚的胸膛,一瞬间,却仿佛整个世界的温度都抛去了秩序,激得身子颤了颤,喃喃道:“是……是报应……报应!她果然不放过我……你也不会放过我……”

“我的丈夫……平弟……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怜……你知道么?”不知怎么,令狐冲低低地念了出来,轻手地摩挲着林平之的脸颊,像过去无数次回忆的岳灵珊临终前的语气,像溶化了一双凄哀的散乱无神的双眼。

林平之毛骨顿悚,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被那么温热的一手硬茧爬满了脸颊,在一副受激得通身敏锐的身子,瞧不见粉灼灼的指痕,只觉挠得心底里的寂寞更加汹涌了,再也无药可救地,那么沉重的寂寞,要压死人的寂寞。他心下忽一动,脑中比拟一番,一手探向了那个地方,果然硬绷绷的一条,不由大感快慰,佯装着吃了一惊,眉梢一挑,“原来此处还藏着个小淫贼。”

令狐冲喉头一哑,坦率十分,“是,在教训一个负心忘义、自私自利的恶贼之时,这**便已在一旁窥伺了。”

林平之森森然笑道:“难怪你想做我……与我相好……你知道么,当初我杀那姓余的贼子,便是由他出言调戏而起的祸事,他说我是兔儿爷、小花旦,越瞧越不像男人……哈哈……不想我林家剑谱的机密给他一语挑破啦……”

令狐冲默然不语,只扶着他翻身趴卧于被褥间,取过膏药来,一点又一点地,细细敷在了两块红肉上。

然而这一夜,屋内明灯高烛,恰是红殷殷的一对,满当当一盒药膏几乎用见了底,显然也不只做上药之用了。

桃红色的汗滴淋漓着,桃红色的喘息历乱着,桃红色的痛意招展着,世界突然逼挤得连两个人都容身不下,也没有亲吻,也没有说话,也不能相拥,只有互相掠夺着对方的生存。不知过了多久,乌沉沉的夏夜天边上,倏地扯过一道长长的眩目的彗星,激流的声响炸得两人都呆了一阵,像坠入了陨石砸出的大坑之中,不再是逼仄的真空,这个也叹息着,那个也叹息着,那么连绵的,将世界膨胀得多么轻又多么大的。

“你心里怎么想的呢?”跳升的呼吸那么地疑问着。

“你心里怎么想的呢?”沉堕的呼吸那么地疑问着。

至于明日的发烧的症候,将再度温热起这张因为反扑着的空虚而重新冷却的脸,缭绕着病气和妖气的,这张白脸子上炖着胭脂红的嘴唇发问道:“大师哥,你要带我往哪去呢?”

那么叹息地应答:“我不知道,以后再说罢。”

半个月后,不大平稳的山道上辘辘声地行过一辆马车,依稀是朝往南下的方向,那么寂寞的夏夜里,华山已远远抛闪在深孔雀蓝的天际之外,人还醒着。

马车里的人问着,“大师哥,你要带我往哪去呢?”

马车外的人应着,“我不知道,以后再说罢。”

正是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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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冲平]愈快乐愈堕落
连载中柳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