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林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暮霭。
方宁卿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他进了屋后率先将门窗锁死,又简单布置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边想要休息片刻。
他随手给自己倒了杯热乎的茶水,端起茶杯送至嘴边。
“哗啦!”
手中的杯子突然落到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淌了一地。
方宁卿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他费劲地撑着桌子,四肢无力,刺骨的寒意从丹田处骤然涌了上来,涌至胸腔。
他闭上眼,手并剑指封穴,运转心法将那蛊毒强制压下去,又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扶额缓了好一会。
许久,那股寒意才如潮水般退下去。
“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方宁卿心道。
可是师尊留下来的佩剑还未找到,师尊说过要和那个该死的家伙藏在一处。
他还不能放弃,不然等到将来,九泉之下他何颜以对师尊?
可是师尊,他真的好累好累啊……
……
八年前,阙云山。
“咳咳……”
方予明躺在地上,胸前剧烈起伏着,鲜血染红衣襟。整个右臂使不上一点力气,像是被人从肩上生生卸了下去。
稍一动弹,牵一发而动全身。
明月高悬,却被云雾遮得严严实实,惹得林间伸手不见五指。谢知誉模模糊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叫人听不真切,不知是从山崖上面还是其他地方传来的。
那人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方予明!”
“方予明!!”
被呼唤的人意识早已朦胧,像是一叶扁舟,在往事里浮浮沉沉,始终靠不了岸。
他想要回应,喉咙里却只能传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连他本人都听不清在说什么,直至被风声与枝叶沙沙声吞没。
生气从体内点点流失。方予明突然觉得就这样结束也好。这辈子既张扬又狼狈,如何不算得是轰轰烈烈一场?
只是有愧师尊之托。
到时若是遇上了,方予明想着再赔罪也不迟。
不对不对,师尊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遇不上了……
“哎呀,老衲这是捡到了个小朋友?”
一道苍老温和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方予明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笑眯眯的弯弯眼。
来人是个老和尚,生得慈眉善目,圆头大耳。光溜溜的脑袋在月光下反着暗光,脸上已是布满皱纹。
“灵根受损,经脉寸断,伤得不轻啊,”老和尚伸手搭在他的腕间,神识感知片刻后脸色微变,“这……
“这竟是相思引?!”
方予明渐渐听不清他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了,头重脚轻,眼前没了画面。
老和尚见地上躺着的人彻底昏死过去,也没了声。他连忙蹲下身来,一手托住方予明的后颈,掏出一枚不知名的丹药塞进怀中人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勉强吊住一人性命。
他摇摇头,将人抱起来,向着密林外走去。
方予明再度醒来之时,已是身处陌生的小屋中。
他费劲撑起来,正要下床,门口便有人走了进来。
“小友醒了?正巧这药也煎好了,来,这药要趁热喝完,凉了就更苦了。”老和尚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多谢前辈相救。”方予明下了床,抱拳行礼道谢。
他接过药碗,做足心理准备一口喝下去,苦涩的药汁在嘴里弥漫。
方予明发现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真的,真的,好苦!
“前辈?”老和尚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摸了摸长长的胡子,打趣道,“予明这是不记得老衲了?你小时候老衲我还抱过你咧。”
闻言,方予明猛然抬头看向老和尚,仔细端详着对方的容貌。
恕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老和尚看出了他的窘迫,哈哈笑了两声,道:“罢了,不记得也正常,那时你还只是个奶娃娃。十多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
“抱歉……前辈要怎么称呼?”
“了尘,老衲法号了尘,是你师尊的老友,”老和尚道,看着方予明的眼里带着几分追忆,“这些年老衲也听过你的一些事迹,你和你师尊真是相像,你师尊当年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惜啊可惜……”
了尘大师说到此处,话音一顿,摇了摇头,不再继续。
方予明被他这番话勾起了过往的回忆,握着药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指尖泛起苍白。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前辈与师尊……是如何相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大师坐到桌边的蒲团上,活像个街边唠嗑的小老头儿,“那时大家都还年轻着,尤其是你师尊,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名副其实的混世魔王,桀骜不驯得很……”
“然后呢?”方予明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追问道。
“然后,然后下次再讲,”老和尚不愿多说当年往事,话锋一转,看向他的眼睛,“先说正事。”
“什么?”
“你应该感受得到,你现下修为散尽、灵根受损吧?”
“……嗯。”方予明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当初他便已经猜到如今的局面,可真到需要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感受。
“你中了一种奇毒,此毒名为相思引,是一种禁药,你师尊曾经给你讲过。”老和尚给他递去一杯茶,道。
方予明点点头,他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向很感兴趣。
相思引,又名同心蛊。但此物并非活蛊,而是以纠缠而生的断魂草和相思子为主药制成的无解之毒。中毒者起初毫无察觉,直到遇上自己的心爱之人或是心中执念之象便会如百蚁蚀骨一般,痛苦不已;到了后期,随着执念渐深,毒入大脑,中毒者五感尽失,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最终沉溺于幻境死去。
不过这种蛊毒不是早就已经被消除了吗?
天下之最初,修仙界各类修士纷争。
传闻魔族先祖原本是一介悬壶济世的药师,被仇家寻仇,走投无路之际成了魔修,至此开辟魔族一脉。为了纪念这位先祖,魔族后代的每位继承人都要研制出一种奇药或奇毒,以此证明自己有资格继承魔族大统。
历届继承人所研制的成果只会与下一届继承人之间口口相传,其余人无从得知。
而这味相思引便是这一届魔族太子所研制而成的。可眼下这位太子消失已久,就连魔族本部都不知其去向。
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老和尚见方予明迟迟不语,便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用金针之术将你体内的毒素逼出大半,然而已经深入肺腑的毒素,恕老衲无能为力。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好修为,老衲只能给你保下十分之一。
“大致算下来,你应当还有十多年的时间,老衲尽力了。之后如何,且看你个人造化了。”
方予明:“多谢……”
了尘笑笑摇头,又道:“老衲没什么东西,这院子就留给你了,孩子。”
“前辈要去哪儿?”方予明不解地问道。
“去寻故人叙叙旧……”了尘想了想道,“他一个人在那边,怕是寂寞的很。”
方予明:“嗯……还会回来吗?”
了尘大师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道:“应该不会了。”
方予明还想继续问下去,突然意识到什么后闭嘴了。
窗外暖阳照进屋内,老和尚的面容快要看不清了,朦朦胧胧的。
太安静了。
方予明正要起身走近点,将眼前人瞧个真切,伸手抓住一点衣角却扑了个空。忽而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风之声。
他猛然抬头望去,只见原本的白日霎时变作黑夜,暖融融的阳光化作了桌上点亮的燃灯。
下一瞬,窗户被人从外面一掌震开!木屑纷飞,一道玄色身影携着冷风闯入,身法快如鬼魅。
“谢——”
方宁卿连着名字都还尚未喊全,手腕便被人一把擒住。他下意识从袖中摸出药粉,试图反击回去,不想那人的速度比他更快。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便被按在了床榻之上,无法挣脱。
“谢知誉!你发什么疯?!”方宁卿半边脸埋在锦被里,闷声喊道。
来人没有出声理会,一手将方宁卿的手反拉过来,另一手捏诀施法,三下五除二地将法器给他戴好。血红的小玉镯套在纤丝苍白的手腕上,让人目不转睛。
正是玲珑镯。此物分子母两器,子器如玉镯,母器似玉佩,采用上等灵玉所制,本是男女定情信物,可后来却演变成了束缚他人的东西。子器一旦戴上便不可轻易取下,也不可离母器五步之内,除非母器被摧毁。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谢知誉这次学聪明了,绑完人之后不忘要搜身一番。
他从方宁卿的身上翻出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顺手将其储物戒指取下没收。
方宁卿看着自己的所有家当一点一点落入他人手中,心都凉了半截。
这可是他攒了好久的全部身家。
可恶啊!
这个人不是中药昏迷了吗?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人倒下去的。
不过谢知誉此时根本看不出任何虚弱模样,这便意味着先前都是他演的!
“谢道友,谢前辈,谢大爷!”方宁卿翻过身来,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仰面躺在床上,充满无奈道,“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何必如此动粗呢?你这样热情,对我穷追不舍,我可是很为难的。再说了,我也没有干什么吧?你这样绑着我,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您就行行好,放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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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章一·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