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这语气,不用猜都知道是至心棠的小迷弟。
方宁卿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直接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仗着清瘦的身量,在人群缝隙中左拐右拐。
小满城的街道本就拥挤,两旁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借着这份嘈杂,闪身躲进一条窄巷,脚下似生风一般,一口气跑出十几步。
见身后无人追过来,他刚想要松口气,抬头就见不远处突然冒出两个少年。而本该无人的身后,也出现了两名少年。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双双堵住了去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为首的是个身穿月华宗外门弟子服的少年,明明是长着一张惹人欢喜的圆脸,此时却是一副凶相。
他手里拿着一根缚仙索,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方宁卿。
而其他少年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死守着所有可以离开的道路。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像是方宁卿挖了他们的祖坟,恨不得将方宁卿杀之而后快。
方宁卿扶着墙,喘匀了气,脸上挂着一副懒懒散散的笑意,道:“哟,这不是小周师弟吗?好巧啊,这么大的阵仗,找我有何事?”
“少废话!”周师弟一把抽出佩剑,剑指眼前人,往前一步步逼近,“将九色草交出来!我原以为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师兄,虽修为低下,但为人品德高尚。若不是我此番下山回来得早,我便要一直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人蒙在鼓里!
“心棠师妹被你害得根基受损,你倒好,揣着能够治病救人的灵药说不干就不干了,转头就扔了身份牌下山,你要不要点脸?”
方宁卿闻言,倚在墙上,歪头挑了挑眉。
心棠师妹?
倒是叫得亲热。
不过这人好像听八卦没听全啊……
他将头靠在墙上,无奈叹出一口气,将两手一摊,满脸无辜。他道:“什么九色草?这等罕见的灵药我连见都没见过,你可不要乱说。你不怕,我还怕引来有心人杀人夺宝,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再说了,你的好师妹自己都说了不怪我,你们几个急什么?”
“你!”小周师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脸色涨红,“心棠师妹只是心善才这样替你开脱的,我们才不像她这般好糊弄!
“你只不过是一个筑基期的废……废柴,凭什么拿着这等灵药?”
他身旁的同窗看不下去了,插嘴说道:“周师兄,和这样的人废什么话,应该直接将他绑了,至于他有没有那九色草,一搜便可知。”
“可是……”小周还是有些顾忌。
师门有律:出门在外,不可行强盗之事;仙门之人,应锄恶扶善。
他的劝阻无用,身边其他同行的弟子早已冲出去,准备将方宁卿绑了。
他们的出手将方宁卿打得个措手不及。
方宁卿侧身一躲,那直冲他而来的缚仙索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钉入身后的墙壁里。他趁势翻身跃上墙,动作轻松利落。
然而落地瞬间,体内未曾散尽的蛊毒正巧发作!
浑身灵气在不停地翻涌,顺着经脉逆行而上,如百蚁噬骨。
方宁卿顿时膝下一软,险些跪了下去。他撑起来想要尽快逃离这里,不想下一刻双手就被人从后面擒住。
不容反抗,方宁卿就被他们用缚仙索三两下捆住。
缚仙索这东西,常常用来捕捉那些犯下过错的弟子。被捆住的人越是挣扎,这绳子便捆得越发紧。
“果然,废物就是废物,连逃跑都跑不利索,活该被我们抓住。”
有人嗤笑道,眼底满是轻蔑。
落于他人之手的方宁卿也不恼,不再挣扎。他被那群弟子从地上拽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推进一家客栈。
最后那人推得有些狠了,方宁卿一不小心没站稳,摔倒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他靠着肩膀撑起来,站在一旁听着这群少年商讨着怎么办。
“先搜他身。”
“等等,万一他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那就将他先带回宗门,再等消息。”
方宁卿听着,心渐渐沉下去。
若是月华宗那边要派人过来,他再想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那人没有刻意压制气息。
醇厚的灵力像是一潭幽深的静水,无波无澜,却又不可深测。
此人实力强劲,若是利用得当,应当是能够帮自己离开这地方的。
思及此,方宁卿抬头向门口看去。待看清来人,他不由瞳孔猛地一缩,反应过来后飞快低下头,不敢直视。
竟是谢知誉!
哪怕这人化成灰,他也能够认出来。
真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这人倒是来得及时。
方宁卿在心中盘算着,早已有了计谋。
他开口道:“各位兄台,你们如此不讲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也不怕传出去折了你们月华宗的名声。”
那些人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他,道:“有人看见我们了吗?”
说话的人看向四周,被他看着的人都纷纷摇头。
那人又道:“你看,没人看见,既如此谁又管得着呢?”
“人家的狗乱叫都尚且还要管一管,你们这宗门的人闹事却不管,还没人家的狗好。”方宁卿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
那群弟子听了,脾气暴躁的那人直接抽出佩剑,朝着方宁卿扫去。
方宁卿一拍桌子,借力向后飞去。
下一刻他便撞进一人怀里。
松山新雪,泠泠清香围绕周身。这好巧不巧,是撞进了谢知誉的怀里。
这些月华宗的小弟子显然是认得他的。
那暴躁弟子看见来人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面孔,此刻已然苍白了几分,手忙脚乱地将佩剑藏在身后。
“谢、谢前辈……”他的喉咙有些发紧,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怎么来小满城了?真是好巧啊。”
谢知誉没看他,视线在客栈大厅扫视一圈,落在身前的人身上。他总觉得这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可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奇怪的少年。
感受到一道直白目光的方宁卿,浑身一怔,咽了咽口水,生怕对方看出什么端倪。
虽说容貌大变样,原本没什么担心的。可他自己就是感到莫名的心虚害怕。
方才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一点呢?
“怎么回事?”从谢知誉身后走出一位少女,皱眉看着这一群月华宗的弟子,“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私设刑堂、欺负无辜之人?”
“没有没有!”小周连连摆手,“我们只是奉师门之命,带此人回宗门问话。他……他偷了宗门灵药,还打伤了同门师妹!”
闻言,方宁卿也不管会不会被认出来,心下一横,转身躲到谢知誉身后,道:“他们在撒谎!我早就不是月华宗的弟子了,而且我才没有偷灵药,反倒是他们要我上交我的救命药!”
“你胡说!我们才没有让你上交你的救命药!”
“对对对,你们没让我上交,你们是明抢!”
“你!”
小周身边的人看着方宁卿这般无赖的模样,一时情绪上头指着对方,道:“你个废物休要再胡说!信不信我这就杀了你?”
见状,方宁卿伸手偷偷攥紧谢知誉的腰带,从他的肩后探出头来,道:“你看你看,他们还要杀人!这阎王殿又不是他们开的,难道他们说我几刻死就该几刻死吗?”
“闭嘴!”
被威胁的方宁卿一头缩回谢知誉的背后,道:“诶诶诶,他还瞪我!”
“够了。”谢知誉听着他们一番争吵,吵得头疼。
他偏头看向身后人,问道:“你来说说,这具体是怎么回事?”
方宁卿立即回道:“我如今早已不是月华宗的弟子了,他们说我残害同门,可是我留影石都已经放给他们看了,证明了我的清白,他们还要一直胡搅蛮缠!还说我偷药草,可那药草是我的救命药,是我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
“什么留影石?”小周捕捉到关键词,问道。
方宁卿有些无语了,道:“你们听八卦也不听全,被别人当枪使。那留影石我在大殿上早已摆出来了,你们回宗门一问便知。”
恰时他们其中一人的通讯玉牌亮了起来。
那人拽了拽师兄的袖子,道:“周师兄,我们好像真的弄错了……”
小周接过玉牌一看,面色羞红,摆摆手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都回去。”
随即带着其他人转身就要走。
“慢着。”谢知誉突然出声道。
小周回头看向他,道:“前辈可是还有什么事?”
“既然此事真相已经明了,那么该算算你和他之间的账了,”谢知誉道,“以多欺少,是为不公,以强欺弱,是为不义。这仙门修士,行不公不义之事,当怎样不必我多说。
“我已传讯令掌门,好自为之。”
小周面色白了又白。他原以为此事很好收尾,不想半路杀出个谢知誉。
他咬牙切齿道:“是,我等回去后定好好受罚。”
一群小迷弟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客栈大堂里只余下方宁卿和谢知誉一行人。
“这位道友,你究竟还要攥着我的腰带到什么时候?”谢知誉问道。
方宁卿这才反应过来,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一般,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道:“抱歉,多谢谢道友出手相助。”
谢知誉没搭理他,转身对身边的少女道:“小师妹,麻烦你先去订几间客房。”
少女应了一声,好奇地看了方宁卿一眼,便转身往柜台走去。
方宁卿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为了尽快离开这诡异的氛围道:“谢道友,眼下我已无事,大恩大德,改日相报,在下就先走一步了,告辞!”
他转身就要走,不想下一刻衣服后领便被人一把抓住。
他被拽得一个趔趄。后领勒着喉咙,险些让人喘不上气来。他被迫转身,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方宁卿下意识想要挣脱开,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真是的,这人这几年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是半分不见减少,反倒是愈发大了。
他心下一沉,面上却迅速堆起一脸笑意,道:“谢道友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我这样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师兄?”先前那女子向着二人走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问道,“你……认识这位道友?”
“不认识。”谢知誉道。
“房间我已经开好了,这是你的牌子。”少女将手中的一个小木牌递给他。
谢知誉接过牌子,将手里的人往前拽,独留少女一人在身后怔怔地看着。
“喂喂喂,松手啊!”
“跟上。”
带进了房间,谢知誉才将手里的人松开,顺带锁死了房门。
被放开的方宁卿一手揉着后颈,不时歪歪头活动着。他自顾自坐到屋内的小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着。
谢知誉倚在门边,身长玉立,一双水润的黑瞳沉沉地望过来,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谢道友啊,你这般看着我,我可是会害羞的。”方宁卿搁下茶杯,弯了弯眼,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
谢知誉此人,生性无聊得很,完完全全就是个小古板,是最最讨厌有人对他说出这种轻佻之言的。
眼下方宁卿虽无法离开,但恶心那人一番也未尝不可。若是这人能将他丢出去,顺道再划清界限就更好了。
一箭双雕!
谁知,那人并未接话,反倒是坐到了方宁卿的对面。
谢知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激动的心被浇了一盆冰水。
方宁卿漫不经心地试探道:“在下姓方。”
果然,那人捏紧了拳头,连忙追问道:“方什么?”
“方……方宁卿,”他故意吊着谢知誉的胃口,稍作停顿地答道,“谢道友这是想到了什么人?不如说来听听。”
说罢,他抬头瞄了瞄对方的神色。
谢知誉:“无事。”
方宁卿:“……”
二人无声,房内忽而静了下来。
片刻后,方宁卿受不了。他本就不愿和谢知誉这人同处一间屋子,现下已是浑身不自在。
必须得找个时机脱身!
他率先开口打破僵局,道:“谢道友就这样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喝杯茶水?”
方宁卿借着侧身的功夫,指尖微不可察地稍稍一弹。袖中那点细微的粉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壶中,转瞬间融了个干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这是他这几年在世间游历时偶然得到的一味奇毒。此药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常人看不出任何问题。中毒者初时并无异样,片刻后便会昏迷不醒。就算中毒者醒来后算账也无所畏惧,毕竟对方一旦运转灵力,就会灵府震荡,浑身无力。
可谓是报复仇人的一把好手啊!
方宁卿倒了一杯新茶,笑吟吟地推到谢知誉面前,道:“多亏道友出手相助,方才口头道谢不足敬意,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唯有以茶代酒,聊表谢意,请。”
谢知誉看着面前推过来的那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氤氲而上,将他的面前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多谢,”他端起那杯茶正要喝下去,随即又放下,道,“这茶我就不喝了,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遭了,被发现了。
方宁卿面上一僵,而后又舒展开来,道:“谢道友这说的什么话,我好心好意给你倒杯茶,你倒还怀疑上我了。若你不想喝,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辜负我的一番真心?”
他伸手就要去端回那茶杯,装作要收回的样子。
然而谢知誉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方宁卿心道不妙,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对方的手紧紧攥着他,丝毫不想放开。
见明的不行,他只好使些暗的招了。他在手心变出几根银针,腕间翻转,朝着谢知誉的手腕扎去。
趁着他吃痛松手的间隙,方宁卿转身就要跑。
可谢知誉哪里会让他得逞?他抬手捏了个法诀,一道灵力直直向着对方飞去,逼得方宁卿只好一个翻身躲开。
方宁卿的身形灵活,腰肢细软,在这屋子间不停地逃窜着。
他心知这样下去迟早被抓住,便瞅准一个空挡,从袖中摸出那包剩余的毒药,朝着谢知誉面门一撒。
细腻的粉末如烟如雾,铺天盖地地将谢知誉遮掩。
方宁卿看着眼前一幕,心道:“这下这人肯定要中招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那药粉除了遇水即溶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沾肤即入。
不得不再次感叹当时的自己简直是太会买了。
果然,待烟雾散去,谢知誉早已是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了,膝下一软,跪坐在地上。
“唉,看在你方才帮我的份上,送道友一句话,”方宁卿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次可不要随意将陌生人带到自己房间咯!”
说罢,他翻过窗,纵身一跃,从二楼跳出去。姿态轻盈如飞鸟,一点也不像月华宗的那些人说的废柴模样。
更重要的是——
谢知誉抵抗着药效,死死地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先前奇怪的感觉终于有了结论。
“踏雪无痕……果然是你,方予明!”
话音刚落,谢知誉神识扩散开来,察觉到那人确实是走远了。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哪里还瞧得见先前那副虚弱模样?
月光洒下窗外,他心道:“太好了……你竟然还活着……”
他没有丢下自己,可为何……
他不来寻他?
不远处的后山小竹林。
“啧啧啧,还想抓我?谢知誉你还差得远啊,”逃脱一劫的方宁卿悠闲地走在林间,“这离开了月华宗,天大地大,无处不任我逍遥游!”
他嘴里叼着根野草,随手摘了片竹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