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月华宗的大殿之上,来自元婴期的威压霎时展开,独向一人倾泻,逼得那抹清瘦的身影无力抵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长老”。
“弟子方宁卿,你可知罪?”一道沧桑的声音响起。
刚被人从睡梦中拉来大殿的方宁卿还是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不解抬头,满脸诧异道:“我有何罪?”
“哼!不知悔改的东西,你残害同门,身为师兄却贪生怕死,置师妹于不顾,害得她根基受损,犯下过错还敢狡辩,无德无义无诚无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执事长老一甩衣袖,冷眼看着面前跪着的弟子。
他素来瞧不上这人。
方宁卿不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只因几年前救了掌门之女的性命,得了掌门赏识。小姐心善,一心想要报恩,见方宁卿闲散游荡世间,便想着提供一份庇护,邀请他入宗门。
可是这人完全就是个废柴,灵根有损、修为低下,入宗后还一点儿都不上进。这样的人来救小姐的命,怎么可能?
偏偏他生得这副好皮囊。
那执事长老一心认为,这人绝对是靠脸迷惑了他们小姐,其心性也是恶劣至极。
这样的人手里竟还有九色草这样的上等药草,真是暴殄天物!若是将它夺过来……
一个废物,就算闹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长老……”
门口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一位少女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身如细柳,面色带着几分病态。
她道:“长老……不怪方师兄,是我让他带着我一同去的秘境,只是不想遇到了六阶妖兽,师兄也只不过是筑基期,当时事态紧急就……”
她话未说完便猛猛咳了起来,带得眼角泛起一点嫣红。
“心棠,你不必替他辩护,此事就是他有错在先。”
“不,长老,”至心棠说着便要跪下,又被对方用灵力托住,只好站好继续道,“此事不怪方师兄,全赖我一人,是我想要快点追上师姐的脚步,才如此莽撞行事。”
她抬眼,视线越过众人,落到了站在方宁卿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你身为我月华宗亲传弟子,根基受损一事事态严重,”长老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地上的人说道,“方宁卿,念及你有恩于掌门,只要你将九色草交与宗门,今日之事可以就这么算了。你可愿意?”
久久未曾说话的方宁卿听到此番言辞,简直是要气笑了。
这些人的目的终于暴露了。
九色草可谓是一味极其少见的灵药,医书记载:其可固本培元,又可重塑根骨。这草生于昆山之北,且长于仙魔交界之地。
各界如今虽互相交好,但小打小闹也总是常有的。
方宁卿此行还是算顺利,除却腕骨被魔气灼伤之外,并未出其他什么意外。
几个月前,掌门之女祝今安下山一趟,捡回来了一个胆子极小的少女。
也就是方才的至心棠。
少女年纪尚小,初入宗门便将带她回来的师姐视如亲人。她总想快点追上师姐,让师姐多看看自己。可师姐眼里总是只有个叫方宁卿的人。至心棠便心下一横找了看似最好说话的师兄,恳求对方带她去宗门小秘境历练,只为博得师姐青睐。
谁曾想,这位师兄就是旁人口中夺了师姐全部视线的方宁卿!真是可恶!
方宁卿本不愿惹事。可见至心棠三番五次寻他,他就算是再奇怪这人的心思,最终是于心不忍点头答应了。
谁曾想,这一去便是踏入了对方精心设置的陷阱。
早就察觉不对劲,感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思及此,方宁卿不禁冷笑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幸好他当初还留有后手。
“方宁卿,你莫不是聋了不成?”执事长老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冷意,威压再度加重,压得人简直要喘不上气,“九色草,你究竟是交还是不交?”
殿中之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
人人幸灾乐祸、冷眼旁观,全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有人巴不得那九色草落到长老手中,没准让他们也能沾点光。
唯独站在不远处的祝今安,嘴唇微动,张张合合,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
“师姐,”至心棠忽然轻轻唤了一声,身子晃了晃,似是站不稳了,往身旁人那边倒了一步,“师姐……我头好晕啊……”
祝今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她看着至心棠苍白的小脸,休了方才的念头,抿了抿唇,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睫,不再看向方宁卿。
“若我说,我不交呢?”方宁卿忽然开口道。
“简直是无可救药!”执事长老闻言,气得指着对方的手不停地抖着。
他手并剑指,翻腕一挑。储物袋从方宁卿的腰间被取下,浮在半空中,丝毫不在意其本人的意愿,强取豪夺。
储物袋被灵力托着,正要飘向长老,却被少年冷不丁地一手抓住。
方宁卿此生最是讨厌别人用威压逼他跪下。若非为了不惹事生非好隐藏身份,只待方便以后找那人报仇,他才不会忍到此刻。不成想这些人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底线。
俗话说得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威压之下,浑身仿佛被人用钝器碾过,疼得他险些又跪回去。他咬着牙,压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
“我说了,不给!”
方宁卿扯回自己的储物袋,抬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到长老的身上。他从储物袋中拿出留影石扔至半空中,那日的真实经过显现在众人面前。
秘境中,至心棠在师兄的劝阻之下执意要深入秘境。她伤了妖兽的幼崽,引得妖兽一直追着二人。方宁卿见状护着她逃离,不曾抛弃过她。
奈何这人太蠢,不慎踩空跌落,被余波震伤了根基。
为了救师妹,方宁卿甚至替她挡了一击。
左肩血肉模糊。
……
大殿内一时无声。不过片刻,众人缓过神后又引起一阵骚动。
至心棠的脸色一变再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只是抓着祝今安衣袖的手指愈发紧了。
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留影石?
另一边,见众人这般反应的方宁卿又开口道:“如诸位所见,我从未害过任何人。”
“这都是伪造!”至心棠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眼底噙着泪光道,“方师兄,我不曾怪罪于你,可你为何还要如此栽赃于我?”
“啧,我可没有啊。”
方宁卿见她这般厚脸皮,万分惊讶还有人比他更加厚脸皮。他长叹一口气,无奈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而他这番举动,落入他人眼中可是明晃晃的心虚。
长老偏头看着一向偏爱的弟子委屈巴巴却还要故作坚强,心中更气,偏见愈甚。他道:“有与没有,只待搜魂一验便知!”
说罢,长老就要走过来,准备伸手按在方宁卿头顶搜魂。
方宁卿见此哪里肯敢?他那些藏着掖着的旧事才不愿让别人知道。
搜魂,顾名思义可以将被施术者一生经历尽数展现,但也对神识伤害极大,被列为禁术之一。何况早年五大宗便有规定,搜魂一术只对穷凶极恶之徒使用。
如今掌门闭关,长老也就敢趁着这时候做个土皇帝了。
他连忙退后几步,从袖中摸出那枚身份牌,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
玉质温凉,上面刻着“月华”二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手丢了出去。
“啪!”
身份牌被他不偏不倚地砸到了执事长老的脸上,又落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大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你…你!方宁卿!”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
“竟敢什么?我不干了,你们这破宗门的弟子谁爱当谁去当吧!”方宁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面上懒懒散散地说着,而眉梢眼角却全是冷意,“证据摆在那里又不相信,我想大家就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了。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本不愿卷入是非,若是再有纠缠,也不介意让这个大殿沾上点血。”
说罢,他随后面向当初带他来这月华宗的祝今安,略带歉意地抱拳行礼道:“多谢祝姑娘这些年的收留,如今你我二人,恩情两不相欠,恕在下告辞!”
方宁卿转身就走,毫无半分犹豫。
见他并无半分留恋,祝今安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道:“方宁卿!”
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不解。
方宁卿闻言,顿住脚步,紧接着下一刻便跨出大殿门槛,顺着山阶离开了。背影在众人眼中渐渐变成一点白,直至消失。
山风吹起松涛,灌满方宁卿的衣袍。他一路疾行,胸腔里的腥甜翻涌着,让人难以再继续压制下去。
待到确定身后无人跟来,他才扶着一棵老竹子弯下腰,闷着咳了几声,袖口上洇开了一点暗红。
他随手施了清洁咒将血渍清除,腕骨那道被魔气灼伤的疤痕至今隐隐作痛。
这月华宗虽身为仙门五大宗,私底下各位弟子的口碑可不是一般的差。从各大世家出来的亲传,行事作风个个宛如土匪,动不动就要上手抢别人的东西。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方宁卿自来了这宗门,一不惹是非二不争资源,除却手里这唯一的九色草,便什么都没了。他就连还算交好的道友也只有祝今安一人。
他不明白那至心棠究竟是为何要如此栽赃。
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
九色草是他绝对要留下的,他需要这味灵药来修补自己受损的灵根和灵脉。
哪怕是只有一丝希望,他方宁卿也一定要试试才行。
他可以做一条咸鱼,但他才不要做一个废物!
八年前,方宁卿为寻回师尊留下的遗物前往阙云山赴约一战。
一战而大败。
他的灵根被废,连带着修为从化神中期一路暴跌至筑基初期。除却修为被毁,他的面容、身形也被那蛊毒害得大变模样。
年少时的方予明可被诸多姑娘戏称为“风华灼灼公子方”。如今五官轮廓大不相同,只剩下眉眼间有一丝相似,反倒是生出几分风流之感。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月华宗这种大门派的地盘上了。
不过是八年时光,修仙界便已变化万千。
此后世上少了一个叫方予明的天才,多了一个叫方宁卿的闲散小弟子。
至于害得他如今沦落至此的那人,他定要将这笔账和他一点一点算清楚!
方宁卿长叹一口气,似是要将这些不好的东西一并叹出去。
他顺着人群嘈杂声,向下走去,不过多时便来到了山脚的城镇。
小满城是月华宗管辖下最大的城镇。来往修士与凡人鱼龙混杂,商户不断,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有名的繁城。
有道是“花柳繁华地,人间富贵乡”。
街道上的人群成双结对,来来往往。
方宁卿在这街上闲逛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年轻气盛的呼喝。
“站住!方宁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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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章一·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