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
鼠尾遁地之后,接连走了几个传送阵绕远路,才敢回到别院,却没想到,最大的危险便在此处。
它刚探出头来,便被一道紫色的零力绳索拖向正屋,双腿倒腾挣扎中,愕然对上一对冰冷的灰蓝色瞳孔,吓得它浑身一震,赶忙垂下头去,双眼心虚地打转。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得不可见物,只有捆住鼠尾的零力绳索发出幽幽的微光,模糊地映出一张半明半暗似人非人的白脸,脸上的表情比暴雨来临前的天空还要阴郁,唇色比唇线出格,在嘴边画出像是微笑的嘴角,可没有谁会觉得他正在微笑。
果然,假叶开口便是不悦的语气:“鼠尾,我要的人呢?”
鼠尾吓得一激灵,头垂得更低了,还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假叶冷哼一声,抬手将鼠尾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砰地一声锤向地面,不顾鼠尾的尖叫和哀鸣,再度将它扬起、砸下,直至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才甩手把它扔向门前的照壁,仿佛随手扔一块破布一样,收回绳索后甩了甩手,命令道:“她应该还在桃源镇,把她带回来。还有……”
假叶的目光移向房门边,那里,一个紫衣人瘫倒在地,双目无神,但他知道他还没死,也没有被附体,他的身前连代表恶念的字都没有。
鼠尾刚把自己从照壁上抠出来,便看到一个人被假叶捆着丢出来,却是轻轻将他放在地上站好:“带上他,让他好好看着,他的女儿是怎么被他害死的。”
鼠尾领命,正要走,却见柱纹也从传送阵回到这里,捂着前胸的伤口,大口喘息。
鼠尾暗道柱纹也要倒霉,故意磨蹭,想留下来看戏,却被假叶的绳索狠狠抽在背上。鼠尾吃痛,只得快步奔向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跳起来揪着那人的衣领,头朝下地又钻进了传送阵。
假叶眼瞧传送阵的紫色光芒逐渐闭合,才转眸看向柱纹:“你该不会也是空着手回来见我的吧。”
柱纹不敢耽搁,连忙忍着伤痛,从传送阵中拖出来一个红衣大块头。
假叶想起来,这是他见过的那个心境即将崩塌的侠岚,他不置可否,将目光转回柱纹脸上。
柱纹捂紧伤口,忍疼道:“假叶大人,这个侠岚破了我的零术,我想,他应该有些价值。”
假叶微微扬眉:“继续说。”
柱纹见假叶没有发怒,暗道幸好自己还带着这个俘虏,否则假叶一怒之下对她动手,伤上加伤,只怕要被院子里的那群重零瓜分。她为了讨好,语气愈发谄媚:“假叶大人,您的实验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有了几个活下来的实验品,大人您猜测,强烈的恨意或惧意,或许是他们活下来的原因,所以,后来您找的实验品,都是这样的人。
“而这个侠岚,他既然能深陷恨意中又逃脱,说明他的心境更为坚韧,或许可以在零力的作用下,还能清醒地活着为您效忠。”
柱纹只听见屋内传来假叶低低的笑声:“柱纹,说大话也不怕被闪了舌头。他能够破除冥玄,即便注入零力后他还活着,只怕也是想着效忠玖宫岭,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吧?”
假叶的眼前莫名闪过左师那沉稳又坚韧的眼神,烦躁地将地上昏迷的红衣大块头丢向正在厮杀的重零。
申屠重重落地,不知为何仍未清醒过来,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痛似的,任由重零纷纷扑上他的身体,像一块落在蚁堆中的蜜糖,被重零团团包围、啃食、攻击。
柱纹不知道假叶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假叶大人今夜心情真的非常不好,连忙跪地求饶。
假叶也不跟她废话,吩咐道:“你去桃源山中,看看那边守着的胄,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他还没死,让他拦下外面的侠岚,最好能抓几个活口。”
柱纹如获大赦:“是!假叶大人。”说完连忙开启传送阵溜走,生怕假叶反悔。
鼠尾和柱纹逃得太快,竟都没注意到假叶是盘腿坐在漆黑的屋内。
在它们返回别院前,他一直在调息恢复零力。
——左师藏在侠岚玉中的阵式炸得他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而后相离的侠岚术更是为了彻底消灭他,不惜动用神坠中的精纯元炁,将他的零力消灭殆尽。
可,就像云谣夕三人闭炁,隐藏了一部分的元炁,假叶老奸巨猾,又怎么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呢?从一开始,他显露在人前的,都是他的一个分身而已。
山鬼谣所说的时机,的确把握得很好,好到零界与假叶的分身几乎同时破碎消失,看起来,就像他真的被他们消灭了一样。
但谁又能将他彻底消灭?别做梦了。
别院中的假叶愤恨地睁开眼睛,他身后瘫在椅子上的空暮发现了他的异常,却不敢发问。
然而,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零力熄灭了院中的灯火,掀开所有的门窗,传送阵一个个打开,黑色的重零纷涌而出,扑向院中的每一个人。
空暮惊愕地听到四起的呼救,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软,双腿还在不停打颤:“你,你……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假叶收了零力,却显得他更森然可怖:“我也说过,这是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空暮分辨出几声尖叫来自妻子和儿女,连忙求道:“你放过他们,冲我来!”
“晚了。”假叶垂眸朝他一瞥,啧声道,“你看看你,连那点贪生怕死的贪念都没有了,这样的人,是变不成零的。”
空暮茫然低头瞧向自己的胸口,果然只看见暗紫色的衣襟,却不见那些他看了很多遍的字。
他连恶念都没有了,他到底算是个什么呢?
空暮脑中一空,只余嗡鸣,院中的惨叫像是嗡鸣中泛起的涟漪,浠沥沥地在他的世界中下起瓢泼大雨。
直到最后一声涟漪都被抚平,具象成眼前接连成片的零印,齐齐朝向屋中盘腿打坐的假叶。
零印,是长在零的头上的。
空暮再支撑不住自己,仰头向后倒去。
浑噩的空暮眼前闪过许多片段,那些分明是他的记忆,却陌生得像在看别人的一生。
恍惚间,他看到了牧梨。
他精神一振,对了,牧梨和墨夷不在别院里,她们还活着!
可下一刻,一道紫光将他和牧梨永远隔开,仿佛这片刻的相见只是一场开头美好而结局悲凉的梦,梦的反面,是他和他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从未分离。
鼠尾一只手抓着破碎的红纸,表情愤愤,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地上张开传送阵,将满地的红纸收拢,而后拎着空暮,穿地而行,来到人群聚集的位置,笑着自半空闪现传送阵,纷扬的红纸仿佛吹散的花瓣,粘了那些困倦的人们满头满脸。
“啊——”人们被尖叫惊醒,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人蜷缩着,浑身上下冒着黑气,额头还有一个金色的圆环若隐若现,惊道:“中邪了!他中邪了!”
“怎么会中邪?”
“这地儿不安全,快跑啊!”
“跑?跑!跑!”
“让开!我要逃命!”
……
原本侠岚将他们聚集在这片空地上,他们发现周围确实没什么危险,再加上又是深夜中被惊扰,惊惧褪去后困意来袭,正相互依靠着昏昏欲睡,突然又来这么一遭,吓得他们赶紧往外跑。可就是这一骚动,又有人身上紫光一闪,冒出黑气,额头的金环更加明显,一忽儿地整个人都变成了黑色的怪物。
那怪物全身发黑,脑后长着触角,身上和四肢都有些纹路,两手变成两长一短的三指,脚上连着羊蹄,背后白色的纹路赫然像是一个大大的篆字。
怪物背后的人认出来那个字,惊呼道:“零!是零!他变成零了!快跑!!!!!”
喊到后面,声嘶力竭,破碎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更是吓人。
青和原本坐在墙角,闻言并没有着急跑开,而是避开人群,远远地打量最初发生异常的那个人,见他身上落满了碎屑,又再看到第一只零的脚下也满是碎屑,忽然想起来弋痕夕临走前和她匆忙交代的话,赶忙把双手放在唇边喊道:“快把身上的纸片拿开!”
纸片?众人一惊,互相张望,也顾不上问为什么,总之先照做就是了。互相拍肩膀、扑背后地把身上沾着的红纸打落,可还是有不少人被黑气侵蚀,倒地不起。
更让人害怕的是,那只零钻入了最近一人的体内,只见他动作一僵,然后脑袋上也冒出来金环,“吼”地一声再奔向近处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吃我!!!!”
“救命!救命啊!!!”
越来越多的人分散逃开,惊惧慌乱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也顾不上摘掉红纸,就这样带着红纸片纷纷跑开,但跑着跑着就有人倒下、化零,然后再度附体旁人。
“回神闪电!”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伴随着侠岚的呼喝,被附体的人被电得滋滋作响,只见他身下的影子中冒出一个“惧”字,一只零汩汩而出,还未动手便被另一个侠岚歼灭。
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一道发光的攻击,交替着将剩余的零消灭。
可那些零,在人们看来,是他们曾经的乡邻。
“人,人就这样没了?”
“那、那个人还活着,是还活着吧?”
“他被雷劈了一下,还能活着吗?”
“我听说,其他村子里,也有好些人,也是这样,突然就没了……”
“嘘,快别说话,那两个会发闪电的人看过来了!”
人群中冒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边害怕,一边警戒地退离侠岚所在的位置,一时间,侠岚们四周团团聚集了村民,神情复杂地注视他们。
这两名侠岚所属相离所带的朱天殿,见过更残暴更不明事理的人群,此刻不以为意,也不说话,因为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不明真相的人群曲解,进而再度引发慌乱。
青和正要站出来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人伸手拉住。
她回头,瞧见是一身绿衣的八卦摊摊主颜如婴。颜如婴的帽子在纷乱中跑掉,此时长发散乱,遮住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眼睛里的清明笃定。
她展开自己攥着的左手,露出掌心的侠岚印记,旋即再度握紧。青和险些惊呼出声,但被颜如婴一把捂住。
颜如婴在她手心写字道:“我知道他们是好人,但三人成虎,不想被牵连,就别说话,等天亮。”
青和反手在颜如婴的手心写字:“你也是侠岚吗?”
颜如婴嘴角一翘,莫名冒出些自信和骄傲的神采,一笔一划写道:“还不是,但以后一定会是的。”
地下的鼠尾却是觉得十分爽快,心想自己遭了假叶的毒打,便要让这些普通人也不得安宁,于是到处洒落红纸碎片,惊起一阵阵的恐慌和惊乱。慌乱中,用来照明的灯烛和火把摔落,或被村民当作武器扔向傀儡和重零,不小心失了准头,扔到哪里,哪里便窜起火苗,无人浇灭便燃成连片的大火,又有村民四处奔走取水,还有人被浓烟呛到,险些喘不上气来……
鼠尾很满意自己引起的骚乱,全然忘记了假叶的吩咐,揪着空暮的衣领便回了别院。
郊外树林,柱纹忍着伤痛找到七魄之胄,胄一见她,“呵”地笑了出来:“柱纹,你怎么这么狼狈。”
柱纹倚着一个土坡,面对着他盘腿坐下,她可不敢相信自己这副虚弱的模样落在胄的眼中,不会引得他萌生吸收自己零力的想法。毕竟,在昧谷,鬼爪时不时炫耀他那把人骨椅子的时候,自己可是很想把他也做成一把椅子的。
她冷哼一声:“还不是拜你所赐。假叶大人让你守着关口,你居然放进去了一队侠岚,害得假叶大人都要退避三舍,你就等着承受假叶大人的怒火吧。”
胄满不在乎似的,反而微微抬手,一块黝黑的泥土随着他的动作,悬浮地飘在他的掌心:“要是没有我,假叶大人也想不出这样获取零力的办法。”
柱纹不以为意,但仍然忍不住盯着他手中的泥土,忽然想起来什么,笑声如银铃响起。这笑声并不悦耳,而是带着沁人的寒意,她问道:“你用零术诱发普通人的恶念算什么本事,就连五败之散都能囚困侠岚,让他们相互敌对,攻击致死。”
胄施施然打断:“你怎么就敢肯定,我的零术,只对普通人起作用?”他捧着掌心的泥土,轻轻抚摸,“只要,这样的土再多一些,即便是侠岚,我也能越过那道禁制,成功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