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林内,柱纹看清了那弄出诡异动静的侠岚不是什么神坠守护者,而是先前跑掉的山鬼谣和云丹。彼时他们对坐在桃花林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的桃树在几场打斗中都幸免遇难,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在此聚集了大量的元炁,才使得这些桃树的断枝残叶得以修复,生机盎然,桃香四溢。一个三尺大小的金色侠岚印阵式将他们围在其中,既是探知,又是保护,更是这漫天炁动能够进行元炁转换的阵眼。
这个阵式,仍在源源不断地以他们自身的金属性元炁为媒介,引导炁动中心包裹着的元炁转化为木属性,然后是水属性。
柱纹原以为自己能再找到一颗神坠,结果却是这两条漏网之鱼,不免大失所望,出言嘲讽:“即便将你们的元炁都抽干,就凭这些小玩意儿,你们又能做得了什么?”
云谣二人虽有警惕,但通过阵式,清晰地感知到柱纹体内的零力活动并没有加剧,这说明,她暂时不打算发动攻击,而是想等到他们元炁耗尽,从而不废吹灰之力,甚至不用她自己动手,就可以了结他们。
可是柱纹这次错得彻底。
她没有想到的是,既然零有隐藏零力的办法,那么侠岚也有。这个方法,叫做“闭炁”,即用元炁封住印堂、丹田、膻中三大炁穴,从而将一部分元炁封存在体内,让元炁不会流失,但也无法使用。这样做的好处,一方面能够隐藏自身的存在和实力,另一方面,要是在对战中把对手的穴位封住,也能快速降低其实力,从而出其不意。
而云丹、山鬼谣、弋痕夕三人,从接受任务开始,在走出玖宫岭之前,就已经闭炁。
在这期间,所有的战斗,都是在他们闭炁的情况下进行的。
从零界罩住桃源镇开始,他们更是无法通过纳炁来补充元炁。
即便如此,他们仍能安然无恙地,使用大量元炁来发动侠岚术。
所以,柱纹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迟则事变,云丹和山鬼谣在感知元炁转化完成的一瞬间,同时右手剑指,指尖聚炁,快速连点印堂、丹田、膻中三处炁穴,周身迸发的金属性元炁,在黑夜中亮如熊熊燃烧的灿烂夺目的火炬,不待柱纹反应,便已一枪一剑地骤然杀至柱纹眼前。
云丹右手持剑,长剑自左下向右上挑去,划出一道弧形的剑风,锋刃向柱纹劈去。柱纹用长弓格开剑锋,身形向左一退,却正好落在山鬼谣枪尖所向,胸口自右向左落下一道深深的横贯伤,体内黑紫色的零力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失。
与此同时,那遮天蔽月的水蓝色簇晶,顺应天地间五行属性的牵动,万箭齐发般射向穹顶的零界。两股力量甫一接触便是声光齐发的巨型爆炸,零界碎裂,暗紫色的零力碎屑落地下沉,倒映在柱纹血色瞳孔中,她整个零难以置信又惊慌失措的,不知是因为胸前的伤口,还是因为,他们不可冒犯、零力无穷的假叶大人,竟然被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破了结界,甚至,都感觉不到他的零力了。
柱纹不敢再耽搁,反手发出一道玄冥,顾不上准头,只求制造出烟尘,好掩盖她逃离的方向。
云谣感知到柱纹跑远,知道穷寇莫追,于是散去手中聚炁成形的兵器,抓紧时间纳炁恢复元炁。
远处的居民区传来喧嚣,是方才的爆炸声吵醒村民,他们打开窗户、房门后,看到断垣残骸,误以为陨石落地,正好砸到了桃源镇,吓得四处叫嚷着就要举家逃离避难。
人群的慌乱最容易滋生恶念,桃源镇又到处都是零力和陷阱,不能让这些人再散播恐慌,以免增加零的实力和数量。
云丹闭目感知,发现桃源镇中多出来好些熟悉的元炁,欣喜而安心道:“是朱天殿!相离老师所带的队伍来增援了!他们正在帮助阳天殿的同伴恢复元炁,还有些同伴,正在安抚和疏导村民。”
山鬼谣听她的语气稍稍放松,想来这些人实力不差,能应付镇上的琐事,也就暗自放下心来。他正想着十一、十二的脚程还挺快,玖宫岭派出的第一批援兵竟然是实力非凡的相离。
等等,相离?
相离。朱天殿镇殿使。神坠守护者。
这样的人就在附近,以往令人安心,现在却让人惊心!毕竟,桃源镇内,至少聚集了三个七魄,若他们联手夺取神坠,难保不是一场恶战。
那么,首当其冲的左师老师,他还好吗?是不是已经遭遇了敌人了?
山鬼谣在先前的修炼中,已然掌握快速恢复元炁的方法,此时更是拼命提升恢复的速度,甫一恢复便左掌触底展开探知,由近及远地搜寻。
云丹也发现了,在桃源镇并未感应到左师的元炁。她面色一白,也俯身展开探知阵式四处搜寻,试图寻找左师的踪迹:
“阳春三月”,被撕毁的红纸散落于半个后院,由于红纸的数量实在太多,牧梨从离染池远一些的晾纸架子上扯下来的红纸,顾不上把它搬运到染池,而是先丢在地上,自己再去撕下一排的红纸。
弋痕夕封印了牧梨的大部分记忆,但保留了她为什么要撕毁红纸的记忆。就是这一点点记忆和信念支撑着牧梨在长夜中挑灯独行,原先她背在背上的墨夷,此时在摇床里酣然入睡,牧梨每撤下一排的红纸,换下一排时就把墨夷移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又因为她心里牵挂着墨夷,所以每次从晾架的尽头跑回来时,总是加快脚步,生怕一眨眼便弄丢了墨夷。
有余在爆炸前跑了回去,从背后抱住牧梨轻薄的身躯,注入水属性元炁为她祛除自手掌侵入身体的零力,同时唤醒了牧梨的记忆。
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转回身时,裙摆像她的心情一般雀跃:“你回来了。”
有余再度拥她入怀,手掌抚上她的长发,既心疼又愧疚,声音也有些哽咽:“嗯。我回来了,剩下的,交给我吧,你好好歇一会儿。”
牧梨摇摇头:“不,我和你一起完成,然后……”
话未尽,穹顶轰隆作响,有余和牧梨不约而同奔向摇床中的墨夷,张开双臂,用躯干为墨夷挡下爆炸的余波,有余更是张开结界,将牧梨和墨夷一起护在结界之中。直到烟尘散去,三人安然无恙,但墨夷在睡梦中被惊醒,放声大哭。
牧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在有余怀中抬起头,唇边梨涡浅浅,笑道:“你看,你又保护了我们大家。我就说你是我的大英雄吧。”
云丹和山鬼谣确认此处没有左师的踪迹,将探知范围向更远处挪去。
家里,弋痕夕双手捏决,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凝神闭目,眉间紧蹙,额头细密的汗水汇聚成滴,滑落在地。而院中的花树下,一个没见过的又矮又丑的零张牙舞爪地像要扑向什么,但同样定住,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
那应该就是弋痕夕的侠岚术,玄惑归心吧。
云谣正暗自感叹弋痕夕的侠岚术果然不一般,然而下一刻,零的身体中炸开一道绿色的光晕,它整个零向前伏去,双手撑在地上借力跃起,瞧了瞧四周和自己的手,又不知为何摸了摸屁股,却疼的龇牙咧嘴,狠狠地向弋痕夕冲去。
弋痕夕的侠岚术被破,虽然在他意料之中,但没想到零竟然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侠岚术。眼看黝黑可怖的零煞汇聚得比石桌还大,身后一门之隔便是青和,他避无可避,只得快速抬手剑指解开闭炁,手腕带动指尖一旋:“风巽·擎天!”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余波震得门窗格格作响,栅栏倾斜,树叶纷飞。可还没等他们余力耗尽,便听头顶零界碎裂,巨大的爆炸将交战的二人分开,各自后退。
弋痕夕背后抵在门上,一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警惕地关注零的动向,另一手拉紧了门环,免得爆炸波及屋中的青和。
不料,院中的零反而比他更慌张,难以置信地环顾破碎的零界,不等烟尘散去便一头栽进它先前挖出来的大洞里,还用零力将洞口封死,生怕别人追来似的。
弋痕夕才不相信它是真的逃跑。它这一手遁地的零术,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害人。
他不敢放松,立即推开房门,守在青和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和地面。
云丹和山鬼谣通过探知术,确定零的确跑走了,于是顺手给弋痕夕留下消息,让他先恢复元炁,再做打算。
云谣二人顺着那只零的零力追查,却只找到它挖到了饺子馆附近的零力传送阵下,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传送阵,会传到哪儿去呢?
云谣稍一思索,异口同声:“南岸别院!”
他们立即集中力量,将探知阵式往南移去。
郊外树林,相离正在给左师和夜阳疗伤,感应到云丹的探知阵式,于是分出一股元炁,信手向探知阵式的方向掷去。
桃花林中的云丹骤然睁眼:“找到了!别院下游的南岸树林里,左师老师刚救出夜阳老师,便遭遇了假叶,现在,相离老师正在为他们疗伤。但是,假叶也不见了!”
山鬼谣仍在闭目探知,告诉云丹:“别院外的结界也解开了,里面充满了零力,院内只有重零。可是,那些重零,竟然在互相打斗和吞噬。”
云丹的脑中闪过一条情报:“据说,在昧谷,零和零之间并非同伴,只是同类。这些同类之间,也有实力的差距,实力强劲的零会吞噬弱小的零,增强零力;而那些即将被吞噬的零,为了存活,也会互相厮杀,或者一齐对抗。”
山鬼谣收回阵式,对上云丹的双眼:“所以,它们这是在通过减少数量,来增加零的力量?”
云丹稍一点头:“是,这样一来,我们对上一只重零,可能需要耗费更多的零力,更强的力量才能将它消灭。”
可是先前,他们遇上的那些重零,感觉和以往的重零相比,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说,零并没有打算用这些实力更强的重零来对付他们,或者,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别院内的零在做什么。
如果说别院早已沦为零的斗兽场,到现在才被他们窥见真相,那么,桃源镇中的传送阵和零力呢?
传送阵,是用来方便零的出现和逃离的。据昨日她和山鬼谣的推测,零之所以要布下大量传送阵,是因为它们会在夜晚出现,取食桃源镇村民的恶念,然后在黎明之前,悄然离去。
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村民的失忆是真实的,大量的传送阵,大量的重零,取食了不少人的恶念,可这些恶念并没有用来增强重零的实力,那又用来做什么了呢?
“攻陷桃源镇,并不是零的最终目的。”
云丹苦思时,山鬼谣已轻声给出了结论。
他继续说:“那些零力,或许有别的用途,这我们尚未可知。但细想假叶在桃源镇的布置,那些传送阵,还有传送阵中的重零,假叶耗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绝不只是要在侠岚的眼皮子底下把零藏起来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把零藏起来?因为新年伊始,破阵统领安排了各殿的侠岚轮流驻守各个村镇。现在想来,统领的思路很简单,既然嗅探的消息不及时,既然不少的村民开始仇视侠岚,倾向于臣服零,那么,就让侠岚隐入世间,一旦有零出现,便出手消灭零。
“假叶当然也发现了这点,他也做了一定的改变。就拿桃源镇来说,假叶最初并不想让侠岚发现零的踪迹,所以正月里,左师老师他们什么都没有遇见,直到上元夜的战斗。那场战斗的缘由暂且不提,但结果是逝炎抢夺神坠未遂,反而重伤老师,还杀害了两名侠岚。后来,因为老师受伤,又换了夜阳带队巡逻,阳天殿却隔三岔五地在桃源镇和桃源山中发现零,消灭零。
“我不认为重零里面有那么多的傻子,时不时就被阳天殿撞见。我更倾向于,这些重零都是假叶有意放出来干扰阳天殿的。毕竟,当我们下山见到阳天殿的时候,他们已经中了假叶的套,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只知道疲于奔命了不是吗?
“所以,假叶的目的从来都有两个,或者说是两个层面的:第一,对于神坠守护者,他要的是神坠,他给夜阳设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如果不是左师老师出手相救,这时候夜阳的神坠已经是假叶的囊中之物了。
“第二,对于普通人,他要的是他们的恶念。因为恶念可以给零提供力量,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力量到底要被用去哪,但他选择的这个地点,更令人不得不多想。”
云丹一直凝神听着山鬼谣的话语,跟着他的思路,见他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转眸微思道:“桃源镇,就在桃源山下。”
玖宫岭,就在桃源山中。
云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震动。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太过荒谬,让她不得不反复思索来确认。
把时间拉回上元夜,依次推算,假叶的计划,最初是用别院外的零界,或者别的什么,隔绝别院与桃源镇之间的联系。当阳天殿众人晚上在别院中休息时,零利用传送阵,悄悄在桃源镇中取食村民的恶念。可是,人的恶念并非凭空出现,源源不绝,所以,假叶利用身为商人的空暮,售卖暗含零术的物件,用零术催发人的恶念。
后来,管家露出的端倪,让阳天殿开始怀疑空暮。一番口角之后,阳天殿众人离开别院,跟着,别院就被零界包围,再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就空暮拖家带口参加“阳春三月”的宴会来看,直到在两日前,别院内依旧平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这就说明,是这两日发生了什么,才让别院变成了方才探知到的样子。
而别院外,则是悄悄被零布下了众多传送阵。如果他们先前的推测都是对的,那么,阳天殿追着那些飘渺不定的零力,这么久了,竟然也没想过探知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山鬼谣却反问:“云丹,如果你已经把一本书完整背下,你还会再看第二遍吗?”
就像阳天殿,通过比对零力,就认定这段时间内在桃源镇作怪的零是逝炎一样,他们最初探知过几次那些零力,查不出零力的来源,便不会再次探知。那么反过来想,只要假叶花几天的工夫,弄出些不知来历的零力,让阳天殿查不到起源和去路,便不会再花精力探知,更何况,四处出现的零也足够让他们奔波劳碌的。
那么,如果他们先前的推测都是对的,假叶利用传送阵、零术和重零,只为了悄无声息地夺取恶念,但这些恶念又被用在何处?为什么山鬼谣就能肯定,桃源镇并不是零的最终目的?
云丹想起来,初入侠岚序时,听过的久远往事:“零的最终目的,从来都是解开封印,放出穷奇。”
为此,他们需要神坠,需要猎杀守护者,需要增强零力。
既然这些零力不在重零身上,那么,一定是被更强的零吸取。
如果五败七魄都增强了实力,那么,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倒。
它们在桃源镇布下的传送阵还没有被开启,那些作为零术载体的红纸还没有被彻底销毁,而那三个七魄的踪迹,依旧下落不明。
毁阵、烧纸、屠零。
这是她能想到的三件急需要做的事情。
空想无益,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来佐证她的想法,于是她问道:“山鬼谣,你会怎么选?”
山鬼谣以为她已然想通,不作迟疑,立即道:“叫上弋痕夕,我们去别院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可是……”云丹望向远处更为喧嚣的人声嘈杂,忽然犹疑道,“桃源镇怎么办,还有……”
桃源镇内的传送阵并未清除,那么多的村民,还有她的妈妈,都会随时陷入危险之中啊!
山鬼谣心想她明明十分聪颖,但为什么总会在这些小事上犹犹豫豫,不由面色一冷:“云丹,我们下山的任务是什么?”
云丹奇怪他为什么总将话题转得这么生硬,叹了一声,快速答道:“为了查出窥探我妈妈的探子……”
话未完,已了然。
他们下山的任务,本就是为了找出窥探青和的那些人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后来的探查发现,那些人都是管家派来的,为的是传达他们知晓云丹爸爸的死亡这件事,从而引来侠岚。
再结合阳天殿的担忧,以及零想要解开穷奇封印的最终目的,那么这一切联系起来,就是假叶在想方设法地吸引更多的神坠守护者前来。
夜阳老师,左师老师,紧接着是相离老师。
三位神坠守护者齐聚桃源镇,然而三个七魄也现身桃源镇,并且下落不明。
敌暗我明,最难防备。最好要能够知道零本来的计划和安排,才能抢占先机。
如果说哪里能够更快获得关于零的情报,那便只有一个地方——曾经被零用来当作据点而被隔离的,南岸别院。
查出零背后的阴谋诡计,本来就是他们三个人的任务。
虽然事件瞬息万变,山鬼谣仍然思路清晰地沿着原本的轨迹,直指核心。
云丹的脑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人难道从来都不会被情绪所累吗?就一直这么冷静,甚至是冷漠地,只为了完成任务吗?
云丹心中担忧青和,耳畔却再响起年前青和曾对她说过的话:“云丹,不能因为一时的危险,就将你束缚在我的身边。既然你选择了成为侠岚,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云丹眼眶微润,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取出风鸣子,给弋痕夕传讯。
云谣没有绕道,而是越过倒下的屋瓦与残垣,径直奔向长桥。弋痕夕在饺子馆前追上他们,带来令人安心的消息:“青姨和其他村民一起聚集到传送阵少的地方,阳天殿和朱天殿各留了两名侠岚守在那里,其他人去搜救了。”
云谣分别暗自松一口气,三人稍作休整,确认元炁已经恢复,再度闭炁,悄悄向别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