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叶。”左师重复了一遍,像是互通姓名后的问候,又像是揣度这个名字背后的信息。
他不确定逝炎有没有将“玄惑归心”里的经过告诉假叶,但玖宫岭从弋痕夕那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破阵统领调出了所有有关假叶的情报,几度开会商讨,如果这一切都是假叶的阴谋,那么他到底要做什么,玖宫岭又该如何防备?
据玖宫岭所知,假叶神出鬼没,多疑反复,很少直接参与战斗,所以,有关假叶的零力样本少之又少,难以分析。假叶命令逝炎点名对付的四名侠岚,除了云谣夕初露头角外,浮丘已经是太极侠岚,虽然年轻,但也参与了不少重要任务,甚至在之后的半年内接连接任了成天殿镇殿使、神坠守护者。
可这四人之间的交集,如山鬼谣所说,只有年前对付五败之伤那一次。
玖宫岭确信,零不会只为了给零报仇而对侠岚动手,那就说明,这背后一定还有阴谋。
而与之相关的五败,在这半年内,它们从分散现身,到集中出现在北境,抓走了大批北境极地的居民,还伤害了不少侠岚。
这些虽然和以往的战斗很像,都是零出现后被嗅探报至玖宫岭,然后玖宫岭派侠岚下山除零,可是,总让人觉得,零出现的位置、方式的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玖宫岭的情报网,从三年前谣言开始之后便被零重创,因此许多时候消息得到得太晚,很多事都棋差一招,被零占了先机。
从玖宫岭出发前,破阵统领曾问道:“如果上元之夜的一切都是假叶的计划,那么,当山鬼谣、云丹和弋痕夕再度出现在桃源镇,逝炎,或者假叶也会再度现身。到时,你又该怎么办?”
“战斗。”左师毫不犹豫道,“以力相抗,或者,调虎离山。”
破阵揣度他话里的玄机:“你想要把战场设在桃源镇外?”
左师颔首:“如果我能牵制假叶,那么,桃源镇内的居民和侠岚,都会轻松许多。”
“怎么牵制?”
“见机行事。”
破阵背在身后的手握拳佯怒:“那不是毫无计划?”
“‘时机’就是计划。”左师颇有信心,“浑水摸鱼,上屋抽梯。”
破阵思踱许久,答应道:“我会告诉相离,让他一定准时启程返回。”
左师应道:“我也一定,会等到他归来,然后联手,消灭假叶。”
——算时辰,相离离这不远了。左师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而假叶之所以不着急对自己和夜阳动手,就是拿不准自己还有没有还击的能力。
左师的神色过于平静,像是预料到假叶一定会出现在这里,这更让假叶怀疑左师选择在这个时候挖出夜阳,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可事情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神坠守护者,一伤一困,夜阳体内的神坠总不会是假的。至于那些侠岚,有柱纹和鼠尾,还有传送阵中的重零,没有元炁补充,耗也能将他们耗死。
——是的,假叶不相信山鬼谣的办法真能解开他的结界,就算解开了,就算玖宫岭的援兵赶到,那又如何呢?桃源镇遍地都是陷阱,随便就能将那些侠岚坑进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唯一的意外,是他着实没料到,即便左师耗费了大量元炁,在鼠尾出其不意的偷袭下,竟然都没能一招致命。
所以他不禁有些欣赏左师了。要知道,如果没有逝炎那一战,面对巅峰状态的左师,如果鼠尾还胆敢偷袭,那鼠尾也会死在这儿。
能被他欣赏的人不多,直接杀了太可惜——倒不是他不能保证一击毙命,而是,如果能带回去,或者在他身上讨点别的便宜也不错。
这么想着,假叶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以年长者的口吻说教:
“我知道你们侠岚向来舍己为人,无论是为了神坠,还是为了同伴,你们宁可自己死,也要把生的希望留给其他人。甚至,是留给那些根本不知道你们为此付出了什么的普通人。
“你以为这就是无私,是大爱,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牺牲了,被你留下来的那些人,比如,你身后昏迷不醒的夜阳,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会有多难过。哈!
“我曾经和无数像你这样的侠岚打过交道,他们嚷嚷着,说什么为了谁来复仇,又或者为了守护世人,可他们最终一无所获,只是给昧谷添了一把土——或许你不知道,在昧谷,有一个叫‘万葬洞’的地方,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侠岚牒。
“讽刺吗?你们视作身份象征的侠岚牒,却被我们像垃圾一样随地丢弃。
“听了这些,你还认为你所做的一切,所坚持的信念,所守护的迂腐愚昧,都有意义吗?”
左师捂着胸口,忍着牵拉伤口的疼痛,“呼哧”地轻轻笑了出来:“当然,有意义。”
假叶止步,转身正眼看向他:“哦?”
左师接下来的话,直接拆穿了假叶长篇大论背后掩盖的慌张:“你不是奇怪吗?为什么我在耗费大量元炁、又遭受鼠尾的偷袭后,竟然还能活着。”
假叶玩弄着右颊垂下的长发:“因为你够强。”
左师接下了这句赞赏,不卑不亢:“是啊。我很强,但你知道,我这力量是怎么来的吗?”
假叶露出听腻了的神色:“无非是所谓的‘信念’和‘誓言’,这一套一点都不新鲜。”
“因为你不信。”左师的嘴角抿成一个浅浅的微笑,“你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力量源泉,就像我们无法认同,你们从‘恶’中攫取力量那样。”
假叶“啧”地抽了下嘴角,不屑道:“从上古至今,无数的侠岚都追随着你所说的信念,可没有多少人,像你这样强。”
他不耐烦地,逼近了问道:“我不喜欢重复我的问题。”
“我也已经说过了,只是你不信。”左师背倚大树,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不要倒下,“你问我这一切有没有意义,当然有。因为正是这一份要守护世人的信念,让我不断努力,不断成长,不断增强实力,因为只有拥有力量,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信念与力量,本就是相辅相成、共同成长的‘相生’关系。我相信每一个拥有这份信念的侠岚,最终都会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强者,无论受过多少挫折与失败,我们都会为了这份信念,为了实现这个愿望,重新站起来,重新面对一切艰难险阻。
“即便终有一日会牺牲,牺牲后消散于天地间,但只要还有践行信念的同道中人,那么,这份信念,这份终将彻底消灭你们的力量,就会一直延续。到了那一日,是不是由我亲手了结你,都不要紧。”
假叶恼羞成怒:“你说了这么多,真以为你没有神坠,我就不会顺手杀了你?”
左师右手虚握,放在唇边咳了两声,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无法确定,我究竟还有多少元炁,能不能抗下你的攻击?”
假叶右手微抬,正要聚集零煞,便听左师胸有成竹道:“堂堂七魄之首,如果对付我这样一个‘重伤’的神坠守护者,都不能一击毙命,你猜,会不会动摇你方军心?甚至,会不会让你的‘属下’怀疑,你还有没有领导他们的能力?”
假叶被戳穿心中的疑虑,右手一顿,暗中飞速计算得失,眼珠四处转动,正巧瞥见夜阳的食指微动,像是马上要醒。
不好,如果只是左师,他倒是还能把他摁死,可再加上夜阳,那就要多打几个回合,万一真的被他们拖到援兵赶来……那就不妙了。
假叶不再犹豫,张开的右掌立即紧握成拳,拂袖而去:“我可没功夫,再跟你耗在这儿了。”
还是没赶上吗?左师眼神微暗,心想相离会不会也被什么事情困住了。
然而下一刻,金色的元炁灿若流星,铺天盖地地拦住假叶的去路,萦绕在假叶周身,宛如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容器。
一方金色的印台从天而降,伴随着无数闪烁星光,誓要将印下之人湮于尘埃。
那是相离的侠岚术,“天乾·燧宇玄芒”。左师眯着眼睛侧目避开那夺目的星光,以土属性元炁感应侠岚术中的情况,假叶的零力,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的确是荡然无存了。
与此同时,那个罩住了桃源镇的巨大结界,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中,彻底消失。
直到星光隐没,左师还无法相信:就这么结束了吗?
七魄之首,真的被相离的侠岚术干掉了吗?
相离心存相同的疑虑,所以用探知术仔仔细细地查探一遍,才走近左师的身边:“已经找不到了。”
找不到,并不意味着消灭。
七魄要想隐藏零力,再想探知绝非易事。
左师并不气馁,出言安慰:“你先解开了结界,又及时赶来给假叶最后一击,很了不起。”
相离微微摇头:“假叶的结界,不是我解开的,是你的学生。”
左师有些惊讶,相离坐下,替左师和夜阳展开治疗阵式之前,先给左师输送了一段元炁:“闭上眼睛。”
元炁里,是他方才探知到的、结界内的情况。